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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并不可结束的……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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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上的长风入骨,尤其是在这种天气,好像要把人的灵魂都吹透,即使窝在车厢里,也会感到寒冷。
但是车队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住在车厢里的资格。
围在篝火边的人们身后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一个个半圆的帐篷。这些帐篷上披了皮,用野草堵住四周的缝隙,里面铺了皮毛和衣物。
追随车队做苦力的人们,白天跟随车队护送或者驾车,晚上搭建了帐篷后才能真正的休息。毕竟晚上要守着车队的,可不是他们这些凡人。
此时篝火燃起,喝上一碗茶,添上一口酒,你来我往。备好的番薯扔进火堆埋下,掏出粗饼撒盐烤上一烤,便是无边大泽上这条车队的普通苦力们的晚餐。
音延被老迭拉着做进了这群人中间。
有人拿了个烤好的番薯给他。
两人的到来并没有让这些大汉局促,他们嘴巴不停,从东扯到西,唠嗑一些故事传说,抱怨一下家庭琐事,怀念从前的旧人旧事,接着又开始憧憬未来。
从这些人口中,音延总结出了些消息。
这条车队从祈国边境的古泽布什出发,前往封九州内地采购龙血石,还有包括矿石、药材等各种方面的货物。
车队的路线正是古泽布什的商道,在大泽之上,这条商道也是古往今来,封九洲与外地互通有无的唯一生命线。
由于这条商道全由古泽布什来供养维护,所以一提到现在在走的商道,众人的话头跳向古泽布什。
因此,在篝火旁的这段时间,音延听到的最多的几个字,就是古泽布什。同时也知道他们这回是满载而归,护完这段最后的商道,目的地正是那座多次被提起的城市——古泽布什。
老迭一边与周围人搭话,稍微介绍了一下音延,一边与音延解释一些细节。
他假装失忆,认不得字,但话却听的明白,只是不知道这话里东西的指代。
像什么龙血石,什么伏兽,多听到几次就能猜到是什么分类的东西,但是到底是没见过的东西,没有什么实感。
有了老迭解释之后,大概也能知道是什么。
比如说伏兽,这种东西一听便知道是动物,配合它的名字,早在下车时音延便注意到了那些温和的趴在篝火边的动物,现在它们在人群外围,帐篷之间,包围出了这片没什么风的地界。
音延是新来的面孔,又是一副瘦弱模样,被这群汉子围在一起,和老迭像是一个大灰雀和奶猫落到了狗狗的团建群里,被扒拉着来回滚。
显然老迭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笑呵呵的,音延却一副极懵懂的状态,面对轮番轰炸,连流畅的回答都做不出来。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羲和不停讲话,他也不是每句都要答,大多时候都是听着。后来被音齐松领养,和外界有了交流,也不是每个人都交,更多是逢场作戏,完了也就没有第二次交流。可以说他一路都是孤家寡人一样走来的,圈出来地谁都深入不了。
“小子,你年纪倒不大,也来这大泽上讨生活?”
有人这般问到。
“我?”
第一次这么多人围着,却没太多排斥的感觉,为什么?
“我不是来这里讨生活的。”
我……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一开始音延确实以为这是个梦。
而现在他已经有些疑惑了。这些人,这个地方,虽然简陋,但是确实真实的在这里了。他们与他谈话,会思念、会笑骂。
这和音延从前的梦是不同的,而音延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他记起来喊自己的声音为何熟悉了。
在音齐松给他建造的家庭里生活了太久,久到他对福利院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久到只在那两个回访的人偷偷摸摸上门时产生一瞬间的恍惚。
他已经觉得九江庭园这个地方是他的家了。而那两个人有些老气却依旧熟悉的脸给他当头一棒。
“请问这里是音齐松音先生的家吗?我们是安阳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当初音先生在我们福利院领养过一个孩子……”
吴姨脸上的颜色很不好看,但须臾又放晴了。那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些表格之类的文件。
这是任务,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还确认了孩子并没有遭受什么坏事,保证了他的安全和健康。
音延这样想着,打开房门的手松了又紧。
为什么要回访?让他知道,他到底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小孩,是被抛弃的存在,靠着人间的一点善意苟延残喘吗?
他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十分感谢的模样送走了两个工作人员。
吴姨对自己的态度渐渐有些变化,自从这次回访之后,她开始隐晦的与音齐松提起想要再要一个孩子。他们已经有些上了年纪,这件事本不需提。
家里有些不安的气氛,因此没有人发现音延到底在抵抗什么,连音齐松也不知道。这个中年人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提上来搭在他养子的肩膀上。
他不知道的是,比起初见的时候,他到底已经老了。
这种姿态并没有给任何人有安全感,音延只感觉自己的肩膀越来越沉。
“你不要多想。”
他只是这样说。
音延想到的不是这个。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所有时间,梦境都是一片昏沉的黑色,但最近他想起来了。自己从前是有过梦的,虽然有些奇怪。
从前的梦境非常简陋,有人领着他走过山丘,种上一棵树。有的时候涉水,然后用土捏一尾鱼放下去,看着它翻滚然后溶解在水中,然后从水里游出一大群的奇怪的鱼。
有人一直陪着他。
他叫他哥哥,但是那人刚开始是不接话的。自从音延从新看的书里为这人取来一个名字,他才开始回应起这个一直跟在身边的小不点。
“羲和。我?”
“嗯!”
对了,是羲和。神话里的太阳神。但在这里,是领着他走在旷野里的哥哥。
对,是他。音延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在呼喊他的声音,是羲和。那个从福利院出来后默默消失的声音,又在这热闹而空旷的梦境里响起来了。
周围人都在看着他。老迭接住他手里掉下去的番薯,也抬头看着他。音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而周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气,好像刚才的絮絮叨叨都是幻梦。
他们警惕着这个陌生人。这才是对的。
不对。梦怎么能这样顺理成章呢?梦境不该是,光怪陆离的,和他从前放下的那条土鱼一样吗?
音延想,这些人太生动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生动呢,都不像一个梦了。明明该是那种,有逻辑,但不多。
“阿延……阿延……”
那没完没了的声音又追上来,提醒着他。
音延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他指向北方的依旧遥远的路:“这边,是什么地方?”
周围的人都奇怪的看着他,而老迭回答了他:“大泽。过了大泽,我们就能回古泽布什了。”
可是这里怎么能是大泽呢?这里,怎么能通向古泽布什!音延看向无边的天空。他才发现这里的黑夜并不是全黑的,西边的夜幕有些红,有些金灿灿的光线流淌。
那里有许多山,却只有一棵银杏树,以及一具巨大的龙骨。他的血液不会流尽,于是山石也被浸没,生出红髓。
龙血石。
那确实是龙血。
“那么封九州,是在哪里呢?”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老迭指着黑红的天幕,说到:“那里,我们出发的地方,往里,就是封九州。”
“……”
“谢谢,我知道了。”
在众人的眼神注视中,少年回到了车厢。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异常,但没人知道他为何异常。
第二天依旧由铃声拉响,车内的乘客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是我自己不愿醒来,无法结束的梦境。
虽然如此,但无法醒来的梦境,是否算是异世界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