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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位年轻梦想家曾经的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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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与酒。”庄园主微微颔首,“宗教里永恒的话题。你信奉宗教?”
猎人笑了。“不。我不怎么需要那个。”
“啊,现在的确是这种时代了。”庄园主了然地点点头,“从前可没有这么开明。那时的宗教总是乐意在光天化日之下制造流血,不论是审判异端还是进献活祭。”
猎人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表示愿闻其详。
“几十年前,曾有个叫达米安的年轻人。”庄园主缓缓开始讲述,“年轻、朝气、富有激情,家境在当地还算不错,出钱去了南方的大学,在维吉欧的弗拉维兹,学修辞、文法和博物。在那里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窗,也遇到了值得敬重的师长。一切都美好得像做梦。”
“‘思想、学术与艺术的金色之城’。”猎人说,“象牙塔总是吸引也创造大量的梦想家。幸运的是,他们的家境都不坏。”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的遭遇都像他们的出身一样幸运。”庄园主低头笑了笑,双手交叠。“某年的春天,五月节来临之前达米安返回家乡,途经某个村子,正好撞见了村子里的人在教士的带领下要烧死一名少女——他们称她为女巫,指控她受魔鬼的指使,犯下了诸如引诱村中男人、连毛煮死乌鸦、企图拐骗儿童等种种罪行。”
“诚然,那少女神志恍惚、胡言乱语,不时流着涎水抽泣或傻笑;然而达米安却知道那并非是什么女巫,那不过是一个或许因为伤病、或许因遗传导致罹患精神障碍的普通女孩。她所遭受的指控更是无稽之谈:人们因自身的卑鄙、下流、猜忌而生出恐惧、受到煽动,可为什么要为之付出代价的却是一个本已足够不幸的可怜女孩?”
庄园主说着,起身走向阳台。同席者似乎并未过多在意主人离席的举动,女士们一边交谈,一边优雅地用餐刀撬开牡蛎;棕礼帽绅士萨米正在往自己的碗里挖进一大勺肉糜。猎人站起来,跟在庄园主身后。夜风旋转,白玫瑰的香气向他扑来。
“于是达米安做出了行动:他下马踢开了教士宣扬将用圣火净化污秽的柴堆,并痛斥教士的行为不仅有悖人道、更是对所有在场村民的利用和欺骗。”
“然而达米安获得了什么?”
“恼怒的教士将他指为女巫的同党、拥护者乃至女巫的吸血鬼情夫,在暴民的协助和拥护下,把达米安绑上了十字架,并告诉他,他们相信神明的判断与神圣的审判:倘若他并非吸血鬼,便将受到神的庇佑,烙铁、钉刑均不能伤他分毫,足见他与那女孩当真清白无辜;反之,如果他未能通过神裁,则证明他二人俱是十恶不赦,将在神的意旨下处死。”
庄园主站在大理石与雪花石膏制成的栏杆边,从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到装饰着浮雕与五颜六色马赛克瓷砖的喷泉。白玫瑰伸展枝叶,在月下疯长。
“达米安最初并不相信这些疯狂的人当真会做出此等失去理智的暴行;直到他看见教士身边的农夫挤出又挤进人群,手里握着削尖的木锥。”
“烧红的铁钉敲进达米安的手臂和腿骨,粗硬的木锥刺穿他的心脏和胸膛,他双目大睁,看见那一张张脸因兴奋而通红,在暴民狂热的呼喊中流尽最后一滴血。随后人群中升起焦烟——那可怜的女孩被推入火中,残破衣裙和哭嚎惨叫都被付之一炬。”
“这就是年轻梦想家的结局。”庄园主说道,“被由宗教荼毒的土地上的愚昧、盲从、恐惧和恶意嚼碎,失去血液,失去生命;而后被人们抛之脑后——没心没肺地继续生活,对曾经残害两条生命不以为意,并且完全可以想见的,将这些从前就已不断发生的暴行和悲剧再继续下去。”
“你如何看呢,远道而来的异乡人?你如何评判这片土地上的遗忘和流血?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在来到这里之前,你一定也曾途经许多地方,走过很长的路。”
“老实说,我对社会学并不在行。”猎人说,“所以很遗憾,我恐怕没有办法给出一个准确且妥当的答复。但其实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猎人抬起手,指了指与他同来的棕礼帽绅士。“萨米,他是第几次参加这场晚宴了?”
庄园主讶异地看着他。
猎人回以对视,直直盯着庄园主的双眼。门边烛台上明亮的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动。
“你又是第几次,和人说起这桩惨案?”
一千支蜡烛忽然熄灭。庄园一片黑暗。他却并没有听到惊呼或慌乱的声音。
餐刀与餐盘的碰撞声仍在持续,酒杯叮当作响。
猎人向厅中望去,长桌两侧言笑晏晏的宾客已经消失,一具具盛装的骸骨端坐原位,仍在进食。穿着礼服裙的女性拈起一颗眼球,像拈起一颗多汁的葡萄一般送入口中,另一位先生正在切割一颗还在颤动的心脏,仿佛那是一块涂满奶油的蛋糕。眼球和心脏在血肉支离的牙床间磨成碎片。猎人注意到,相隔不远的另一具骸骨眼眶中的眼球突然消失,仅余黑色的血洞;他身边那一具骸骨的胸膛则一点点陷下去。
苍白月光照进厅内,酒杯中的深色液体粘稠而鲜艳,映射妖冶的红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