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随风》原是寄尘

7、倚天屠龙记 张无忌是我

　　张无忌是我现在最喜欢的金庸小说男主角，这篇评论写得最早，很长。
　　最初看《倚天屠龙记》，并不欣赏张无忌，觉得他做人马虎，行事窝囊，处处受人所制，实在称不得英雄好汉。相比于郭靖的大义凛然、神威天成，杨过的激昂热烈、易走极端，张无忌无论在功业上还是在爱情上始终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功业与性情
　　在功业方面，也就是个人对社会责任的担当上，郭靖从小愚钝，压根没考虑过这问题，只是盲目地听从娘与师父的教导，为父报仇，做好男儿——“为父报仇”就是“做好男儿”必须尽的社会责任之一，而后历经世事，明白兵祸连年，百姓流离，必须有人挺身而出，为天下苍生当此苦难，就毫不犹豫地承担了这项责任，从而实现他的人生价值——“为国为民，侠之大者”；杨过一开始把性情放在第一位，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他多次在性情与功业间摇摆不定，虽然最终他也选择爱情，为小龙女放弃了花花世界——对社会责任的担当，但在小龙女离开的十六年间，也就是在爱情退居第二线的时候，杨过在行侠仗义（社会责任）中找到他的人生目标，他对社会责任的担当也是自发的；这种主动性，在张无忌身上却找不到。张无忌因机缘巧合，二十余岁就担任明教教主，加上武功天下独步，隐然已为武林至尊，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可以说，在功业上，张无忌的成就已超过了郭靖和杨过，但他最终未成其霸业，当然这一方面是历史上明朝的开国皇帝确实是朱元璋，金庸就算再想写一位光复汉室江山的大英雄，也不能篡改历史；另一方面，是张始终无意于江山功业，而他的这种无意，与陈家洛、袁承志“兼济天下而不可得”，只好“独善其身”的归隐不同，他是天生的淡漠，可能冰火岛亲情包容的童年，身中玄冥掌朝不保夕的少年，从来没人对他灌输“好男儿当建功立业”的思想，使他长大以后压根也没往这方面想。
　　年少轻狂，理解不了这样的张无忌，只觉得他的无心，以至最后受朱元璋之欺轻易放弃王霸雄图，是因为性格上的懦弱，大丈夫生立世间，自当图谋千秋霸业、彪炳青史，小说最后张已众望所归、权倾天下，他日逐鹿中原，南面称帝已是顺理成章之势，为什么不走完最后一步？
　　成人后，才明白张无忌的慧心聪敏。历史上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英雄固然不在少数，更多的却是只图一己一姓名载史册而不惜遗祸苍生的枭雄，世间原无非你不可为的事，你当自己在立千秋万世之功业，而在世人眼中，未必不是唐吉科德大战风车的荒唐。
　　知其荣而守其辱，抱残守缺，正是张无忌了不起的地方。
　　从武功上来讲，郭靖先练玄门正宗内功心法，再练至刚至猛的降龙十八掌，如同郭靖从小接受正统教育，最后走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为国捐躯道路的人生；杨过武功博杂，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无一不窥，至中年才自创一格，力随意转的“黯然消魂掌”与他由邪入正、任情随性的人生如出一辙；张无忌的内功是佛门正宗九阳真经，而后又练“乾坤大挪移”“圣火令”和道家太极，这样的武功，与张无忌不为己胜，圆转如意的人生相同。金庸评论家都认为郭靖是儒家大侠、杨过是道家大侠，而无忌是佛家大侠。但我认为，杨过是介于儒、道之间，张无忌介于道、佛之间，从舍己为人的精神来说，张无忌是佛家，但就“万事随意不强求”而言，张无忌的性格乃至整个人生仍是偏向道家的，他很小就明白“日盈昃，月满亏蚀，天地尚无完体”。
　　陈墨评张无忌时说他事事受制于人，诸多顾忌，一点也没“无忌”的潇洒，不如改名为“张无奈”。
　　而我却觉得张无忌人如其名。
　　如前所述，在对社会责任的承担上，郭靖与杨过都体现了主动的精神，张无忌则很被动；在对社会道德规范的服从上，郭靖是完全服从并积极维护，杨过却一方面反抗社会道德加于自身的枷锁，另一方面又要强迫社会规范接受他的观点，不管是服从还是反抗，对于郭、杨二人，社会道德规范都极之重要，自身的行为总是受其左右；而对张无忌来说，当社会道德规范与他的感情选择相一致时，他自然乐于表示服从，如在大节上他主张驱逐胡虏，光复我汉人江山，并为此领导明教义军抗元；但当社会道德规范与他的感情抉择相左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服从自己的感情选择，像他对赵敏的爱情，赵敏是元朝皇室郡主，又是明教死敌，张有时也想到自己与赵敏相爱有害抗元事业，但这些念头一闪即逝，他甚至很少意识到赵敏是敌族的郡主，只是单纯地爱上赵敏这个人。张无忌与赵敏相爱，克服“礼教大防”、“胡汉恩仇”等道德界线所需要的勇气，不比杨过少，而这些张无忌做来却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远不如郭靖“新盟旧约”的无奈，杨过“礼教大防”的惨烈，因为张无忌根本没意识到需要考虑道德规范，他仅是服从心的指引。从这方面来讲，张无忌的“无奈”是感情的“无奈”，但对世俗规范则是真正的“无忌”。
　　曾昭旭认为郭靖是“独立完足”的人格，但我认为张无忌才是真正“独立完足”的，因为郭靖还需要依附在文化、依附在“功业”上，而张无忌不需要依附身外其他事物，他当然经常摇摆不定，受人左右，但他最后还是自己决定了命运。
　　我和曾先生不同的观点，大概就是时代对人格不同的观点。
　　人物感情
　　后记中，金庸说《倚天》主要是写男人之间的情感，这个故事中的爱情并不美丽，因为里面的女主角赵敏和周芷若，都具有优秀政治才能，可敬可畏不可爱。
　　金庸的小说写得好，但后记写得糟。
　　《倚天》中男人之间的感情，我觉得倒罢了。我的偏见，觉得金庸一直抓不到男人之间感情的精髓，就算张三丰与张翠山师徒之情、谢逊与张无忌父子之情，张翠山与师弟兄之间的兄弟情义，甚至段誉萧峰虚竹结义之情，这些都不是太能感动我。也许这不是金庸的功力不够，而是他写男女之情太出色了，相效而言，男人之间的感情就退居其次了。
　　《倚天》是本温柔的小说，因为主角张无忌是个多情的人。金庸小说中，我认为最多情的主角，一个是张无忌，一个是段誉，而不是那个四处招惹伤心的杨过。
　　张无忌与段誉有几分相似，他们的童年都是在父母尊长爱心呵护下度过，长大后自然对人世充满爱心。这在金庸小说的主角中并不多见。金庸小说主角多是自幼父母双亡的孤儿，亲情往往是他们感情中缺憾，像杨过，他爱小龙女，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相信小龙女是世上唯一永远都对他好的人，不管他十恶不赦还是断臂残废，小龙女一定不会变心，这样的爱情其实与亲情并无多大分别，杨过是个用亲情代替爱情的人。
　　张无忌不同于杨过，他的多情不止表现在爱情上，亲情、友情，甚至对所有人包括敌人的“博爱”时刻洋溢在他心中，相对而言，爱情就不是他感情的唯一表现。而他对每种情感又都分得清清楚楚，决不混淆，就连在爱情上，都能分清对周芷若是爱情加上尊敬，对殷离是爱情加上感激，对小昭是爱情加上怜惜，只有对赵敏，是什么也没加，百分之百的刻骨铭心。
　　因为赵敏和周芷若具有政治才能，所以这样的爱情并不美丽，金庸的爱情理论真是怪异。爱情的美丽与否，不仅和当事人的天真纯洁并不成正比，有时还恰恰相反，香香公主够天真无邪了，可陈家洛与她谈的那场恋爱真是味同嚼蜡，无趣之极。爱情的迷离，调情的香艳，往往需要丰富的阅历、游移的心情和跳脱的性格为基础。
　　《倚天》的爱情美丽，不止是张无忌把爱情与其他感情清楚分开，而且这部书中的调情场面是金庸小说中写得最风光旖旎，恰如其分的。
　　在金庸小说的其他爱情故事中，陈家洛与香香公主前已说过，陈家洛是迂腐公子，恪守礼仪，香香公主则天真太过，几同弱智，两人一般无趣；郭靖与黄蓉年纪尚幼，根本都未解风情；杨过与小龙女，小龙女是冷如冰霜，好像雪人；杨过与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等人，则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杨过口头讨人便宜居多；令狐冲是对自己钟爱的岳灵珊半句调笑的话也说不出，而对能够调笑的任盈盈又全无爱慕之意；只有《倚》，张无忌与几位少女间的调情，情景交溶，两相爱悦，读来赏心悦目。至于张无忌与赵敏之间的调情，则更是情致风流、活色生香（书中尽可读到，这里不一一举例）。
　　金庸在书中将男女调情写得香艳而不下流，典雅而不古板。这样的场面也只有用于张无忌身上，因为他的多情，任何人的关爱，特别是美貌少女对自己的垂青，都会以同样的感激报答对方，加上良辰美景，难免要意乱情迷。
　　唯一没与张无忌调过情的是小昭。张无忌只在无意中对小昭说了一句“我怎舍得（你）”就十分懊悔。四位少女中，小昭虽然与无忌所处的时间最长，但两人间的情感描写是最少的，一方面可能金庸也觉得让张无忌与一个小姑娘调情不太合适，另一方面在无忌来说，他对小昭的感情是兄妹之情、主仆之谊，更胜于男女之情。
　　关于“四女同舟何所望”
　　张无忌因为“四女同舟何所望”所遭的非议恐怕不少，尤其是女性读者。
　　曾有人问我，武侠小说中，为什么总是多位美丽的少女同时爱上男主角？我回答，因为武侠小说都是写给男人看，这满足男人的虚荣心；像写给女人看的爱情小说，就正好相反，是众多英俊的男士同时追求女主角。从虚荣心来说，不论男女，都喜欢有众多的异性追求者，不管是否能从对方的爱慕中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至少可以证明自己的魅力。尽管现代的审美观要求爱情的忠贞，但文艺小说中仍喜欢众女追一男或众男追一女的形势描写主人公的魅力，或构成小说的张力。那么，怎样才能调和审美要求和故事要求之间的矛盾？
　　典型的例子像《神雕侠侣》，杨过周旋在小龙女、陆无双、程英、公孙绿萼、耶律燕、完颜萍、郭芙、郭襄众少女之间，但他的心是早就许给小龙女的，即使他与其他少女在一起，不是将对方作为小龙女的替身（陆无双、完颜萍），就是必须得到对方的帮助才能找到小龙女（程英、公孙绿萼、郭襄）。因为杨过一早表明他心有所属，所以众少女红豆空抛，相思无寄，也不能告杨过的欺诈罪。
　　仔细想来，杨过不止自私，兼且无情。
　　张无忌则与杨过正好相反，他多情且极易感动，他以爱还爱，殷离对他好为他报仇，他就愿意娶她为妻，不管殷离为练千蛛万毒手而变得容貌丑陋，而自己也未爱上她；周芷若为他上吊自尽，他更是诚惶诚恐，无以为报；赵敏为他叛国叛父，弃尊荣富贵如蔽屐，难怪他要刻骨铭心，生死相随；幸亏他开始喜欢的朱九真存心害他，而不悔妹妹也只喜欢“第一个糖人儿”，否则他要对之付出真心的人更多，我都替他愁不过来。
　　喜欢张无忌的多情、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无奈。
　　和杨过不同（我怎么总是拿张无忌和杨过比），对杨过来说，除了小龙女，其他少女在他心中并无太大区别，都是爱他而他又无以为报的；但对张无忌来说，每段情事都有特别的味道，有他自己的心事。
　　年少心事
　　蔡澜说张无忌与朱九真之间像典型的粤语残片，一位穷小子爱上坏心眼的富家小姐。严格来说，朱九真是张无忌的初恋对象，不过与其他的故事不同，像陈家洛的初恋是霍青桐、胡斐的初恋是袁紫衣、石破天的初恋是丁铛、段誉的初恋是木婉清，虽然这些人都未与自己初恋爱人终成眷属，但都经过一段两情相悦的“爱恋”，而张无忌这段“初恋”却纯粹是个阴谋，为什么要这样写？可能金庸只是想让张无忌明白娘亲临死前的嘱咐“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可惜张无忌就算一开始就验证了娘亲的话，但他一辈子都在被女人，漂亮的女人骗。这场倒霉的初恋一点后遗症，甚至一小块疤也没留下。
　　两小无猜
　　杨不悔和张无忌之间是真正的兄妹之情。这里强调张无忌的多情，他的情是方方面面的，与不悔的，也是另一种情。想想金庸小说中，这种单纯亲爱的兄妹之情，还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天涯沦落
　　无忌与殷离之间的感情，有点似是而非的味道，张无忌多情是没得说的，他多情得要他喜欢谁，他就喜欢谁，要他娶谁他就娶谁的地步，好说话得很。而殷离呢，爱的是幻影。所以两人间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天涯沦落”的感情。
　　参商永隔
　　金庸说四个少女中，最喜欢小昭，可惜不能让她与张无忌一起。东方的审美情趣，爱情从来不可以直接描写，只能勾勒一个侧面，所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主人公强烈的爱情思念也只能从对芳草的怜惜中表达出来，而对穿着绿罗裙的那位人儿的感情就要让读者自己想象。小昭与张无忌之间的感情，小说没有过多的正面描写，到最后，赵敏、周芷若、殷离三人都回来了张无忌身边，只剩小昭是东西永隔如参商，或者，得不到虽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肯定是最令人低徊惆怅，无以排遣的。
　　倪匡说，在金庸小说中，最可爱的伴侣莫过于双儿。就算你称赞月亮是方的，双儿也会附合说，看起来真有点起角。小昭与双儿，不论是侍婢身份还是温柔性情都非常相似，当然，从容貌智慧来说，小昭又比双儿高出十倍。
　　在东方男人心中，从来无法克服对女强人的恐惧，即使是妻子，如果在人格与心智上与自己平等甚至高于自己，都是令人不舒服的事，而面对一个灵肉都可任由自己处置的婢女，就不用怕自己威风扫地了。大概这才是金庸和许多男性读者喜欢小昭的原因。
　　幸好这只是金庸的想法，不是张无忌的想法。
　　天造地设
　　周芷若无论在身世、外貌、武功还是身份上，都是张无忌难得的“良配”，一个武当弟子，一个峨嵋弟子，同属名门正派，可谓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不知有人发现没有，除了老掉牙的才子佳人故事，小说里只要出现“天造地设”的一对，总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最后被人撬墙角。陈家洛和霍青桐的“书剑情深”是如此，令狐冲与岳灵珊的“青梅竹马”是如此，张无忌与周芷若也是如此。
　　也许文如看山不喜平，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对男女会在一起，最后两人真的在一起了，这样的小说读起来太平淡。另一方面，所谓“天造地设”，大概是不可能存在的。两人才貌身份，所有一切，在外人看来是最般配的一对，但在当事人心中却不一定这样认为，毕竟，感情和爱是只关于心灵的感受，与外在的一切条件都没什么必然关系。
　　从个人感觉上来说，我不喜欢周芷若。因为她太假，太守礼法，不够恣情纵性。她不管是去爱张还是恨张，都要打了个“奉师之命”的旗号。在虚伪与胆怯、恪守礼法上面，周芷若和陈家洛有得拼，都是在“汉文化”熏陶下假模假样的产物。所以这两人都讨我厌。
　　刻骨铭心
　　赵敏与张无忌绿柳庄初会一段，写得异常香艳妩媚。第一次读到赵敏出场，带着神雕八雄在二十棵大柳树下休息，张无忌向她瞥了一眼，只见赵敏“相貌俊美异常，双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手中折扇白玉为柄，握着扇柄的手，白得和扇柄竟无分别”，立即感觉到这才是张无忌的“真命天子”，而之前的周芷若、殷离、小昭不过是“千帆过尽”。不管金庸怎么说，“张无忌对四位少女，哪一个爱得更深，他自己也不清楚”，对读惯小说的人而言，总能感觉到初次见面的两人最终是否相爱，因为字里行间有着那股特殊的气氛，
　　蔡澜说他觉得赵敏与张无忌之间是片时的欲念多于一切，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好。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存在□□的感情总和爱情无关，就像宝玉对宝钗那样，这想法很古怪，连带中国的爱情小说也变得味道古怪——涉及□□的小说写得很下流，只有精神爱恋的小说又写得很做作。
　　金庸将这段感情写得很美。张无忌被困地牢，只好搔赵敏脚底逼她放下，既是权宜之计，但又隐含调情。故事编得香艳又典雅，也很中国化，但这对男女之间的爱情却非常西化。
　　在争夺张无忌的两个女人中，周芷若珍重芳姿，处处被动，她心中爱极张无忌，但总盼着张无忌先开口，典型的儒家“淑女”；而赵敏想要什么，就会毫不犹豫地发动一切力量去争取。感情上被动的男人，喜欢热情而主动的女人，似乎是件很自然的事。张无忌在这场战争中处于完全被动的地位，他是战利品。然而张无忌只是在行为上被动，他的感情却是自发的。
　　周、赵二女在张无忌眼中都是绝色，书中不止一处描写二人白雪红玫之美，周芷若的美是静态的，守礼的“淑女”，而赵敏则充满挑逗刺激。对张无忌来说，赵敏女扮男装，她是敌人、是神秘人，是美人，是被他轻薄过的妙龄姑娘，她让他迷惑、愤怒、警戒、挂念、乍惊乍喜、意乱情迷，这些构成“爱情”“迷恋”的心理因素，是周芷若无予的。
　　张无忌与赵敏之间存在着紧张的性诱惑气氛。如同样“知道”对方偷走倚天剑屠龙刀，杀死殷离，面对周芷若时，张无忌轻易体谅了她的苦衷反而柔声安慰她；面对赵敏时，张无忌则是悲愤难抑，忍不住出手打了她四个耳光，几乎要扼死她。对敌人都向来温文有礼的张无忌，为什么会这么失态？难道不是说明她在他心中“与众不同”吗？或许，就是因为爱得认真，没想到所爱之人竟会翻脸来害自己，伤心之下才会有特别的反应。
　　两人之间有一种相互占有的强烈欲望。这有点怪。对赵敏来说，反正她是“番邦女子，敢爱敢恨”，带有原始的野性；而张无忌，表面看来温吞水般，原来内心也这么狂野，也许因为他从小没爹没娘，自由长大，也没受什么礼法教育，好脾气是天生的，而不受礼法所拘，也是天性之一。要介入张赵之间这种“相互占有”的关系，会很愚蠢。因而，周芷若在这场争夺战中注定要败北。因为她不够“激烈”，不够“诱惑”，不够“狂野”。我说这段爱情“西化”，就是指这一点。
　　说到本色自然，张无忌在赵敏面前最“自然本色”——所以他最爱她，其次是蛛儿，而对着周芷若，他是最“不自然”最“受压抑”的，所以他说他对周是“又敬又怕”，一个人心里对另一个人“又敬又怕”了，怎么还爱得起来？所以张不爱周，天经地义。
　　在“良配”与“诱惑”之间，张无忌不是第一个需要作出选择的人。陈家洛要在霍青桐和香香公主之间选择，袁承志要在温青青和阿九之间选择，令狐冲要在岳灵珊和任盈盈之间选择，石破天要在丁铛与白绣之间选择。令人失望的是，这些英雄，尽管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但在感情方面仍作出了怯懦的选择——无一例外地选择了“良配”。表面上，他们似乎顾全了道义，完成了众人期望，但究其原因，仍是内心深处无法克服的懦弱，不敢坦承自己无法拒绝诱惑，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感觉。张无忌则没有这种怯懦——最后周芷若问他“赵姑娘此番不别而行，你永远找不到他了，倘若她给奸人害死了，倘若她对你变心，你便如何？”张坚定地回答：“上天下地，我也非寻着她不可”，并表示“要是我一生再不能见到赵姑娘，我是宁可死了的好”。同样面对爱人移情别恋，被奸人害死，令狐冲是无奈之下，接受了自己全然不爱的任盈盈，在令狐冲来说，盈盈多次舍命相救，他不能不顾及她对自己的情义。作为金庸小说中最纵情任性，无视社会规范的主角，令狐冲作出这一选择，非常让人失望——他最终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内心行事，面对岳灵珊之死，他就没说过“我是宁可死了的好”，虽然我觉得令狐冲的感受的确是“宁可死了的好”。而一生舍己从人的张无忌，在最后却坦承了自己的感受，从此而言，张无忌是个内心非常强大，毫不软弱的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敢面对自己内心真实感受的人。
　　在中国文化中，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决不能承认自己为美色所“迷”，非要扯上一大堆礼义廉耻、贤良淑德的无谓理由。而张无忌不但有勇气承认自己为赵敏美色所“迷”，并且敢于去承担“为美色所迷”的后果。
　　我喜欢张无忌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在经过“四女同舟何所望”之后，最终选择了赵敏。
　　有人说，没有经过诱惑的忠诚不是真正的忠诚。郭靖、杨过的爱情是没经过诱惑的，因为两人自始至终未为旁人动过心；张无忌则是经历了重重诱惑，最后终于决定了自己最爱的人。所以说，《倚天》的爱情故事仍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
　　不识张郎是张郎
　　小说最后一回“不知张郎是张郎”，多数解释是指蛛儿殷离梦迷蝴蝶，不识眼前的张无忌就是自己朝思暮想之人。我认为，除去以上解释，还有两层意思：一是朱元璋不明张无忌对皇位全无野心，煞费苦心激走他；二是指周芷若和赵敏都“不识张郎是张郎”，在周芷若问他到底真心爱哪个姑娘时，未曾料到张无忌会答赵敏。
　　非正式统计，仅从周围的朋友来说，《射雕》三部曲中，喜欢郭靖和杨过的人不在少数，而喜欢张无忌的人实在不多。许多人觉得张无忌性格中并无什么过人之处，既不如郭靖憨厚坚定，也不如杨过热烈偏激，比之萧峰、令狐冲等人，更显软弱，没有个性，他之所以能为一代大侠，唯一的长处就是运气特别好。
　　说张无忌运气特别好似乎有失公允，金庸小说主角，可以说都有奇遇，但比起倒霉，可能除了令狐冲，就算是张无忌了，自他十岁踏上中土，就一直被人欺骗，自觉不自觉地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直至小说最后，仍受了朱元璋的一场骗，令到张无忌黯然退出江湖。
　　但是，张无忌又的确运气特别好。他听到小昭所唱“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凶藏吉”,即觉是自己一生遭际：他受朱长龄所欺跌下悬崖，反而得到九阳真经；他被圆真困在山腹，反而练成乾坤大挪移；他为救人，只身挑战六派高手，而后却身任明教教主；他一生舍己从人，终于一次没顾及周芷若的感情，说出自己的选择，竟然在最关键之处未受人所欺。
　　张无忌运气最好的还是：赵敏与周芷若居然善恶颠倒，使他可以有正当的理由选择自己倾心所爱之人。我同意蔡澜的说法：金庸在周赵两女的故事上，是临时变卦，因为张无忌的选择应该符合读者的选择，而读者的选择又将是个道德的选择。我倒很想知道，如果无名岛上确实是赵敏下毒、盗走倚天剑屠龙刀、下手杀死殷离，张无忌会怎么办？因为爱情与道德根本是两码事，世间再奸险邪恶之人，也会有人倾心，就像杨康之于穆念慈，福安康之于马春花。如果确定赵敏翻脸无情，张无忌伤心之下，会不会杀死赵敏，还是仍旧下不了手呢？
　　芝兰玫瑰
　　周芷若和赵敏两人是金庸小说中关系最浓烈的两个女人。
　　金庸写女人之间的感情远没有写男女之间、或男人之间的感情那样深刻，就算母女之亲，也不如父女、或母子之间，陈墨将之归为“同性相斥”，男人因为比较注意社会关系，所以他们之间“同性相斥”的表现不如女人那样直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武侠小说到底是写给男人看的，其中如果太多与男人无关的女人间的关系，可能也没多少人有兴趣。金庸小说中，女人之间感情写得最好的永远是情敌间的关系，周芷若和赵敏就是关系最激烈的一对情敌。
　　袁紫衣与陈灵素是斯文情敌，陈灵素虽然比袁紫衣聪敏机变，但不及袁美貌，而且胡斐一颗心全在袁紫衣身上，两人用不着争斗；黄蓉与穆念慈开始有些敌对，但一来穆念慈容貌才智全不是黄蓉对手，二来她所爱的人是杨康，所以两人也斗不起来；程英与陆无双虽然同时爱着杨过，可杨过对两人都无意，所以程英与陆无双可以和睦相处，而程英对郭芙就没有这么客气，其中不能说没有嫉妒的成分。
　　古龙说，对于男人，哪怕是一头母猪，只要有人与他相争，他也会觉得那头猪赛过貂蝉，只有当一个男人退出竞争时，另一个才会意识到“啊，那不过只是头母猪。”其实，这种竞争与嫉妒的心态在女人中更为强烈。
　　周芷若与赵敏无论容貌武功还是才智心计都难分轩轾，书中不止一处将两人对比：周女秀似芝兰，赵女艳如玫瑰；赵敏“诡计多端，比十个男子汉还要厉害”，周芷若则“外表温柔斯文，但心计之工，行事之辣，丝毫不在赵敏之下”，因而两人是金庸小说中斗得最激烈的一对情敌。
　　有时奇怪，周芷若和赵敏之间，如果没有张无忌，两女会不会斗得这么厉害。在大都，周、赵、张三人初次相遇，也就是赵敏还不知道周芷若和张无忌的情侣关系时，她已经对周芷若很不客气了。对别的囚犯，不过断其指以挫其锐气；对花容月貌的周芷若，就要毁其容以泄愤，弄得张无忌不得不跳出来先救周芷若。我怀疑，赵敏爱上张无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以为”张无忌是周芷若的情人。只有参与一种竞争，她才能把无论外貌还是心智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打败，而争夺一个男人，无疑是最好的借口。周芷若肯定也意识到这种女人间的“玫瑰战争”，只等赵敏一宣战，也就立即积极参加，一点儿也不顾及“斯文有礼”的淑女风范。张无忌的优秀的确值得付出一切去争取，但我怀疑，换了一个不太优秀的男人，赵敏和周芷若两人同样会争夺得这么起劲、这么惨烈无比。棋逢对手，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件三生有幸，值得高兴的事。
　　又或者，敌人间的关系从来都比朋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
　　关于几部连续剧
　　《倚天屠龙记》被重拍过数次，知道的有四部：一是76年郑少秋版，这部也最有名，汪明荃饰赵敏，赵雅芝饰周芷若，陈玉莲饰小昭；二是80年代TVB重拍，梁朝伟的张无忌，黎美娴的赵敏，邓萃文的周芷若；三是95年代台湾版，马景涛饰张无忌，叶童的赵敏，周海媚的周芷若；四是01年TVB三拍版，吴启华的张无忌，黎姿的赵敏，佘诗曼的周芷若。
　　后面两部《倚天》有机会仔细看过的，前面两部因年代久远，仅看过片段和剧照。
　　从制作上来说，这四部《倚天》都比较精制，仅主题歌就是特别为故事度身订造的，不像一些金庸小说拍成连续剧时，主题歌是随意选一支流行歌曲，货不对版。
　　从形象上来说，最好的张无忌是郑少秋，虽然他那时还瘦了一些；最好的赵敏，很多人认为是汪明荃，但我喜欢黎姿。黎姿长得漂亮，但演技差劲，这是外界对她一致的评论，可这次黎姿的赵敏，又美丽又刁钻，就形象来说，比汪明荃的赵敏更漂亮（如果排除阿姐三十年来众多fans的偏爱）；最漂亮的周芷若可能算是赵雅芝，我很喜欢赵雅芝，而又不喜欢周芷若，所以我认为最好的还是佘诗曼的周芷若，一付楚楚可怜得让人想揍她一顿的样子。
　　最让人失望的张无忌可能算是吴启华，01年版《倚天》一开播，招来一片骂声，大部分矛头直指吴启华，说他饰张无忌实在太老，样子太奸，并说重拍的《倚》无论如何比不过郑少秋的那部。据说，吴启华回敬这些指责：不要盯着他的扮相，要看整出戏的效果。
　　在这件事上，我比较同情吴启华。如果排除初恋情结，能公正地看这两套戏，01年《倚天》无论是服装布景、情节台词、还是打斗场面、特技效果都比76年的那套精彩几倍，毕竟25年的岁月不会白过，电视剧的拍摄手法、资金投入、幕后力量都是越来越强的，现在重看76年的那套，会觉得老掉牙。此外，吴启华也比较用心在拍这套戏，剧中几处台词与书中对白有出入，而吴启华居然照着书中的对白念对了，可见吴启华还是认真看过小说。相比之下，大陆拍摄《笑傲江湖》，竟然起用完全未读过金庸作品的导演与演员，实在太不敬业了。
　　喜欢这套《倚天屠龙记》主要的原因，是剧中几处改编比较合我意。金庸小说广为流传，有名的几部也一再被拍成电影电视，有些场面可能太过惊险，难以拍摄，有时可能导演想拍出新意，所以改编在所难免。但改编得比原著更好的实在不多，如台湾任贤齐版的《神雕侠侣》和央视版的《笑傲江湖》，就改得惨不忍睹。
　　本版改编成功之处有三点。
　　一是将无名岛上的大漏洞弥补起来。金庸小说太长，难免有前言不搭后语之处，像黄蓉年龄大过郭靖数岁，段正淳被污“龙头大哥”年纪不对等都算比较大的疏忽，最大的漏洞是《倚天》中无名岛这段：谢逊早就知道是周芷若下毒害他们，盗走倚天剑与屠龙刀，如果是在他与张无忌身中“十香软筋散”命悬人手时，故意冤枉赵敏以取信周芷若，那么，在驱毒之后，谢逊何为还忍隐不说，而此时，以张无忌的武功，完全不必忌弹周芷若。在电视剧中，谢逊则是完全不知情，直到最后还是赵敏为自己洗刷的冤情，这样改编比较合情合理。
　　二是张无忌明显将爱情倾斜在赵敏身上。在书中，张无忌的一颗心，一半在赵敏身上，另一半则给了周芷若、殷离、小昭三人，虽然赵敏还是占得较多，但张无忌仍有用情不专的嫌疑。金庸说张无忌“到底最爱哪位姑娘，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一定道理，书中的张无忌的确更为三心二意。在电视剧中，张无忌的心是七分归赵敏，这样一改也许更合现代观众的口味。少林寺周芷若、赵敏、殷离三人明争暗斗，张无忌想三面讨好，却落得左右做人难那段更是编得有趣。
　　三是电视改作宋青书未死，而周芷若失忆，嫁了宋。多年后，两对男女在汉水重逢，也就是张与周初遇之处，周已忘却前尘，唯有张还念念于心。一个好的故事，不论结局是喜是悲，看到最后总令人感伤莫明，油然升起一股“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惆怅，剧中结局更加重了这一感觉。无忌与赵敏终结连理，可说已无遗憾，但张无忌心中，总觉有负芷若，且未能完全忘情于她。邂逅汉水江畔，周芷若已将前尘往事全部忘记，既不认得谁是张无忌，也不认得谁是赵敏，唯有宋青书长伴左右，曾经痴情热爱已烟消云散，还能忆起往事，并为之难过的，恐怕只剩张无忌一人。
　　这样的无忌有点像宝玉。
　　宝玉有一次对袭人胡说，希望自己能够立即死去，好让所有的女孩为他而哭，女孩们的泪水可以流淌成河，把他的身体漂起，送到天尽头，随风化作灰，化作烟。后来宝玉看到龄官与贾蔷，忽然明白到：原来你们的眼泪我竟是不能全得了，从今以后，各人只能得各人的份。
　　武侠小说总是写给男人看的，一如言情小说是专门写给女人看的。从男性角度出发，尽管自己只有一颗心，这颗心也只能给一个人，但还是希望能得全所有人的眼泪：《射雕》中郭靖娶了黄蓉，华筝公主只能一生“依长兄而居”；《神雕》中杨过携小龙女绝迹江湖，有公孙绿萼甘为情死在先，陆无双、程英终生不嫁在后，郭襄直到《倚天》还“天涯思君不可忘”；张无忌虽对赵敏刻骨铭心，但始终不愿看到周芷若、殷离、小昭三女移情别恋。难说这是金庸的理想，还是自私？
　　看到汉水江畔的周芷若和宋青书，张无忌是否明白到：“原来你们的眼泪我竟是不能全得了，从今以后，各人只能得各人的份”？
　　如同人生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