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请不要把捡来的队友放进物品栏 ...
-
1.
他是这么说的。
他在黎明前醒来,四面昏暗,满身灰尘。掌心里灼痛不断传来,于是他摊开手,看到血已经浸湿了包在外面的碎布。他解开包扎,将布条扔到一边,盯着那道从横贯掌心直至虎口的割伤。伤口皮肉外翻,不断渗血。
三周前他刚解决完多诺姆镇的吸血鬼——如果那真的能叫吸血鬼的话——这类生物的嘶叫会对精神造成极大的干扰,也许是搏斗时误伤的,也许是收剑的时候。他从衣服上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料草草包扎了伤口,暂且放下自己赖以谋生的行当,启程前往艾默尔河谷。在精灵语里它被称作“忒锡安”,意即“丰饶之谷”;谷中的爱拉佩尔之泉据说能治愈一切苦痛。
中午时分他抵达了伦芙蒂尼河。他跳下马,解开笼头让马在河边喝水,自己坐在河岸边无所事事,望着远处的森林发呆;却看见森林里无数的鸟兀地受惊飞起,似乎发生了极大异动。他皱了皱眉,起身驱马向鸟飞起的方位走。林中昏暗,湿气氤氲,越往里走便越觉得周围环境似曾相识,如坠五里雾中。他向森林深处跋涉,对时间的感觉逐渐模糊,眼前突然无比开阔明亮;接着他看见了一口广阔的、宝石般的湖,兀地出现在树海之中。湖上漂浮着淡蓝的烟霭,阳光从水面被微风吹起的细小波纹跳上岸边树木的叶尖,犹如万花筒一般。
他向前走去,长靴踩上丝绒般的草坪,矢车菊与风铃草轻轻摇曳。他听见鸟儿啼啭,闻到湖水、果实和药草的芬芳。这梦幻般的仙境却被撕破了不和谐的一角:在他前方,湖的另一边,一个年轻人躺在湖岸上,气息奄奄,一只手了无生气地垂进水里;苍白的脸上本该是右眼的位置骇人地向下凹陷,鲜血汩汩而出,濡湿了他的金发和身侧的一小片草地。
他瞬间想到了可能袭击的好几种怪物,又快速一一否决,几步赶到年轻人身边。年轻人背着弓箭,另一只手边还掉着一把做工精致的琉尔琴*。他用手边的东西简单做了紧急处理,消毒止血后对方呼吸才平稳了些。他仔细打量着这位被袭击者,典型的平原精灵装束,耳尖却是圆润的,显然是位半精灵,或许就来自附近的哪个聚落。精灵在大地上分布广阔,数量却相对很少,因而对手足同胞极其看重,每一个成员都很重要;也许这半精灵就来自附近的哪个聚落,过不久便会有其他精灵寻迹找来。但把他留在这里并不安全——血的腥气会引来其他猛兽,并且,这座森林本身也透着说不出的妖异。
于是他转而扶起半精灵,将对方横打抱起放上自己的马背。一样东西从半精灵怀里滑出来,掉到地上。是把匕首。他捡起来,拔出鞘在草地上试了试,觉得还算锋利趁手;掌心伤口的星点血迹沾在匕首柄上,很快就渗了进去,吸收一般消失无踪。
他愣了一下。
匕首柄部泛黄,质地光润,材料应该是兽骨,铜鞘上镂刻着不死鸟与金雀花。他把匕首插进自己腰里,再度看了看昏迷的半精灵,掉过笼头,沿着来时的足迹重又踏入浓雾之中。青灰色雾气贴着地面滚动,能见度极低,仿佛是被雾气推着走了很远;雾气慢慢淡去,四周变亮,他看到有稀疏的光穿过树干间青灰色雾气落在苔藓和枯叶上,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这片迷雾森林的边缘。然而马蹄甫一踏出森林,半精灵便挣扎起来;他回过头,发现半精灵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身体不住扭动着,似乎在躲避什么东西。鲜血再次从半精灵的伤眼中涌出,滴滴答答渗进斗篷和马背的皮毛里。
2.
艾默尔,“丰饶之谷”,伦芙蒂尼河上游的明珠。这里似乎永远是金色,永远是秋天:有干燥松脂气味的风穿过河谷,吹下一片片宽大的信纸般的树叶,榉树和橡树重重掩映的树冠间隐约可见精灵的望楼和哨塔,白石砌成的山道在层叠落叶间若隐若现,向下蜿蜒。精灵们用“忒锡安”称呼这片恬静丰美的沃地;而在已知之地的大部分语言里,“忒锡安”指的更多是深居其中、同样由白石建造的精灵之城,平原精灵中最友好的一支、领主埃德嘉与其人民的安居之地。
那并不难找,只消你牵着马,跟随伦芙蒂尼河水在岩石河床上的奔流歌唱,一直走到白石山道的尽头,忒锡安就会出现在你眼前。她是最亲切、最为人熟知的精灵住所,所有远行者梦寐以求的避风港,博学而包容的埃德嘉领主永远在谷中最高的宫殿里(是的,精灵们不建城堡,只修宫殿)欢迎来自世界各处的漂泊的旅人,并随时愿意为他们解答任何疑惑,不论种族、不问身份。
——不过显然不包括今天这位不速之客。
来人骑一匹杂色马,踏过砖石和河水、飞跃栏栈和矮墙,直奔山顶的宫殿。他是闯过三道安检进来的,黑斗篷被风鼓起,露出固定在背上的两把剑;卫兵们举着弓箭和长枪紧随其后,不断骂娘。让精灵们骂娘的还有另一件事:一个长条包裹严严实实绑在外来者的马背上,看形状像是个人;包裹用的绿绒斗篷显然出自他们这里,与缝隙间漏下的一缕耀眼金发无一不昭示着这个人极有可能是他们的同胞。
直到被精灵卫士们的枪尖团团围住,闯入者这才住了马,举起手站在大厅中间:
“我没有恶意,冷静,都冷静点。可能我是跑得有点急了,但我想你们得先看看后面这位兄弟,和他的情况比起来,我闯闸也不算什么了对不对?”
他说话间长条包裹的绳子已不知不觉松开,斗篷里的人哗啦一下从马背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紧闭双唇。凌乱金发上血迹斑斑,头脸缠着碎布,大团惊心动魄的深色从右眼洇开。离得近的精灵卫兵身后立刻响起一阵惊呼;很快从守卫间让出一条通道,几名身着长袍的精灵侍者鱼贯而出,连声呼唤伤者的名字并将其抬上担架送往救治。这期间精灵卫士们的长枪与同样锐利的视线仍旧直直地指着人圈中心的外来者,一刻不曾移开。
精灵卫士们明晃晃的金甲上外来者的脸无可奈何地叹气。
“不是我,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搞成了这样。我是个猎人——狩魔猎人,来自无名之地的无名之辈。你们的这位同伴晕倒在森林里的湖边,我恰好从那儿经过,仅此而已。野雉或山猫的嫌疑都比我大些,这个季节,什么动物都饿得发疯。”
卫士们置若罔闻。
“你是什么尚作定论。”为首的精灵卫官说,“我们失踪多日的同伴被你绑在马上,而你擅闯进我们的领地,对岗哨的阻拦视若无睹。你掩盖在马腥与皮革之下的气息包含着硫磺、剧毒、毁灭与暴虐,我们不愿揣测它们所指向的物种和地方。我们不会让有这种气息的外来者停留在此,我们没法相信你不怀敌意。离开忒锡安,我们会在谷外为你准备好食物和饮水作为送回同伴的酬谢,离开,在我们求证我们的负面推测之前。”
“不管怎么说,我让你们一位失踪的同伴回到了你们中间,虽然算不上安然无恙——还有另一些问题,我想或许能向领主寻求解答。难道什么时候起忒锡安开始拒绝想在她这里休整或寻求庇护的访客?”
“离开。”卫官重复道,围成一圈的守卫齐齐向前一步,枪尖与外来者的距离骤然缩短。
“放下枪。”外来者说,环视周围剑拔弩张的精灵战士,“我说,‘放下 ’!”
这个词汇的音节犹如大殿的屋脊上滚过一声闷雷,遥远,又令人为之悚颤;守卫手中的长枪顿时脱手,当啷落到地上。然而下一刻,所有精灵卫士都从腰间抽出了佩刀,横过刀刃对准了他;外来者骂了一声,手按在了剑柄上。
“住手,维伦,”僵持之际,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命令道,“我不希望在这里看到争端。都住手!”
卫队背后的精灵纷纷抬头,接着他们向左右散开,向来人低头致意:
“大人。”
“自雾山之役后,”领主埃德嘉自门外快步走来,脸色愠怒,“还没有人敢在忒锡安说出这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