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探迹逐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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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港大学后巷，威森画材店。
店主唐吉老爹是个胡子花白、穿蓝色双排扣马甲的老头。他在这条巷子开店已有三十多年，仰赖来往学生的近水楼台，生意一向不坏。据里格教授所说，当他还未扣响艺术的大门、还是弗港大学一名神学院新生的时候，唐吉老爹就已经在这里、已经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爹。梅比和唐吉老爹很熟，平时受过老爹不少照顾；由梅比带领、向唐吉老爹介绍过之后，猎人没花太多功夫便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
“那个学生确实来找过我，”唐吉老爹摸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挺前一阵，问哪里有比我这儿卖的还要好的颜料，最好是一看就能觉得和别的与众不同的，着色效果能惊艳四座的；我说，我这个店里没有那种东西，但确实有一种颜料比其他颜料都要好——没有市面上的颜料常常出现的变色或颜色太淡等等问题，那种颜料不仅饱满鲜亮、从不褪色，并且听说使用它所作的画有一股栩栩如生的魅力。可惜它的定价并不是普通学生能负担得起，店里进的不多，现在没有货。
“那个学生说没有关系，只要知道哪里能买到就行；我就告诉他可以去港口，等从灰石镇来的船——只有灰石镇才产那种颜料。供货商的船大概半个月一班，订得早还能赶上走之前提货。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真是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走出店门后半精灵问。梅比蔫着脑袋，魂不守舍，追忆他躺在医院的男富婆和随风消逝的U咩；猎人走在他前面，手上提溜着从唐吉老爹店里要来的、空了的旧颜料桶。“你以前碰到过差不多的事吗？”
“听说过。”猎人说，“这个问题你昨天晚上问过。”
“并且你昨天晚上没说。”
“最后揭开的谜底才是最激动人心的。你是诗人，小鸟儿，你歌唱的那些诗篇里故事不总是这样的吗？”
半精灵露出被噎住的表情。
昨天晚上他们忙活了一宿——大半宿，在梅比所指地点的垃圾堆里乱翻。画室里原先打翻散落的画具被草率地打包处理，还有利用价值的诸如画架、马扎已经被人捡走了，现在大概正在某处贫民窟的火炉里发光发热；剩下的只有一些画笔炭条一类，成桶的颜料也不知所踪，推测过去应该是被洗洗涮涮然后成为了某家人摆在窗台上的水罐。只有一个金属圆片还算有些价值，看形状应该是某桶颜料的顶盖，一侧的表面盖着一层油状的污迹，即便陷在臭水和秽物中也依然反射出异样的光泽。猎人把它捡起来对着月光看，盖子凹槽里的污迹似乎仍有一定厚度，中心呈一种透明的黏液状；他向半精灵要了根头发探进污迹里试了一下，那根金发立刻被烧成了灰。
没有火星，那根金发就只是飞快地焦化崩解，最后变成无数看不见的细碎鳞片。
他们之后回到了歌手位于“诗人公寓”顶层的房间，两个人在阁楼下勉强容身的窄床上凑合了一宿；三片薄板承担了从制成以来从未考量的压力，不断发出命悬一线的吱嘎悲鸣，十分心惊肉跳。早上起来半精灵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洗漱，隔壁屋借他琴的哥们儿施施然走过来，也不说话，意味深长往他手里塞了一盒圆圆的油膏；半精灵一头雾水，就看这哥们儿一甩长头发，眼含秋波步伐妖娆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朝刚推门出来的猎人抛个媚眼，喷了一口缠绵悱恻的烟，留下一句“你开张了，哥哥高兴”绕梁不绝，蕾丝领口闪紫露肩装背影摇曳生姿。
丹像被烫了一样立刻把不明所以的猎人推开。
“？你干嘛？”
“我的清白没有了……”
“啊？”
“我的清白没有了！！！！！”
回到当下，走出画材铺子猎人又向路人打听哪里可以找到镇上的石匠。丹和梅比对这方面的信息显然没有多少了解，他们还没有富裕到能考虑大理石台阶或是在庭院里摆喷泉的事。一个乞丐提出可以给他们带路，只要给他三个克朗；走过某条窄巷时一个包着头、身形佝偻的人从对面走来，经过时还撞了一下梅比，歉也不道便继续行色匆匆地大步走远。随后带路的乞丐突然朝着拐角猛地撞了猎人一下，抢过猎人挂在腰间的钱袋就要逃之夭夭。
然而乞丐并没有跑出几步，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他仰面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乱响。他极力想弄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模糊的视野向四周张望，却看见自己的同伙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歌手给他上了十字固，牢牢掰着他一条胳膊；画匠骑在同伙身上哗哗抽嘴巴，一边抽还一边骂，“偷！什么人都偷！穷人也偷！这点钱都不放过！……”
一只穿靴子的脚踩在他手腕上，骨骼碎裂的剧痛立刻扎穿了他的脑膜，乞丐全身抽搐起来，张开嘴想要惨叫；然而声音并没有来得及冲出他的喉咙，因为猎人另一只脚正踏在他的脖子上。乞丐惊恐地看着这个脸生的外地人，他明明观察过了，此人头发灰白、脸色枯败，明显是个久病的人；后面跟着的俩也跟柴火一样。这条路他们得手了不下百次，今天是怎么失手的？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猎人在看后面几步开外，歌手已经起来了，正在死死架住画匠说“算了！算了！”；画匠犹在挣扎，高喊“夺走我的U咩还不够！连我仅剩的钱也要抢走吗！”，乞丐的同伙人事不知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脑袋肿成猪头三。猎人回过头，居高临下看他，极具威胁性地示意了一下那边的鸡飞狗跳，然后说：
“带路。”
……像他妈个死神一样。乞丐屁滚尿流地把他们带到了石匠家门口，飞快指了下里面然后跑得头也不回。丹有点迷惑，“找石匠做什么？”
“买点东西。”
猎人要买的东西是石灰石。石匠对他们不订东西光买石头的举动大惑不解，但好在没有人会跟钱闹不痛快，加之歌手巧舌如簧一通掰扯，最终还是顺利地让石匠把一块石头卖给了他。猎人用颜料桶提着石头返回海港，让歌手去向“公牛与牡鹿”酒馆的老板打过招呼，三人来到酒馆后院的避风角落，把石头从颜料桶里拿出来。丹想看看他要做什么，就看到猎人的掌心里腾起一团火焰，被他抓在手里的那块石头在高温的炙烤下逐渐开裂、崩解，他握着那把碎石，直到它们在烧灼和压力的双重作用下化为齑粉。其他几块石头被他如法炮制，最后他们得到了一堆粗制石灰，猎人将这些石灰全部收集起来，一部分装进颜料桶里，盖上桶盖；另一部分分装进他从腰间小包里掏出的几个小空瓶。丹觉得很新鲜：“你还随身带这种东西？”猎人含糊地嗯了一声，“跟药店和草药商人收的，装液体的东西经常会用得到。”
做好这些之后猎人从蹲着的地方站起来，丹问他，“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他说，接着看了看天色。“得等太阳落山、气温降下去。”
弗拉吉维亚能得名“船桥港”，除了码头形形色色的船，最多的自然是横跨在城中安达姆大河无数分流之上、长长短短的桥。城里的人在房子临河的檐角和桥两端挂起风灯，水流轻缓，彩色的尖头船悠悠驶来，撞碎一河的流光溢彩溶溶荡漾。坐船的多是年轻的情人，也有途经此处、歇脚暂驻的旅人，抬头打量两岸边卖晚香玉的少女、抱着狗散步的贵妇，以及在小广场上演奏长笛和提琴、伴着鼓点起舞的街头艺人们。一条小船上举着带有长把手、像是剧院里会用的那种小型望远镜的年轻小姐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花容失色；一旁的男伴连忙问她怎么了，并接过她手里的望远镜向小姐刚才看的方向张望，然而除了几个戴着小丑帽子的滑稽演员在表演抛球和喷火，他什么也没看见，只得再次询问小姐受到惊吓的原因。
小姐说不出话来。她惊魂未定，看着河道蜿蜒向远端、高墙下靠近城门的反向，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湿淋淋地爬上来，轮廓好像一个五官融化、四肢畸形的人。
尖叫声自然没有传到那个东西耳朵里。或者说，它并没有可以称之为“耳朵”的器官。那颗不甚规则的脑袋两侧，是两团同样形状怪异的突起，崎岖不平的脸孔正面嵌着两颗一高一低、一大一小的漆黑眼仁，倘若有人有足够的胆子在这张脸上细看，便会发现那也并非真正的双目，而只是略微下陷的、两团幽暗的色块。
——就如同它躯干上弥漫的、远看仿佛深色外衣一般的浓郁色块一样。它以怪异的姿势在堤岸上双足行进着，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运动方式，走得头重脚轻，身体表面随着动作轻微起伏颤动，缓慢转动头部，似乎在观察周遭的事物和人。有人发现了它。一个醉鬼，踉踉跄跄地撞上了它。那个醉鬼勉强撑起被酒精坠得有千斤重的眼皮，十分不悦地搡了它一把：
“该死的，挡老子的路……长没长眼睛？”
但那只手陷进一团泥里。同时响起的是醉鬼凄厉的尖叫，他拼命向后退，想要拔出自己的手，但那只手深埋在看上去是对方肩膀的沼泽当中，并且有一股拉力要将他整个人都拽入吞没。他感到他的手就像送入炉膛的炭火一般被焚烧且不断从表层开始碎裂。而那颗异样脑袋上充当眼睛的两团黑块转了过来，直愣愣地对着他。他感到冰锥一般的寒意自脊髓浇下，与之俱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感，让他像垂死的鱼一般猛然挺动身体，接着失去平衡，仰面朝河中跌下。
在因为失重而变得缓慢的下坠当中，这倒霉的不幸人看清了自己抽出的手，皮肉尽失，仅残存着几丝枯干的血丝黏附在焦骨上。尖叫声和落水声让更远的目光向这里汇聚过来，脚步声和骚乱让它困惑地转动了两下身体，接着它像是意识到什么，身体从直立飞快坍缩下来，流动着向河中逃窜。
它没有立刻成功。几乎和它改变形态同时，一个玻璃瓶在它脚下炸开，灰白色带有明显颗粒感的粉尘升腾着汹涌扑向它的身体。接着是第二个。大团粉尘裹向它裸露的表面，它已经跳进了水里，然而体表的粉尘却在入水瞬间释放出高热，灼伤了形成用以划水的附肢，移动速度极大下降。体表的色块失去稳定，再次飞快流动起来，发出梦幻一般的光彩，在水中仿佛一道游窜的霓虹。
另一道身影在岸上紧紧追着它。猎人大步奔跑着，穿过还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的散步市民，紧盯着在那团在水下移动的光团；余光发觉河汊拐角有人朝他这里赶来，伸手做了个“去那边”的手势。对方立即会意，踩着河上尖尖的船头几步跃上对岸，两人前后并行紧随在光团身后，将其行进路线夹在中间。
“注意看它跑的方向！”猎人喊，“不要让它在人多的地方上岸！找开阔段，截住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探迹逐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