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随风》原是寄尘

5、射雕英雄传 金庸小说受

　　金庸小说受人诟病，最大的一个毛病是他的小说不讲结构，多是“信天游”，说到哪是哪，最恶的例子如《倚天》、《天龙》，尤其是后者，从结构而言，简直是场灾难。
　　就结构而言，金庸小说中，《射雕》比较挑不出毛病来，另一部小说《侠客行》的结构更好，但两篇小说份量不同。
　　学院派把金庸小说评为“七上八下”，七上中又有“双璧”——《天龙》与《鹿鼎》。我承认《鹿》很好，但这不是本“武侠小说”，而更像《官场现形记》之类的“讽刺暴露小说”，至于《天龙》，则太“乱”，不论结构还是主题还是人物，把它评为“最上”，我觉得那些人都昏了头。
　　从个人感觉来说，我愿把《射雕》列为金庸最“完美”的一部小说。
　　《射雕》是我最早读的金庸小说，也是我最喜欢的金庸小说，还是至今仍在读的三部金庸小说之一。
　　《射雕》是金庸奠定武林至尊地位的一部划时代的作品，喜爱者众。在后记中，金庸分析：“《射雕》中的人物个性单纯，郭靖诚朴厚重，黄蓉机智狡狯，读者容易印象深刻。……但不免缺乏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性，大概由于人物性格单纯而情节热闹，所以《射雕》比较得欢迎，……但我自己，却觉得我后期的某几部小说似乎写得比《射雕》有了些进步。”
　　我喜欢《射雕》不仅仅是上述原因。《射雕》是金庸的早期作品，尤如人的少年时代，单纯而快乐，用不着担心世途险恶、人心鬼蜮，尽管《射雕》的时代背景设置在南宋末年，烽火连年，百姓流离，乱世之人，命如草贱，小说字里行间不时流露出作者悲怀天下苍生之意，但《射雕》仍是一部“快乐”的小说。也许正因为它缺乏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性，所以它没有以后《神雕》“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凄婉，没有《倚天》“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沉痛，没有《笑傲》“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恐怖，没有《天龙》“似人非人，有情皆孽”的悲苦，《射雕》是金庸武侠小说中味道最正的一部。
　　金庸小说最初都在报纸上连载，写一段刊一段，连载小说追求高潮迭起，但金庸却能在紧张的情节中加入段段闲文。如黄蓉为洪七公做的菜：“玉笛谁家听落梅”、“二十四桥月明夜”、“好逑汤”，这些描写原无关小说宏旨，读来却兴味盎然，小说深厚的文化底韵就在这些“闲情逸致”的描写中传递给了读者，我觉得这也是金庸小说受欢迎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长篇小说，长篇武侠小说给人消磨时光，读者追求的就是“有趣”两个字。
　　如书中有几段趣文，多数读者可能未留意，但我每次重读都觉得好笑，一是众人混战江南“烟雨楼”，洪七公想要劝架，但苦于武功尽失，书中写道：
　　洪七公见众人对自己居然仍是如此敬畏，寻思：“老叫化若不装腔作势一番，难解今日危局，可是该当说些甚么话，方能让全真诸道俯首听命、叫老毒物知难而退？”一时无计，且仰天打个哈哈再说，……
　　二是西毒放蛇围攻众人：
　　马钰大叫：“周师叔，快来，你在哪里？”周伯通坐在楼顶，听得四周都是蛇声，哪敢答应？只怕毒蛇最爱咬的便是老顽童身上之肉，若给群蛇听到自己声音，那还了得？
　　洪七公在书中本是大义凛然的一个人物，但关键时候居然也要“装腔作势一番”，周伯通是万事不萦怀之人，偏偏“怕毒蛇最爱咬的便是老顽童身上之肉”，吓得不敢出声，这些文字金庸信笔粘来，不但人物性格跃然纸上，读者也觉妙趣横生。
　　人物
　　郭靖
　　郭靖可以说是武侠小说中绝无仅有的一个人物形象。武侠小说是用来消磨时光的，读者对主角往往有代入的移情心理，因此武侠小说的主角多是文才武功、英俊潇洒，又运气特好，几乎是个完人。金庸却偏偏写了个笨蛋作主角。
　　郭靖之笨，可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倪匡嫌郭靖太笨，又完美得不像真人，拒绝把他放在上中下任何一档人物中；郭靖被归于“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一类人物，因为人力有时而穷，即使聪明如黄药师、黄蓉父女之辈，也有百虑一疏之时，天地间大巧大工者莫不是造化所做，郭靖不用机关算尽，自会得上天眷宠，集众家之长而成就其一生功业，曾昭旭说郭靖“代表一纯朴的先天理性，这种理性是独立完足，能自作主宰，衣被他人的”。
　　在金庸小说主角中，郭靖代表儒家大侠的最高境界，杀身成仁，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金庸笔下儒家大侠的主角有两人，一是郭靖，另一个是萧峰，这两个人物也是金庸写出最后结局的两位主角，其他主角，之前的陈家洛袁承志，之后的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甚至那个韦小宝，都是在声势方隆之时，携爱侣隐退江湖，其后不知所终。萧峰是燕门关外“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郭靖是“襄阳城破之日，夫妇父子同时殉难”。尽管中国文人一向奉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宗旨，但真可“达而兼济天下”的能有几人，多半“独善其身”也做不到，所以金庸笔下的人物结局大多数是退出江湖的，但郭靖萧峰却是例外，可能金庸同样感到，一位真正的大儒，只能“知其不可而为之”，而不能“独善其身”。所以生逢乱世的郭靖与萧峰，即使明知自己只手难挽狂澜，但就算牺牲性命也要维护自己的信念。
　　萧峰与郭靖可以说是一路人马，他们都是“独立完足，能自作主宰，衣被他人”的“先天理性”，从武功上来说，萧峰与郭靖走的都是刚猛的路子，使的都是外家至刚至阳的“降龙十八掌”，这样的功夫如同是两人的人生写照：宁折不弯、以拙胜巧，但萧峰却没有郭靖的愚笨。有人提到：萧峰的“杏子林中”，与靖蓉两人的“轩辕台前”，其险恶之势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萧峰片刻间便控制大局，扭转形势，其武功才智实兼靖蓉两人之长，可以说萧峰有郭靖之长而无其短。因此，喜欢萧峰的读者多过喜欢郭靖的几倍，更多的人将萧峰推为金庸笔下第一英雄，倪匡也将萧峰列为上上人物，这时他倒没嫌萧峰“完美得不像真人”。
　　而我却觉得“完善得不像真人”的是萧峰。可能因此，萧峰一生为命运所弄，三十余岁就必须自尽于燕门关外，直到死后也不能得到世人的理解；而郭靖也许因为愚笨——不完美，却能坚守襄阳三十余年，城破之日以身殉国，最终完成自己的信念。因为“日盈昃，月满亏蚀，天地尚无完体”，何况于人。
　　在金庸笔下人物中，郭靖不算是个受好评的人物，最大原因可能还是因为笨，另一原因是他在《神雕》中，充当道德维护者的角色，这一点相当受人诟病。有人提出，郭靖没有立场批评杨过，他一生顺利，从来没有面临过感情与道德之间的决择，因为所有需要当小人，做坏事的时候都有黄蓉为他代劳。
　　我觉得这样指责郭靖相当不公平。从整本小说来看，郭靖一直在成长，无论是武功还是心智，他对道德的从服从到维护都有一个从被动到主动，从自发到自觉的过程。他六岁初见江南七怪，拖雷已嚷着要跟七怪学武，但他还道：“妈妈说的，不可跟人家打架。学了本事打人，妈妈要不高兴的。”令江南七怪觉得这孩子是个胆小鬼。在桃花岛，周伯通问他为何练武，他回答：“师父要我练，我就练了。”这时候的郭靖还在瞢懂状态，只知道听尊长的话。后来他在面临黄蓉与华筝间的选择时，想道：“若依爹爹遗命，我和杨康该是生死不渝的好兄弟，可是他为人如此，这结义之情如何可保？又依杨铁心叔父遗命，我该娶穆家妹子为妻，这自然不行。可见尊长为我规定之事，未必定须遵行。”之后，他又想到“大丈夫言而有信”，答应别人的事，怎可反悔，这时的郭靖已从被动服从尊长命令到主动去承担自己的责任。而在母亲亡故和以为黄蓉亡故后，郭靖对社会道德责任又产生过迷惘和动摇。
　　最后，在华山之巅，听到洪七公大义凛然地将裘千仞驳斥得哑口无言，郭靖才终于豁然而悟，坚定了为善之心，也确立了他一生的信念。所以说，郭靖对道德的服从与维护并不是因为一生顺利，没遭受过道德的苦难，相反，他是在不断磨砺中坚定对道德的信念，他完全有资格批评杨过（批评得是对是错是另一回事），因为他也曾面临过感情与道德的决择，而且他服从了道德，尽管他的感情一样痛苦过。
　　在这个崇尚自由，张扬个性，藐视一切社会规范，更遑论礼教道德的时代，面对郭靖与杨过之间的矛盾，难怪读者一面倒地支持杨过，郭靖的“古板讨人嫌”是想见的。不过我仍是喜欢郭靖，说不上什么理由，就是喜欢，也许金庸写得太好了。
　　黄蓉
　　有人说，《射雕英雄传》里，如果没有黄蓉，谁也不会去看沉闷无比的郭靖。黄蓉聪明伶俐、古怪刁钻，诡计多端，她的生命如水一样清畅轻柔，她不用坚守信义正直不阿，她说骗骗人没什么了不起，所有郭靖不能做、不懂做、不屑做的事情，黄蓉都为他代劳，郭靖从一个傻不楞登的乡下小子成长为一代大侠，完成一生功业，其最大的幸运就是在张家口遇到了假扮小叫化的黄蓉。
　　像郭靖一样，对黄蓉的评价也是好坏参半，坏话似乎还更多一点。倪匡说黄蓉太过有心计，这样的女子，除了郭靖那个傻瓜，还有谁受得了，除此之外，也拒绝把黄蓉列为上中下任何一档人物。倪匡说黄蓉太过有心计而显得可怕，纯粹是男人龌龊心思作怪，如果你不背着妻子搞怪，何必害怕妻子太过聪明来看破你的心思。其实，黄蓉与郭靖在一起，从未对郭靖用过心计，连像程灵素问胡斐“这蓝花倘若不美，你便把它抛了，是不是？”这样让人为难的话也未问过郭靖，又何来“可怕”？倪匡无法评郭靖黄蓉为上中下档人物，从另一方面也正好说明金庸把这两个人物写得特别好，他没将郭靖和黄蓉写成“怎样”的一个人物，而是写了这两个人物的“一生”：郭靖从一个四岁才会讲话的傻孩子成长为一个质朴纯厚的少年，武功越练越强，见识也越来越广，体会到乱世百姓疾苦，渐渐知道要为天下苍生承担一些责任，之后才成为一代大侠，但他一直心思迟钝，不能善解人意，所以中年之后又变成了一个古板、不通情理的长辈，儿女、徒弟、子侄都没有教育好，可他一生言行如一、高风亮节，因此儿辈虽对他有意见，又从心钦佩他，所以，郭靖最后儿女徒弟子侄都是在身边的，没弄得像岳不群那样众叛亲离。像郭靖一样，黄蓉的一生也在不断地成长，金庸写黄蓉的成长主要在于她渐识人间苦难，武功倒是其次的。
　　曾昭旭评论黄蓉属于“清畅轻柔”的生命，在她与郭靖相处的过程中，凡是在小事上，郭靖总是笨拙困窘。在生生灭灭，迁流不息的现象上随机应变，以显露生命新姿这本是黄蓉的当行本色。但一旦遇到大关节，便由郭靖作主，黄蓉从不敢以一言相劝。要知忠义诚信，道德理想这些属于价值层面的判断，原非无善无恶的生命所知，清畅自然的生命，在此时要谦退守分。
　　陈墨举了靖蓉第一次去襄阳城的情景，论证曾的观点：
　　黄蓉道：“蒙古兵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咱们杀得一个是一个，当真危急之际，咱们还有小红马可赖。天下事原也忧不得这许多。”郭靖正色道：“蓉儿，这话就不是了。咱们学了武穆遗书中的兵法，又岂能不受岳武穆‘尽忠报国’四字之教？咱俩人微力薄，却也要尽心竭力，为国御侮，纵然捐躯沙场，也不枉了父母师长教养一场。”黄蓉叹道：“我原知难免有此一日，罢罢罢，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
　　因此，陈墨认为在大是大非面前，黄蓉不过是个“跟跟派”，她只不过是为了爱人——即“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而郭靖才是完全主动的。
　　前两位评论者都忘了《神雕》第32回“危城女婴”中靖蓉两句对话，当时郭靖身受重伤，黄蓉则即将临盆，偏偏金轮法王等大批蒙古高手已入襄阳城要刺杀两人，书中写道：
　　郭靖脸色微变，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于自己身后。黄蓉低声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
　　这一处，可以说在共同守城御敌十余年间，黄蓉已经不再是单单只为一己之情爱而尽忠报国的“跟跟派”，不再是不知“忠义诚信，道德理想”的“无善无恶的生命”，她已经变成和郭靖一样的为国为民的大侠。金庸写过许多会武功的女子，但就他为“侠”下过的定义——“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而言，笔下女子当得起这八个字的只有两人：林朝英和黄蓉。
　　郭靖是因为愚笨不讨人喜欢，黄蓉是因为聪明太过不讨人喜欢，两人共同不讨人喜欢的地方是对杨过的不公平。看完《神雕侠侣》的读者可能都讨厌黄蓉偏狭武断，知人不明又爱自作聪明，屡次冤枉杨过。至于喜爱俏皮精灵小黄蓉的读者难免要怪罪到金庸头上，为何要把黄蓉变成一个如此可恨可厌的中年妇女。
　　我觉得金庸把黄蓉写得好就在这点上，他写人物性格发展每每出人意表，细思之下又顺理成章。黄蓉成年之后，既要处分帮务、助守襄阳，又要生儿育女、伴夫课徒，事事尽心尽力，正是“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黄蓉心思繁复，又杂务缠身，自然事事多虑，变得有点近乎小人，而不能做到像小龙女一样几十年都保持着少女的模样和纯真。《神雕侠侣》的读者从杨过的立场考虑问题，自然是黄蓉不好，但从黄蓉方面来看，杨过不止一次确有杀靖蓉二人之心，黄蓉非但不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且是料事如神，明查秋毫。
　　此外，黄蓉尽管有几分冤枉杨过，在杨龙之间又总是扮演着离间者的角色，可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伤害杨过，反而一心为他好。黄蓉不教杨过武功，是怕他学会武功后为祸更大；黄蓉教杨过读书，是想让他明白做人的道理，事实上杨过在襄阳危难之时未下手杀靖蓉二人，也是忆起儿时读过的圣贤书；黄蓉点明师徒之恋有违礼法，劝小龙女离开杨过，是不愿杨过一生品行有污——虽然这些见解不高明；黄蓉骗杨过小龙女被南海神尼救走，让杨过空等十六年，也是猜度小龙女的心意行事。更进一步说，黄蓉几次舍命相救杨过，在绝情谷，黄蓉提出，以自己性命换杨过性命，不避不格接裘千尺三枚枣核钉。蔡澜对此赞赏不已，说黄蓉明白危险再去做，比那些不明白危险，头脑一热就去做的行为更加勇敢，是真正的大智大勇，可惜事事算得太清，理智的成分高过感情，不太能令人感动，所以杨过不领情，读者也不叫好。
　　后来在网上读到一些古怪文章，提出黄蓉在张家口如果第一个遇见的不是郭靖，而是杨康，或者是欧阳克，她会不会与之相爱，毕竟与郭靖相比，杨康和欧阳克两人之俊雅才调无不胜其百倍，而聪明绝顶的黄蓉长伴木讷憨厚的郭靖，总给人“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感觉。
　　套句港产片爱用的台词：这简直在“开玩笑”（普通话音）。
　　黄蓉之爱郭靖，与古代才子佳人小说中，平生未出闺门一步的小姐爱上第一个看见的男子是根本不同的。黄蓉换回女妆后对郭靖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好，不管我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好看还是丑八怪。我穿这样的衣服，谁都会对我讨好，那有什么希罕？我做小叫化的时候你对我好，那才是真好。”且不说杨康与欧阳克对一个小叫化有没有郭靖这样的友情，就算黄蓉初遇的是杨康，两人也不会相爱，看一看杨过与黄蓉之间的情形就清楚了，因为两个聪明人之间是没办法长久相处的。
　　靖蓉之间的爱情向来是被视为金庸笔下爱情的正格：美貌与武功，才智与道德的最佳组合。至于绝顶聪明的黄蓉为何偏偏看上蠢笨之极的郭靖更是引起多样的讨论，很多人觉得黄蓉看中的就是郭靖老实，管得住。蔡澜觉得这样把黄蓉看得太精明世故了，他认为黄蓉之爱郭靖，是因为郭靖给了她一个道德榜样，这正是天之娇女黄蓉所缺乏的。
　　我同意蔡澜的观点，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同性相斥，就是上面说过的两个聪明人之间没办法长久相处。倪匡说黄蓉太过有心计，这样的女子，除了郭靖那个傻瓜，还有谁受得了，还是有几分道理。纵观金庸笔下情侣，尽管所有女子都被描写得美貌聪明，但实际上这些男子爱上的女子无论武功还是才智都比自己差，陈家洛爱上香香公主不会武功又不通世务；袁承志爱上的青青武功不行又到处闯祸；杨康爱上的穆念慈武功才智都不佳；杨过爱上的小龙女虽是师傅却事事由徒儿作主；萧峰爱上的阿朱小鸟依人；而对于心计深沉的程灵素，杀人如麻的任盈盈，她们身边的男子胡斐和令狐冲是感到恭敬多于爱慕。金庸作出这种安排，可能还是出于对男性自尊心的维护。就像陈家洛对才智一流的霍青桐敬谢不敏，心中想道：“难道我心底深处，是不喜欢她太能干么？”黄蓉如果第一个遇见的人是萧峰，即使萧峰也同样的给予她一个“道德榜样”，我觉得黄蓉也不会爱上他，因为萧峰欠缺郭靖的蠢笨。
　　郭靖因为蠢笨，所以愿意事事听黄蓉的话，事实证明，黄蓉所有的决定都是对的，这在萧峰，或者杨康都无法做到，而事实又证明，萧峰和杨康的决定都是错误的。因此，黄蓉与郭靖在一起取长补短，相得益彰，不会出现无谓的争斗。另外还有一点，郭靖纯朴不止是谦虚，而是他谦虚得没有一丝自卑，他向来承认自己蠢笨，然后老老实实听黄蓉的话，心中没有一点难过，这在中国文化熏陶下长大的男人是无法做到的。金庸笔下男子只有两个有勇气爱上比自己强的女子，一是郭靖，一是张无忌，而黄蓉和赵敏也有几分相似。
　　有一段时间，曾想黄蓉如果没有遇到郭靖，她就不会走上护城御敌殉国的道路，黄蓉的一生会不会更快乐。
　　黄蓉受伤向一灯大师求医，一灯打了句禅机：“皇爷是假的，老僧是假的，‘威名赫赫’更是假的，就是你这个小姑娘也是假的。”黄蓉听不懂，睁大一双晶莹澄澈的美目，怔怔地望着一灯。
　　在《神雕》里，小龙女身受重伤，也遇到一灯大师，一灯也说了些禅机，小龙女则一听就懂，立刻回答说：“这些雪花落下来，多么白，多么好看。过几天太阳出来，每一片雪花都变得无影无踪。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许许多多雪花，只不过不是今年这些雪花罢了。”
　　金庸也许无意为之，但这两段可以对照来看。黄蓉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但对一灯的禅锋则不知所云，完全没有木讷的小龙女的一丝灵性，可以说，黄蓉天性中没有一丝“出尘”的慧根，她是个世俗女子，是个只能“入世”的人。所以她必须选择同样入世的郭靖。黄蓉爱上郭靖似乎真是天造地设，没有丝毫遗憾。
　　杨康
　　郭靖长大后果然成为一代为国为民的大侠，而杨康却是认贼作父，贪图富贵，卖国求荣，最后弄巧成拙，惨死在铁枪庙中，裹了鸦腹。小说从头到脚，无论人品、武功、爱情，杨康都是作为郭靖的对立面存在的，一个木讷稳重，一个轻浮跳脱；一个善良诚实，一个阴险毒辣；郭靖与黄蓉之间的爱情可说是金庸笔下爱情最纯真透明的，而杨康与穆念慈之间的爱情又最是爱欲交缠，欲说还休。
　　我不明白金庸为何这么不喜欢杨康，相较杨过而言，杨康的情感爱恨还更来得自然贴切。说他认贼作父，贪图富贵，卖国求荣，不过是些卫道士，例如丘处机之流硬栽给他的罪名。
　　杨康出生时，母亲包惜弱已经嫁给了大金赵王完颜洪烈，完颜洪烈一直把杨康视为己出，他对杨康说：“我作李渊，你作李世民吧！”是句真心话，而杨康对谁，包括对穆念慈都玩弄心机，但他却是真心对完颜洪烈好，一直到杨康在铁枪庙中毒发狂，愿意奋不顾身扑上前去救他的，也只有完颜洪烈一人。金庸笔下的主角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太提及与父亲感情如何，而他写得感人的父子之情都是在养父子之间，谢逊与张无忌，欧阳锋与杨过，段正淳与段誉，还有就是完颜洪烈与杨康。
　　早年听评书，《明英烈》《杨家将》《薛家将》都有些相似的情节：一名忠良之子，在襁褓中被奸臣收养，父子相得，长大后有人一说出真相，那孩子二话不说，立即投向生父这一边，与养父为敌。从来觉得这些人“天性凉薄”，一个养育了自己二十年的人，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追究这种思想的根源，不过是血统观念在作怪，再加上人性的自私心理，希望儿子永远都是自己的，哪怕自己一点都没对他尽过心。
　　我一点都不怪杨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书中写杨康见杨铁心衣衫破旧，满脸风尘，又看完颜洪烈锦衣玉饰，丰度俊雅，更舍不得抛弃荣华富贵，我觉得金庸对杨康不公平，总是有意要写他坏的方面。另一方面，从杨铁心这方面来说，他对杨康其实远不如完颜洪烈好，在他四处漂泊的十八年中，在与妻子包惜弱重逢后，杨铁心心中记挂的只有妻子一人，而对亲生孩儿杨康是一丝也不挂心的，甚至说，当他知道完颜康就是杨康----自己的孩儿时，他是痛恨厌恶多于高兴喜爱的，他对养女穆念慈也比对杨康好，那么杨康又何必要认这个“亲父”呢？根据杨过的逻辑----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杨康实在没理由认回这个“生父”，所谓“生娘不如养娘大”。如果洗清了杨康“认贼作父”的罪名，接下来的“贪图富贵，卖国求荣”这些指责也就不成立了，杨康不过是忠于自己的情感选择，就像不能指责托雷跟随父亲铁木真攻打南宋是“贪图富贵，卖国求荣”一样。
　　从某些方面来说，杨康的身世与萧峰有几分相似，两人都是自小由敌族养大，得知身世后，夹在本族和敌族之间，被本族的同胞骂“贪图富贵，卖国求荣”，最后两人都选择忠于养大自己的敌族。当然，萧峰是为自己的信仰而死，并非简单地为大宋国尽忠，但萧峰关于仁义道德的信仰仍是宋——汉人教给他的，如果萧峰自幼在辽国长大，大概也不会感到大辽侵宋有何不对。像萧峰一样，杨康也不过受大金的教养而作出自己的感情道德选择，但在金庸笔下，萧峰是当世钦慕的英雄，杨康则是人人唾骂的汉奸，真是不公平。想想其中不过是大汉族思想在作祟：汉人应该忠于汉邦，夷族也应归顺汉邦；夷人忠于本邦打汉人是“狼子野心”，汉人忠于番邦则是“卖国求荣”。金庸在写《射雕》时可能没想清这个道理，到了《神雕》才明白道德规范等行为准则是随着时代而改变的，人的性格和感情才是比较永久不变的，所以在此之后，写出了萧峰、令狐冲和韦小宝，他对这些人就宽容得多。
　　只怨杨□□不逢时。
　　穆念慈
　　我不喜欢穆念慈。世上有些女人，美丽善良、温柔可爱，偏偏一生命运多舛，遇人不淑，令人唏嘘，但回头仔细想想，一切偏又是她自找的，穆念慈就是这样的女人。
　　穆念慈比武招亲初遇杨康，杨康下场比试，不过是逢场作兴，并不顶真，而穆念慈却芳心可可，从此系在他身上，乃至千里随行，每晚都在窗外偷看杨康的影子。穆念慈从一开始就知道杨康轻薄无行，还死心塌地地爱上他，已是有眼无珠，知人不明。但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穆念慈爱的就是杨康这个调调，原也无可厚非，糟糕的是，穆念慈明知杨康的“坏”，自己也正是爱上他的“坏”，可她又总要求杨康变“好”——变成符合自己道德理想的大英雄大豪杰。从这方面说，穆念慈与“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世俗女子一样，她对杨康为什么不能做到像阿朱对萧峰那样“我喜欢（跟着你）做契丹人”“便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你吃尽千般苦楚，万种熬煎，也是欢欢喜喜。”
　　穆念慈的悲剧不过是她没有超离世俗的见解和坚定不移的爱情来解决实现与理想之间的矛盾，根本不关杨康的事。
　　华山五绝
　　《射雕》写得有趣，人物性格鲜明是重要的一点，除了主角外，华山五绝也各有各的特点，丝毫不会混淆。这五人在书中地位也相当重要，他们除武功是当世绝顶之人，在人格上，可以说都是主角郭靖正反两方面的老师。第39回“是非善恶”中，金庸通过丘处机之口对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作出了评价：
　　黄药师行为乖僻，虽然出自愤世嫉俗，心中实有难言之痛，但自行其是，从来不为旁人着想，我所不取。欧阳锋作恶多端，那是不必说了。段皇爷慈和宽厚，若是君临一方，原可造福百姓，可是他为了一己小小恩怨，就此循世隐居，亦算不得是大仁大勇之人。只有洪七公洪帮主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我对他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华山二次论剑之期转瞬即至，即令有人大武功上胜过洪帮主，可是天下豪杰之士，必奉洪帮主为当今武林中的第一人。
　　黄药师
　　尽管丘处机口中对黄药师评价不高，学院派也都不喜欢他，陈墨就说黄药师人品不见得比欧阳锋好多少，但我总觉得金庸其实非常喜欢这样的人物，有时不止是喜欢，更可能是羡慕。金庸笔下写过很过类似黄药师的人物，夏雪宜、杨逍、范遥、谢烟客、任我行、令狐冲，可以说都是这一类型的——武功卓绝、见解超凡、个性放涎、无视社会伦理规范。
　　金庸写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都用了伏笔，其中写得最落力的是黄药师，小说一出场，杨铁心、郭啸天和说书的张十五在小酒店碰到黄药师的大弟子曲灵风，杨郭张三人大骂秦桧卖国，曲三（灵风）立即反驳说真正卖国杀岳飞的是高宗皇帝，可谓一针见血；后来郭啸天说人不专心，终究一事无成，曲灵风道：“资质寻常之人，当然是这样，可是天下尽有聪明绝顶之人，文才武学、书画琴棋，算数韬略，以至医卜星相，奇门五行，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只不过你们见不着罢了。”说着抬起头来，望着天边一轮残月，长叹一声，眼角渗出几点泪水。读到这里，读者肯定非常想知道曲灵风说的谁。接着小说又出现了黑风双煞、黄蓉、陆乘风等人，不是武功惊人，就是文采风流，这些人都与一个人有密切关系，他们不是黄药师的弟子，就是黄药师的女儿。
　　金庸写黄药师，与他写小龙女王语嫣香香公主等天仙化人的手法有些相似，都不是直接描写，而是通过侧写，通过旁人的反应，来写他武功有多高，本领有多强：黑风双煞不过是他的破门弟子，已经威震江湖；而黄蓉只是拾了点父亲的牙慧，就驳得饱学诗书的朱子柳哑口无言，黄药师的本事就只能凭读者想象了。
　　蔡澜论金庸笔下女子，最幸福的，是黄蓉的母亲冯衡，因为她有黄药师这样的人作丈夫。黄药师不仅一身本事，而且懂得风流，又懂得浪漫，妻子死后他夜夜在她墓前吹箫，造下花船准备与她相会。他的浪漫是成熟男子的浪漫。蔡澜说黄蓉有这样的父亲而思嫁郭靖，口味实在不高明，我大有同感。
　　书中冯衡早夭，只说她是与黄药师一样是个绝顶聪明的人物，但没有描写她的性格如何，我觉得冯衡应该是与黄药师一样，是个见识超凡，无视社会规范的人，否则黄药师不会娶她，他对周伯通说“我这位夫人与众不同”可能指的就是这点。
　　黄药师是个孤独的人。套句古龙的话：高手都是寂寞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除了互为友敌外，身边再难找到其他朋友，欧阳锋是一心成为武功天下第一，亲人朋友从未放在心上；段皇爷从佛法中找到心灵皈依；洪七公贪饮好食，似乎不太注意精神上的感受；黄药师的孤独与他们有些不同，他在享受寂寞，感叹曲高和寡的同时，肯定也非常希望有个知己，所以他碰到气味相投的杨过，尽管两人相差近六十岁，杨过的见识学问还不及他的一点儿零头，可黄药师还将杨过引为平生第一知己。除了会武功外，黄药师其实与一个未得展才的文人一样，他的学识才情、他的万般风流，都要有个知音来鉴赏，来击节称赞。
　　知音难觅，可能是黄药师如此怀念亡妻的原因，因为即使如女儿女婿之亲，黄蓉与郭靖两人都无法真正了解黄药师。金庸笔下的翁婿关系难得有和谐的，很似西方的观点。黄药师从第一次看到郭靖就颇有妒意，以致靖蓉婚后，都不愿与女儿女婿同住。而郭靖与他之间也始终气味不投，无法深知。周伯通叫郭靖猜王重阳死后，谁来抢《九阴真经》。郭靖觉得黄药师气派很大，不会乘人之危。黄药师在树林后听了，喝道：“小畜生还有眼光！”这恐怕是郭靖最了解黄药师的一次。但江南五怪死在桃花岛上，郭靖就不能通过对黄药师人格的信任从而相信他没有杀江南五怪，连亲生女儿黄蓉也不敢确信父亲决不会做出这种事；可笑的是黄药师也不相信郭靖的人品，在看见郭靖围攻自己时，居然会猜想郭靖害死了黄蓉。这样的误会在郭靖与洪七公之间就无论如何不会产生，因为他们相互信任对方的人格。
　　陈墨认为四人中，东邪西毒臭味相投，南帝北丐脾性相似。我觉得不对。尽管金庸一直强调黄药师非汤武而薄孔孟，自行其事，世人以为是的他偏以为非，世人以为非的他常以为是。除去不遵从礼教的“邪”的面具，在大是大非面前，黄药师观点仍与普通人一样。首先，他没像欧阳锋那样滥杀无辜，即使他有过这样的想法，金庸也让他有机会改正，没变成犯罪事实；其次，他对正义之士，譬如洪七公还是非常佩服的，当洪七公说有求于他，黄药师非常高兴，一口答应；再次，洪七公等人对黄药师的人格非常信任，在洪七公被欧阳锋打伤后，在桃花岛养伤。华山论剑，欧阳锋被打败，黄药师对洪七公说：“此人一败，了却你我一件大心事”如果东邪西毒真的臭味相投，黄药师何用担心事。
　　后来在网上看过一篇评论，那人不喜欢黄药师，把他从武功到人品都批得一塌糊涂，最后的结论是黄是个装模作样的小人。话说得恶毒，但举得例子却让人无法反驳。这件事着实让我难过了很久。后来又想，小人就小人吧，黄药师也一直没把自己当“正人君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欧阳锋
　　尽管周伯通对郭靖说练武功“少了一副救世济人的胸怀，达不到绝顶之境”，但事实上，《射雕》中，两个武功绝项的人物——周伯通和欧阳锋，都没有“救世济人的胸怀”，他们有的只是对武功的醉心追求。
　　欧阳锋在书中作为一个反面人物出现，但我却并不讨厌他。我看不出一个人一心追求更高武功、“天下第一”有什么不对，历史的进步很大程度是依靠这些人来带动的。至少，他比岳不群之流要可爱的多。欧阳锋追求的是武功上的“天下第一”，而岳不群他们追求的仅仅是权势上的“唯我独尊”，前者引起的是良好的“优胜劣汰”的竞争，而后者引起的则是倒退的“劣胜优汰”的竞争。
　　欧阳锋是个脸谱化的“坏人”，金庸实际上并没把他写得多坏，至少不像后来的岳不群、左冷禅、丁春秋、洪安通那么坏得令人恶心反胃。除了为追求更高武功有点不择手段外，欧阳锋还有很多可爱之处，也就是金庸说他“有大师的尊严”。比如他情急之下用武功危逼黄蓉为他解《九阴真经》，对郭靖失了信，后来见到郭靖，不好意思地把脸遮起来，说明他还有羞耻之心和信义之念；在华山论剑，与洪七公比武时，黄蓉为扰他心神，捏造种种卑鄙无耻之事栽到他头上，欧阳锋还认真和她辩，结果心力大损，输得一塌糊涂，这件事说明欧阳锋还太过迂腐，如果是真正的坏人，才不在乎这些事，先打败洪七公，再卡嚓卡嚓，宰了两个一旁捣乱的小家伙。
　　金庸对欧阳锋是宽容的。如果说在《射雕》中，他还是个脸谱化的坏人，那么到了《神雕》，他则完全没有了坏人的味道，所以在最后，欧阳锋能与一生的宿敌洪七公在相拥大笑中而亡，“仇恨纵然沉重，一笑化成空。”
　　前面提到《射雕》的单纯快乐，也是指这点。书中最反面的人物，在武功上的欧阳锋，在权势上的成吉思汗和完颜烈，都有了好坏两面，并不让读者觉得他们十恶不赦。
　　一灯大师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中，西毒是坏，北丐是好，东邪是七坏三好，南帝是七好三坏。但四个人中，我最不喜欢南帝，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的软弱。
　　除了武功超凡外，南帝是四人中，性格最像普通人的。对是非善恶，欧阳锋是完全服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思想；洪七公则服从道德规范，愿意舍己从人；黄药师有大智慧，建立自己的一套善恶标准，这三个人在道德方面都拥有一颗平静的心。而南帝却一直为之困挠，他既无法克服人的自私心理，要去嫉妒瑛姑和周伯通的爱情；又无法摆脱道德约束，为不救“念通”而自责一生，最后出了家还念念不忘于此。他时不时地打打禅机，其实却并未“大澈大悟”，因为如果他真的“尘心已断”，就万物不再系心了。
　　世界上有四种人：干了不想，想了不干，干了再想，想了再干。一灯大师就是干了再想，而且是反来复去后悔的那种，我觉得他烦死人，不但自己烦，连带读者也烦起来。所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与其总纠缠于过去，不如放下心中大石，注意以后的行为。
　　不过，人做完坏事会后悔，总比干完坏事还不知干了什么的好。
　　洪七公
　　除了好吃，洪七公给人最深刻的印象大概是“正气”，他在华山绝顶对裘千仞说的那番大义凛然的话，居然把个坏蛋骂得“痛改前非”了，可见“正气”得多厉害。当然，也有人说，这种“深信自己正确”的人才最可怕。还是那句话，好在《射雕》是金庸的早期作品，里面的人物好坏都比较单纯，这时金庸思想里，正就是正、邪就是邪，还没有进入“正邪相换”的哲学辩正思考，洪七公的晚节得保，不成为岳不群这种伪君子。
　　周伯通
　　学院派评论周伯通，说他是一个“永远没成人”的孩子，所以才叫“老顽童”，而他一生的表现，尤其是在瑛姑这件事上，更表现男人一直逃避社会责任的心理缺陷。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我也喜欢“成人”，但一个人“不想成人”，只想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世界中，为什么要批评他呢？最讨厌的，还是陈家洛、杨过这种家伙，以为自己“成人”了，可以担当得起“社会责任”了，其实心理依旧脆弱，结果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不止把事情弄糟，最糟的还是把自己弄得“死样怪气”，这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地方。不过倒没听谁批评过这些人。
　　欧阳克
　　欧阳克和欧阳锋一样，是个脸谱化的“坏人”，其实倒并不怎么坏，还很搞笑，特别是他和黄蓉在一起，总被黄蓉耍得团团转，他一点也不生气，还觉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实际上我很喜欢这个人物，这是个滑稽角色，只能捣点小乱，增加点笑料，碍不了大事。我也喜欢沙通天、彭连虎那几位，江南七怪也不错，但全真七子就有点……——他们太一本正经了。
　　欧阳克最大的“罪名”是好色，实际上，“好色”有什么了不起的？再有就是对女子用强，而照书中的说法，他自负风流才调，任何女子都会倾心，用强的地方也不多。在《倚天》里，杨逍对纪晓芙玩的也是这一招，为什么这么多人佩服杨纪之恋，而独要鄙薄欧阳克呢？究其原因，和杨康一样，怪只怪欧阳克生不逢时，金庸写《射雕》时，还恪守了迂腐的道德观念，所以把一个本不算太坏的人写作了坏人。
　　乱弹
　　以上评论是四年前写的。之后我的想法又有点改变。我依旧喜欢郭靖，依旧喜欢郭靖和黄蓉一起。但另一方面，我开始觉得在张家口，黄蓉还是遇欧阳克的好，不是遇到杨康，而是遇到欧阳克。杨康与黄蓉实在太水火不容了，大缆都绑不到一块。而欧阳克，虽然挺聪明，但同样给黄蓉攥在手心里，玩不出什么花样来。黄蓉如果嫁了这个宝贝，一辈子不必耗在驻守襄阳、操心丐帮事物上，说不定更开心。
　　这里提黄蓉而不提郭靖，因为黄蓉聪明，不担当社会责任还有其他大把事干，至于郭靖，不去守襄阳，大概只能在蒙古牧马放羊。
　　前面我说过，黄蓉是“入世”的女子，所以她嫁郭靖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现在我对“入世”这件事本身都产生了怀疑。这里的“入世”，不是说“生活在俗世”，而是指“个人去担当社会的重责”。我现在觉得这是错误的。个人为什么要去担当社会重责呢？如果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没人去承担社会责任，黎民百姓就会受苦。一方面，这种人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为自己一个人、一双手，就能救苍生于水火；另一方面，黎民百姓受苦就受苦好了，又不是你受苦，我受苦，为什么要我去替他去承担责任呢？需知“天助自助”的道理。一个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包括自己的前途自己去决定，自己的苦难自己去担当。有些人或者可以做为坚实的依靠，但这种人同样能变成可怕的“独裁者”。
　　比如襄阳城破，郭靖夫妇父子都殉了国。为什么要殉国呢？需知国家与朝代都不是永恒的，而人的生命才是宝贵的。如果一个国家亡了，所有国民都要殉它，那人类还能繁衍到现在吗？当然这话题扯远了。问题是，跟着郭靖，常会干出点“不合理”“不人道”的傻事来。这是郭靖过时的主要原因。
　　当然，我依旧喜欢郭靖。把他看作“纯真岁月”最后一个“童话”。郭靖以降，其他的“童话”，都再编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