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闪避、击退、剑舞和拜年刀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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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庄园主说，没有血色的脸十分平静，“没有陷入幻象，也并不感到害怕——容我多问，你是什么？或者说，你是人类吗？”
猎人低声地笑了笑。
“我是个狩魔猎人。”他说，身上的衣服已经恢复，剑重新出现在他背上。“我恐怕干这一行的都已经不全算人了。”
“你是镇子上的人雇来对付我的？”
“我只对付怪物，有利爪和尖牙，站着两米四、撸直将近三米，拿人当薯条吃的玩意。这儿有这种东西吗？你和你的独幕剧演员们是做不到这些的。”
“这儿没有吗？”庄园主提起嘴唇，裂开一个骇人的微笑；他挥动手臂，餐厅里那些大快朵颐的骷髅一齐发出大笑，伴随穿堂而过的呼啸夜风震耳欲聋。“哈哈，问问你的那些主顾！那些镇子里高枕无忧的老爷们！问问他们觉不觉得、这里没有怪物！”
鬼魂可怖的哄堂大笑在空洞的宅邸中不断回荡，地面震动，白灰不断扑簌扑簌从墙上和天花板掉下来。猎人不为所动。
“你不是怪物。”猎人重复说，“别摆弄你那些骨头架子了，达米安。你的经历是一场诅咒造成的不幸悲剧。但你毕竟是位绅士。你会展现出真正的风度。只要你想，我可以……”
“你可以解除诅咒？”达米安尖利地反问道，“哈，听听，我亲爱的客人们！这位新朋友，他想要解除我们身上的诅咒！可他知道我们是被什么诅咒了吗？那些疯狂的愚民、那个恶毒的教士、那堆火、那把烧红的锈铁钉、那根刺穿我身体的木锥！”
他突然猛地撕开上衣，精美的丝绸顷刻化为碎片；冷月高悬，猎人看到一根骇人的木锥穿胸而过，拉扯伤口周围的皮肤仿佛一张薄纸。达米安头发根根竖起，歇斯底里地咆哮：
“看着吧，我亲爱的客人们！你们的先祖曾认为我是个吸血鬼，把我的灵魂囚禁于我早已死去的身体，创造了一个真正的吸血怪物！我们会让他们如愿以偿——迎接死亡！迎接恐惧！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长矛般的尖啸刺出他的喉咙，门窗玻璃齐齐爆裂，冲击力将猎人逼得倒退几步，眼前一阵发花。达米安的身体在急剧发生变化：躯干膨大、肌肉扭曲，后背像猫科动物一样弓起；眼球被不断扩大漆黑眼仁迅速占据，脖子上静脉暴起，黑红色的细密脉络蛛网般遍布在苍白的脸上。
“冷静点，达米安，停下！”猎人喝道，手紧抓剑柄，“该死的！咱们不能动手，这性质就变了！”
吸血鬼不为所动。他高高跃起，投在地上的影子就像一头体型足有人类两三倍大的恐怖兽类。猎人翻滚避开吸血鬼迎面挥下的利爪，就势拔出了剑。
“没必要这样，”猎人咬牙说，“没有必要。我们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别让诅咒支配你。达米安！”
吸血鬼以攻击代替了回答。猎人跳向一边，并排的刀子般的利爪撕破空气，在猎人的皮甲上留下三道明显的爪痕。另一爪接踵而至，猎人提剑格挡，借着这个动作手肘抵住吸血鬼的肩膀几步向前顶开。月光起舞，猎人以单脚为重心旋转，剑尖挑起一道明亮的弧光迎面劈下。吸血鬼的攻击节奏被这一剑打乱，狂躁地连连挥爪；猎人骂了一声，右脚狠狠蹬上对方肋骨，藉由空隙腾出左手，掌心打出一道火焰将吸血鬼逼退。
他朝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紧盯着吸血鬼的行动。吸血鬼同样紧盯着他，两人互相绕了个半圆，彼此对峙。吸血鬼向他呲出白森森的尖牙，口齿不清地发出嘶嘶怪声。
你想解除诅咒？不，不，外乡人，你解除不了。我知道是什么把我变成了这样；我不在乎。我选择留着我的怨恨和愤怒。我将取回我的血。
吸血鬼的身体突然痛苦地痉挛起来，他发出嘶吼，身体猛地扑倒在地上，背后两根漆黑的骨肢刺穿血肉向外伸出，在血雾中展开漆黑的蝙蝠般的翅膀，一振飞上半空。吸血鬼嘶叫着，张开血盆大口，体表粗短的硬毛闪着诡异的黑色光泽，无声地向他冲下。
猎人目光追着空中忽左忽右、瞬间出现又消失的黑色巨影，手里挽了个剑花，在寒光闪闪的尖爪利齿即将落下的前一刻迅速抬手施放法印，吸血鬼如遭铁棍当头暴击，重重摔在地上。猎人疾步上前，双手握剑向蝙蝠翅膀与身体的连接处挥下；剑刃却受到了极大阻力，同时他听到了仿佛劈柴砍中木桩的一声沉闷的“梆”。吸血鬼发出痛苦的尖啸，身体因接触纯银受到灼烧嘶嘶作响，嚎叫着扑打翅膀飞向天空。它再次发出尖叫，没有眼白的纯黑双目里晃动着两点血红的光，满含憎恨与怨毒的强大声浪摇撼着整座庄园。猎人眼前天旋地转，耳内哭叫声、呼号声、马车铃声、小提琴声与铜钟声如同飓风呼啸，血流轰鸣着向太阳穴不住撞击。他咬着牙避开那些受困于此、不断向他涌来的亡灵，解开手腕上的搭扣，在吸血鬼贴近地面发动袭击时故技重施抬起手。吸血鬼敏锐地察觉了他的意图，绷紧身体刹住动作，肩膀、脖子、翅膀和脑袋却同时撞上了呼啸而出的银质链条。不等挣扎，链条末端的重物就已收紧了锁套，链条那端攥在猎人手里，再次将吸血鬼从空中拽下。吸血鬼扭动挣扎，银链危险地哗哗作响，猎人用剑柄重击它的侧脑，吸血鬼愤怒地咆哮着，身体却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猎人的银剑高声歌唱，剑锋撕裂皮毛，露出包裹在胸前薄薄一层血肉下的木刺。他抓住木刺的尾端，将它用力拔了出来。
一刹那间，银链崩裂，雪白链环疾雨一样叮叮当当敲在地上。从吸血鬼喉咙中爆发的巨大音量几乎钻透穹颅，它跌跌撞撞地扑向还未退到安全距离的猎人，染血的獠牙几乎要将其撕碎。然而猎人先一步避开了它：他一跃而起，跳到吸血鬼身后，这一次轻而易举地砍断了连接蝙蝠翅膀与身体的骨肢，它们像绑着棍子的破布一样掉在地上。吸血鬼向前趔趄扑倒，红黑色的血雾在他身边弥漫，爪子和獠牙逐渐消退，身体慢慢恢复人形。他咳嗽着、奄奄一息地将自己翻过来，仰面对着苍白的月亮，猎人看见他胸口正中有一个巨大的、骇人的空洞，里面没有一滴血。
猎人走到他身边。
“我们本来可以本来可以采取更和平的方式解决。”他说，“他们只给了我400克朗。”
“你有什么更和平的解决方式，外乡人？你有多精明？”庄园主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先前也有个教会骑士闯进我的宅子，一边假惺惺地可怜我的遭遇，一边冠冕堂皇地和我说，‘现在的人没有必要为过去的人支付赎罪券’——那么我该怎么做？忘记所有事、将从前一切都一笑置之、当那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谁知道呢。我不是游侠或白衣骑士，更不是执法官。我不妄动已有的天平，不指点迷津，不伸张正义，我的工作只是拿钱消灾，得到我应得的东西。我只是觉得这一架打得并不值当。被过去的梦魇纠缠而舍弃现在的生活同样如此。我觉得不值，仅此而已。”
“你觉得该值多少？多少钱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带回我的脑袋？”
“我恐怕没人能开出让你满意的价码。”
达米安嘶哑地笑了。“那么也别指望我展现出什么高贵的风度。我绝不宽恕。我会拖出他们的肠子，我会……”
猎人没有说话。没有必要了。狂风漫涌。庄园的幻象正在扭曲消散。被腐血浸泡发黑的木刺在青石地砖上瓦解碎裂，化为齑粉。猎人捡起那支来时折下的白玫瑰，方才搏斗时它曾被利爪拦腰截断从他胸口跌下。亡灵消失了。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寂的墓园。石碑断裂，不知已经废弃了多久；另一端远远的能够看见一些残破的屋顶，应该是曾经的村址。墓园一隅生着一丛茂盛的白玫瑰，根须顽固地深深勒进碎砖和瓦砾里，朝阳下硕大的花冠像白银一般耀眼明亮。它也许诞生自很多年前那个年轻的博物学生衣袋里的种子，也许带它来到此处的只是途经的风。他在晨光中往回走，再一次经过那个岔路口，彷徨的教会骑士已经不在那儿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取下那支白玫瑰。经过一晚它已经有些枯萎了，花瓣上沾染了黑红污迹，但仍然散发出淡淡的芬芳。他一言不发，将这支玫瑰丢在教会骑士曾经坐过的石头上。
这只是一件小事。接着，他转身离开。
【一件小事·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闪避、击退、剑舞和拜年刀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