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随风》原是寄尘

6、神雕侠侣 只在15到

　　只在15到17岁之时喜欢过杨过，之前太喜欢郭靖和黄蓉了，杨过老和两人过不去，因而不喜欢他，而之后，因为真正读“懂”了《神雕》，也就不再喜欢他了。
　　主角
　　在金庸笔下众多的主角中，形象比较鲜明、潇洒、正面而令人喜欢的，集中在这几位身上：萧峰、令狐冲、杨过，至于郭靖则太笨，张无忌太懦，韦小宝太痞，至于陈家洛袁承志石破天段誉之辈，则太“没性格”太“窝囊”，想来喜欢的人也不多。杨过英俊痴情、风流跳达，桀傲不羁，金庸笔下其他男主角，都不及他符合少年人自我代入的“完美形象”，叛逆期少年人喜欢杨过的也最多。
　　我却不喜欢杨过，当然在成熟之后。
　　台湾学者曾昭旭把杨过归于“刚猛的生命”。这种生命刚脆易折、爱走极端，表面看起来似乎明灭多变、多姿多彩，但实质却不“自然”，不“正”，他的感情很多不是对外界的“正确回应”，而是一种自我情绪的失控和放大，他的爱情，也不是真正地“爱”人，而是一种情绪上的风流。这种生命特别容易引起那些生命感情本来就存在缺陷的人的共鸣。
　　上面的话有点掉文。翻译过来，就是说杨过一生的“多姿多彩”，很多是不必要的，大部分只是他自己在“作”，比如他和郭靖的仇恨，在郭靖完全是一片赤诚对他，如果他没这么多疑多心，也生不出这么多事。
　　至于说“那些生命感情本来就存在缺陷的人”，不是指一个人“缺鼻子少眼”，或者智商只有75之类，而是指一个人认知、感情方面的不足，就像杨过，一句话总是听一半不听一半，最后误会别人的意思，做了很多错事，走了很多弯路，还怪别人不好。杨过在36岁真正成人后——思想感情成熟起来，才想到：“郭伯伯对我一片至诚，从来没半分差异，可是我狂妄胡闹……闯下多少祸事！”
　　杨过的生命，表面看来是“刚猛的”，实际上却是“脆弱的”，杨过一生（小说中体现的36岁生命），一直是处于“未成人”的“少年状态”。这是我最不喜欢他的原因。我喜欢成熟的、厚实的生命。
　　爱情
　　《神雕侠侣》，听来风流旖旎，实则辛酸苦涩。都说金庸善写情，《神雕》又是以“情”为核心，可神雕里面的“情”，几乎没一段不是“入口甘美，回味苦涩”，尤其是杨过与小龙女这段中心爱情。我都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还要坚持下来，换了是我，早就挥手拜拜了。很怀疑金庸的目的，他是“歌颂”爱情呢，还是“揭露”爱情“残酷而恶毒的本质”，以打消人们对爱情的妄念呢？
　　杨过和小龙女，大概是最后一个“爱情童话”（靖蓉也是，不过《射雕》的重点不在情上，所以这对“童话”味没那么浓）。有时候判断一个人成不成熟，看他还相不相信、还喜不喜欢杨过和小龙女的这个“神话”。网上调侃这对的“同人”很多，印象最深的一个叫《杨过跳崖》（没看过的人找来看看，世俗年代的一个典型）。《怪物史莱克》上映后，有个评论尖锐而经典——标志着“童话时代”的终结。这句话同样也可用来总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调侃杨过和小龙女的“爱情童话”。
　　金庸很会煽情（并非琼瑶式廉价的煽，金大侠煽起来，天地为之变色），他把杨过和小龙女放在一场场生离死别里（一共四场，一场比一场惨烈）考验、刻画两人的爱情，最后用“杨过跳崖”做为爱情最高潮。
　　读者就在这一场场悲壮绚丽的“爱情表演”中迷醉了，头脑一热，跟着栽了进去，很少人仔细再考虑杨龙两人的爱情“本质”是什么。书中有两处比较直接地提到，一处是26回杨过在重阳宫救下小龙女：“……自从他们在古墓中共处，早就是这样了，只不过那时她不知道这是为了情爱，杨过也不知道。两人只觉得互相关怀，是师父和弟子间应有之义，既然古墓中只有他们两人，如果不关怀不体惜对方，那么又去关怀体惜谁呢？其实这对少年男女，早在他们自己知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爱恋了。直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才知道，决不能没有了对方而再活着，对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过百倍千倍。”
　　一处是杨过断臂后黯然神伤：“……此刻他手抚床边，想起自己已成残废，若再遇到这些多情少女，在她们眼中，自己势必成为可笑可怜之人，武功虽强，也不过是个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情不自禁的低声说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别说我少了一臂，便是四肢齐折，她对我的心意也必毫无变异。’”
　　深究下去，杨龙两人之间的爱情，似乎只是建立在“相依为命”，深信世界“只有你对我最好”的基础上，这种爱情是我不喜欢的。
　　为什么不喜欢呢？
　　我发现，中国的爱情故事，总喜欢把人逼到绝路上，爱情，不是出于“爱”的情，而是没有其他选择的唯一稻草，最后只好吊死在一棵树上，因为没有别的树可吊。
　　这种爱情中的“爱”的成分有多少呢？
　　我不管两人的外部条件有多好，杨过多么风流潇洒、武功多高，多少女孩子爱慕，或者小龙女有多出尘绝世，然而在两人的内心深处，都是可怜的、自卑的，他们选择对方，最最深层的原因，不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最爱的人”，而是因为对方是“最爱自己的人”。
　　这两个词，似乎是玩文字游戏，只是掉换了顺序，然而其内容差别却很大。
　　一个人如果敢于选择“自己最爱的人”，这人至少爱情心理是强大的，不怕付出的，因为他不会考虑最后能不能得到，只是根据自己的爱情，先把目标锁定在自己“最爱”的上面。
　　而如果一个人选择“最爱自己的人”，首先考虑的是那人最爱自己，然后才把对方定为“自己最爱”，这种爱情心理，一开始就显得胆怯了，因为害怕遭到拒绝，害怕失败，才作出的选择。
　　没有选择的选择不叫选择，因而不能说最爱，只是无路可走。
　　不知道这样说，有没有把我的意思解释清楚。
　　学院派谈到龙杨结合的本质缺憾，往往以两人性格之出世入世冰炭不容作为主要矛盾，我觉得，性格差别倒不是关键。因为我不相信“天长地久”是爱情最终的必然的“归宿”。
　　我相信，认清什么是自己想要的，并且敢于去追求自己想到的，才是“爱情”真正的滋味，至于结果，反而不重要。
　　乱弹
　　除了龙杨主角，金庸在小说中设置了很多“副线”多角关系，其中杨过和郭芙这条副线比较特殊一点，它既最重要，又最不重要，难以说清。
　　说它重要，因为就双方身份地位来说，杨过和郭芙是最般配的一对，一开始就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家长有意），说它最不重要，因为当事双方彼此都没意思，甚至相互讨厌。比较杨过与其他少女——陆无双、程英、公孙绿萼及至完颜萍、耶律燕、郭襄，女孩都对男孩一往情深至少有好感。
　　哪知小说到最后，在万军丛中，郭芙突然明白自己对杨过情根深种，却多少年来不明白自己心意，自己一再为他动心，谁知他全不把她放在心上，才会这么见面就闹别扭。
　　金庸这段奇峰突起，其惊讶效果比起《倚天》中殷离“只爱小张无忌”不惶多让。
　　金庸对笔下人物极不公平，有些人连着倒霉，比如令狐冲，比如慕容复，有些人如中□□一样幸运，比如虚竹，站在当地不动，都有馅饼从天上掉进来砸死他。论起命运坎坷来，杨过是倒霉的，但论起爱情运来，他又是少有的幸运儿，书中一干少女，几乎人人对之一见倾心，好不容易有个异数郭芙，“人人都喜欢，老娘偏不希罕”，也算“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的“公平”，谁知坚持不到最后。
　　金庸写情，当然有其独到之处，他人所不能所及，不过偶尔有些地方，难免牵强附合，难以自圆其说。凿穿了，就没味了。
　　谈到杨过与郭芙之间的关系，通观全文，倒过来说比较合适，一直心怀暗恋的，一直因爱生恨的，是杨过而非郭芙。
　　两人初次见面，还都是小孩子，在嘉兴杨过暂栖的破窑前，杨过一见“肤以玉雪、眉目如画”的郭芙就调笑：“小美人儿也挺秀气”，且言语时时要逗她；后来因摘花，郭芙嫌他手脏，杨过就恼了，不止恼了小女孩，还连带恼了她全家。这由爱生恨，恨得这么强，可见爱有多切。
　　及至两人长大，在英雄大会上再会，杨过一眼见到“粉装玉琢”的郭芙，“不由自惭形秽，便转过头去不看”，之后两人随便说笑，见郭芙“明媚娇艳”，杨过“心中不觉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将头转了开去”。
　　后来惹出诺大风波的那场玩笑，表面是杨过调解武氏兄弟为郭芙而起的争斗，杨过口角轻薄，一再强调“郭伯伯已将芙妹将配于我”“我的芙妹”，这句话怕除了打消武氏兄弟的暗恋之意，隐含的更多意思，也透露出杨过心中的不足和绮念。
　　再后面，郭芙砍了杨过一条手臂，杨过也不计较，一再于她危难时出手相救，其内心隐秘的感情，很难以“救人于难的侠义行为”一语蔽之。
　　事实是：他才是“一再为她动心”，而“她”则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我深入剖析这段感情，不是为了抵消龙杨的爱情，照书中写法，杨过与郭芙之间的感情，顶多也只是少年人的“青春萌动”，过去就无痕，杨过与小龙女之间的爱情才是正道。
　　可是，我始终心怀妄念，希望杨过与郭芙可以发展下去。
　　在论及龙杨结合的本质缺憾时，很多人把郭襄摆上台，觉得这位性格豪爽不羁又善解人意的“小东邪”才应该是杨过真正的佳偶。
　　而我却独属意郭芙。
　　为什么呢？
　　在《倚天》，我说过，爱情的美好，与所爱的对象是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两人合不合得来，是爱情本身的味道。
　　比起杨过与小龙女的苦恋，比起杨过与程英、陆无双、郭襄等多女的感情，杨过与郭芙之间的感情是唯一没有“苦涩”而只有“调笑”味道的，哪怕郭芙砍了杨过一条手臂，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在当事人心中造成终生难以消除的阴影。别忘了，公孙绿萼为单恋献出了生命，程英和陆无双“终生不嫁”，这些事都让杨过“负疚一世”，“负疚一世”啊！想想看，多么沉重。郭芙砍了杨过一条手臂，过后就不记得了，还觉得“爹娘都处罚我了，都怪你不好”，至于杨过，失了一臂就失了一臂，也没太记恨郭芙。这种“轻松”与“自在”，在杨过与女孩之间关系里，是绝无仅有了，因而反而显得珍贵。谁也不欠谁。
　　我觉得，杨过一生的遗憾，就在于他本身是个“轻薄”的人（此轻薄非指风流轻薄的轻薄，而是指生命轻柔而薄脆，似杨花，而非磐石），轻薄的生命承载不起太沉重太深刻太一本正经的感情，它更适合轻快的、宽松的、随便的，带点搞笑性质的爱情。
　　至于说郭襄更适合杨过，两人性格更合，这话很无稽。杨过衬不起郭襄。郭襄是一个带有男子气概的女孩，这种女子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向来找不到男人来衬，所以郭襄最后出家是必然的（想想另一个同类女子林朝英的结局），她就算没遇到杨过伤她心，也找不到其他男人来衬。如果要说哪样的男人适合她，我觉得郭靖这种“威猛、独立完足且衣被他人”的生命也许会适合（□□——当然开玩笑），可是，即使是郭靖这种正宗的“男子汉”，依旧不能太适合郭襄，想想郭靖与华筝公主之间的情形，似朋友似兄妹更胜于似情侣。郭襄这种女孩没办法用来“恋爱”，而只能用来“神交”，做朋友，做知己。这种遗憾，似乎没人提及过。
　　说回杨过和郭芙。
　　对爱情有一种带点陈腐老套的观点，就是认为相爱的两个人，应该“性格相符”，或一样爱静，或一样爱动。现代人观念进步，倒认为“性格互补”，更合适、更有趣，想想金庸几个经典：黄蓉的狡狯配郭靖的老实、赵敏的强悍配张无忌的软弱，杨康的风流配穆念慈的专一。
　　另一个最最最经典的是韦爵爷和建宁公主。
　　我个人认为，韦爵爷七个老婆中，最配他的就是这个刁蛮任性、既有施虐狂又有被虐狂、乱七八糟的公主。这段感情大概是他七段感情中，唯一带点真心的一段。双儿那段不算，因为没有“个性”，双儿那种女孩，大概撞到谁就是谁了。比起来，吴应熊就“个人魅力”来说，应该比韦小宝强很多，可建宁还是“主动”选上了韦小宝，可见“爱情动力”的真切与实在。相对而言，方怡、阿珂、苏荃都有过或者想有过更“优秀”的爱情对象，那头落空了，才不得不选择韦小宝。
　　再扯远一点，星爷上下两集《鹿鼎记》电影，生按硬套地编出个林青霞演的“龙儿”，我怀疑是“小龙女”的翻版。
　　在爱情里，人通常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选择“人人认为最好的”，一种是选择“自己喜欢的”。
　　韦小宝本来只是个小痞子，金庸给他的七个老婆，没一个有“爱情”，而星爷偏偏要加个“龙儿”，看来，人人还是想要“最完美的那个”，连韦小宝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流氓也不例外，否则，人生似乎就有所欠缺。
　　可我认为，这想法很过时。或者说，很幼稚，就因为人家说好，所以自己就想要，也不看看那东西适不适合自己，这种想法不够“特立独行”，不够“我行我素”。
　　就算到《神雕》这个“正版”中，我依旧更喜欢用郭芙来配杨过。不是因为郭靖的意愿，不是因为旧式故事中“天造地设”的模式，而是单纯从人物性格来说，这个配对再合适不过了，很有郭靖与黄蓉的绝配味道。郭芙这样一个只有外表没有大脑的大小姐，从某些方面来说，和小龙女差不多，两个女孩同样只有外表没大脑，但郭芙无疑比小龙女世俗得多，有趣得多，也温暖得多。小龙女是冰雪做的，不可亵渎，只能放在远方、放在古墓里思念的、膜拜的，而郭芙则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可是放在身边，用来调笑的、亲热的。杨过一定会捉弄郭芙，而郭芙的笨，也逃不出杨过的手心，要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既不怕她恼，也不怕她跑。就这样吵吵闹闹、乱七八糟过一世，也不错啊，至少比担不起却硬要去担的一往情深，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