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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连城诀 《连城诀》 ...

  •   《连城诀》的主题不是“侠义”,而是“贪欲”。
      贪婪
      小说两位主角:狄云和丁典所有的苦难,很大一部分来自“连城诀”——隐秘的大宝藏。这个宝藏有点像《雪山飞狐》里的“闯王宝藏”,是众人争夺的目标,成为故事一切事端的肇因。不过,《雪山飞狐》主题还是侠义和恩仇,而《连城诀》重点表现的则是“人性的丑陋”,书中参与争夺宝藏的竞争者比《雪》更多,使的手段、玩的花样更无所不用、无奇不有,更卑鄙恶劣、龌龊下流。《雪》中还有几个真正的“侠士”:胡一刀、苗人凤、胡斐;而《连》中却一个侠士也没有。丁典勉强算一个,但总的来说,并没见他干过多少“行侠仗义”的事,至于主角狄云,只是学了非凡武功的乡巴佬,更不是“侠士”。
      金庸用江陵城的宝藏作为一个切入点,试图揭露人性的贪婪,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书中,戚长发兄弟三人为争夺宝藏欺师灭祖、相互争斗二十余年,江陵知府凌退思为了宝藏不惜害死女儿及女儿的情人,其他人,也各有各的表现。小说最后写狄云发现,当年藏宝的皇帝拍人抢劫,因此在珠宝上涂了毒药,所以来争夺宝藏的人“个个都发了疯,红了眼,乱打、打咬、乱嘶”。
      学院派认为金庸在这里使用了象征手法:所有的财宝,本来就具有“毒”,让人丧心病狂,机关算尽,去抢、去夺、去咬、去撕。

      有时读现代人写的国情书,提到古代,大部分都说中国“是个富庶的国度”,我一直对这种说法执保留意见。拿古代中国不同时期的国家财富状况,与同期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比较,得出不太完备的结论:中国一直是比较穷的。历来如此。举例来说,拿十七世纪的中国明王朝与英国作比较,当时中国的国土面积和人口大概都是英国的30倍,但两者的税收居然大致相等,可见中国有多穷(当然明朝不是中国最富裕的年代,但因为我碰巧只拿得到这个具体数字,所以马马虎虎就用了)。
      中国文化,一直是“鄙视财富”的,孟子说:“上下交争利而国危矣”,老子说“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史记》里还有个著名的例子:纣王一开始做了双象牙筷子,箕子见了悲叹:“他现在制作象牙箸,将来就一定还要制作玉杯;制作玉杯,就一定想把远方的稀世珍宝占为已有。车马宫室的奢侈豪华也必将从这里开始,国家肯定无法振兴了。”
      换了我是纣王,也要干掉这批唠唠叨叨,整天只会批评这个批评那个却一点没有建设性意见的臣子,老子都贵为天子了,连一双象牙筷,连一点奢侈一点的享受都不能拥有吗?
      中国文化视对财富的渴望、视贪欲为万恶之源、争病、败德、乃至亡国之由。
      不过西方却不这么看的,西方认为,追求财富是正当的,是一切进步的动力。最有名的例子:哥伦布因为追求东方的财富,最后发现了美洲新大陆。好莱坞电影《华尔街》里面,有段对“贪婪”最西方最经典的定义:
      “问题的关键是,女士们先生们,贪婪——因为找不到一个更好的词——是有益的,贪婪是正当的。贪婪在发挥作用。贪婪澄清了、并且抓住了进化论精神的实质。贪婪,不管什么样的贪婪,贪恋生活、贪图钱财、贪图爱、知识,等等,都标志着人类的进步。贪婪——你们可以给这个词划个记号——不仅会拯救Teldar纸业公司,也会拯救那个出了故障的超级公司,也即美利坚合众国。”
      西方追求财富,所以正在享受富裕;东方卑鄙财富,所以正在忍受贫穷。
      我不知道文化价值的追求与现实之间,是不是存在因果关系。

      《连城诀》中昭示的“人性丑恶”,起因不仅是因为“人性的贪婪”,而是“制度的缺失”。比如当这个社会具有一个完备的司法制度,丁典和狄云是否会被少数几个人陷害,而蒙冤入狱?如果有一个完备的社会规范,那么这些人性的贪婪是否能如此无所不为,是否具有如此大的破坏力?
      多一句嘴。
      接触西方文明后,再回过头看中国传统文化,总觉得破绽荒谬之处太多。中国古代社会、包括现代,尤其武侠小说所代表的“理想社会”,总认为“道德人心”是解决一切社会问题的关键,理想社会就是人人都变成守礼谦让的“君子”,或者有一个有本事又有道义的大侠担当匡扶世道人心的重任,一切是非争端将不存在。理想是好的,可惜没有“可行性”。我承认对“人心”的教化是很重要的,但光喊两句口号没用,指望一个圣人也不切实际。有用的,仍是强硬完备而有时刻存在的制度,每个人去执行这个制度,又被这个制度又规范。制度定好了,人心也跟着会变好。制度制定错了,人心会一代一代地变坏。就算天生是好的,在坏的制度下,也会变得邪恶。
      我近些年来不再喜欢武侠小说、不再看武侠小说的原因,也是因为于此。武侠小说代表的是一种中国文化的“理想国度”,可这个国度不仅是虚构是来的,而且这个虚幻的国度建立在一个错误的观念上,因而也就没那么美好了。

      除了贪欲,《连城诀》还有一个副题:质疑侠义的存在
      我觉得金庸写《连》书时,心情一定很灰暗,在这个故事里,他有意不把任何人写作好人(我在《笑傲》里也说过这本书里没一个好人,但那是我的感觉,不是金庸有意为之。而在《连》中,就连主角狄云,金庸也没把他写作一位“代表理想”的侠士,至于其他人,更是等而下之。)
      对于宝藏的争夺,构成小说头尾部分的情节。小说中段,很大一部分写的是江南四奇与血刀老祖之间的争斗较量,在这场争斗较量中,邪固然是邪,正也并不见得是正。帮助南四奇的那帮“名门正派”中,背地里不无幸灾乐祸的,这些表现人心阴暗龌龊的小细节就不提了,金庸把重点放在对南四奇之一,大侠花铁杆身上。
      花铁杆本是江湖大名鼎鼎的侠士,平生为善肯定多于作恶,可说是正人君子。可是在雪山却碰到了超越人性所能承担的残酷考验,先是在打斗中误杀了结义兄弟,后来又败在血刀僧手下,并表示了投降。这一降,花铁杆身上所有的侠义正直都消失了,数十年压制在心底的卑鄙龌龊的念头,突然间都冒了出来,短短几个时辰,竟如变了一个人一般。以致后来去吃义兄弟的尸体,又在众人面前冤枉忠贞的水笙以维持自己“大侠”形象。
      学院派认为金庸写这一人物之时,对人性揭露得很深,惊心动魄、而入木三分。
      我却并不觉得有特别的感触。不管是读小说还是看电影,尤其是中国古代故事,碰到所谓“揭示人性黑暗”,总让我不以为然,觉得这种事理所当然,不足为怪,人的本性自然是如此,有什么好奇怪、好批评的呢?我有点奇怪,这种感情是我个人独有的,还是一种时代的感情,现代人对“人性丑恶”的包容性正逐渐加强。
      对花铁杆这一人物,我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坏。读者如果觉得他面临生死时刻投降血刀僧、之后又说了那些马屁话太过肉麻,不符合他的“侠义”身份。假如换作韦小宝,大概读者不仅不会觉得“恶心厌恶”,还会觉得颇有“有趣”,见风使舵、好汉不吃眼前亏,正是韦小宝的本色作风。
      那么,既然可以宽容韦小宝,为什么要苛责花铁杆?还是我们对“侠士”普遍要求过高?
      这种过高期望——期望别人的“高尚”“理想”——在我看来,本身就是不对的。所谓高尚,所谓道德,只能是对自己作出要求,而不能是对别人作出要求。铁齿钢牙、吐沫横飞指责别人总是容易的,不过到了自己去做就难了。而且,这种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的作风,除了让世间口水官司、各种争斗更多更卑鄙外,对纠正世道人心并无太多益处。
      关于吃人。
      我把吃人单独拿出来说。因为最近看了一些关于“吃人”的文章,读到那些道貌岸然、义正辞严的字句,心内颇有感触。这里的吃人不是李大嘴慢条斯礼讲究味道的吃,而是荒年乱世,面临饿死,迫于无奈的吃,就像花铁杆被困雪山,草根树皮都没有吃的情况下,去吃义兄弟尸体的情形。
      小说在这一段,我不太理解金庸的本意是什么。因为到了《笑傲江湖》里,他写向问天找不到食物,想去吃被他打死的敌人尸体,似乎也不是太批评,只是当作“奇人奇事”“放肆妄为”来写。不过一来向问天最后没真的去吃,二来,他要吃的对象又是敌人,所以“过错感”不如花铁杆。
      不过,我始终不觉得花铁杆吃义兄弟有什么太不对的地方。
      中国文化似乎并不这样认为,而觉得这人居然吃“父母”“兄弟”,真禽兽也。
      我把因饥饿吃人——不管死人活人——的情况列为一种“极端情况”,在这种情形下,任何人类社会的伦理规范都不能去干预或讨论。我觉得,人之所以为“人”,还是得有一些基本的必要的条件,如温饱、尊严之类。脱离这个范围去要求人像“人”,那是唱高调,是苛求,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而饱汉不知饿汉饥式的唱高调,正是中国文化最讨人嫌之处,就像程颐先生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如果程颐先生也是个快饿死的寡妇,说这句话,我倒没什么意见,不过程先生又不是,他是看着别人饿死的旁观者,这样一来,他说这句话,就十足的肉麻恶心。
      现代人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贞操观已经是不以为然并嗤之以鼻了,那花铁杆吃义兄弟尸体也并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他面临的也同样是这个问题,是饿死呢还是守贞,不过这个“贞”,在他来说,是“侠义”的道德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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