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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笑傲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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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读《笑傲江湖》,请了一个礼拜的假,装病在家,躺在床上读书,笑得一头栽到床下。
《笑傲》和《倚天》是同一时期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喜欢《笑傲》胜过《倚天》好多。直到成人后,忽然一天开了窍,读懂了《笑傲》的真正意义,就不再喜欢它了,也不再读了。因为受不了其中的残酷。
《笑傲江湖》是部政治寓言。
用表面的插科打诨、胡闹玩笑包装内里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金庸所有小说中,我个人认为《笑傲》是最残酷的一部,大概因为它是写于60年代中后期的关系吧!
政治寓言与政治洁癖
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三家思想并存。我个人觉得,从古典文学中体味到的,道家无为和循世思想,似乎尤为深刻。也许“文章憎命达”吧,儒家“入世”,而仕途得意的读书人,不会有什么闲情写书;留下千古文章的文人,大多仕途失意,或多或少沾染上“避世逃循”的道家思想。林语堂在《中国人》里谈及“人生的归宿”问题,认为中国文化中,一个人不管在世俗取得多么辉煌的成就,实则内心深处都明白荣华富贵都不过是过眼烟云,所以几乎所有人内心深处,都向往“出世”的安宁与超逸,虽大奸大恶之辈,也至少要在表面上装出这种“风雅”。
照学院派归纳,《笑傲江湖》的本意,应该是“笑傲江湖而不可得”,每个人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干干净净脱身,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
在《笑傲江湖》中,权力、政治斗争被描写得九曲十转、血腥狰狞、阴森恐怖,如同一个人心的鬼蜮,前一刻还是对你最好身边最亲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人突然变脸,成了一个要活撕了你的恶鬼。
前面我说成人后就不再喜欢《笑傲》,因为受不了其中的残酷,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在于,接触西方政治观后,回过头来再看东方政治,那么《笑傲》的“政治寓言”毛病很多,不堪深究。
令狐冲是一位天生的具有政治洁癖的隐士。他对政治斗争的厌恶和惧怕是由内心发出的真实感情。金庸利用这一人物,表达了对“政治”“争权”的鄙视和厌恶,向往那种“清洁而自由”的人生。做为令狐冲的对立面,岳不群、左冷禅、林平之等当然是绝对的反派,十恶不赦;乃至只想保全自己的莫大先生、定闲师太、方证大师、冲虚道长等人,也无不沾惹上一丝“功利”的阴森气息,逃不过眉精眼利又比较刻薄的读者的批判。
我国学不是太行,读过的中国历史也不多,但就了解的那部分来说,留下这样一个总体印象:虚伪,彻头彻尾、深入骨髓的虚伪。令狐冲就是由这种虚伪推上前台所标榜的“偶像”。从另一方面来说,写出令狐冲这一形象的金庸,在其政治感情方面,中国式的虚伪也溶入血液。(这段骂得也许太恶毒,但我对金庸没恶意,这里文章所有的批判,都不是针对金庸个人的人身攻击,而是针对中国文化的。我强调这一点。)
既然把话说绝了,总得回过头再解释完全才好,否则就有“疯狗乱咬人”的嫌疑。
听我细细道来。
令狐冲,并不是金庸任空编出来的一个“政治洁士”,他有很多前辈,有名的一个叫“许由”。《史记》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这是最早的隐士,后来者当然还有更多,有兴趣的自己可以去找,这里就不再一一举例(我查资料也查得头大了)。
中国千年的政治舆论,有两种幼稚、古怪而相辅相乘的观点:一是极力赞颂“许由”式的坚决不碰政治、视政治为狗屎般不洁的隐士,奉他们为“世外高人”,一是一个人一旦掌权,不管那个人实际本质是什么,是枭雄,是暴君,是祸国秧民的恶贼,在这些人倒台之前,一律俯首贴耳表示驯服,一律称他为“尧舜禹汤”“盖世名主”(如东方不败未倒台前的情景)。
这两种观点造成的后果:聪明的好人、看得透政治阴谋的人都跑了,政治落在了最坏、最卑鄙的人手中。我说,一个人不想卷入肮脏的政治纷争也行,但在一旁监督监督总可以吧!
中国文化从来不缺乏“崇高的理想”,中国文化缺乏的是对真实,尤其是不那么理想和美好的真实的认知与承受能力,以及解释实际问题的能力。
人类学家认为,“追求权力”并不是人类独有的,它是一种“生物本能”,任何生物都有张扬自身“生存权”的本能,比如争夺地盘、食物、配偶等等,到了比较高级阶段,具体而微的“生存权竞争”就会抽像化,变成一个群体“领导权”的争斗。因此,“权力斗争”是伴随生命进程始终的,无法将之从生命过程中完全剔除出去。
中国文化的毛病在于:对待“权力”,像对待“性”的态度一样,是假模假式的,是道学的,爱瞪着眼睛说瞎话,根本不承认这是“人之本性”,不承认,因而也不愿讨论,即使遇到问题,也采用一种掩耳盗铃的方法,通常用纯粹虚伪的“高尚”来掩盖真实的丑恶,对问题视而不见。可是,本来存在的问题却难以因此连根拔除,捂得越严、压抑得越深,越得不到正常发展,它走上歧途的可能越大,变态的可能越大。
想想古代政治的阴谋诡计、暗杀谋害多,还是现代西方政治阴暗花样多,这是同一个道理。
我一直想不通的是,中国文化,为什么不直接承认“人性本恶”,直接承认“权力使人腐化”“权力必须得到监控”。岳不群、左冷禅、林平之之流的“恶”,并不在于他们追逐权力,也不在于他们追逐权力过程中“不择手段”“机关算尽”,而在于他们追逐权力的过程“不公平”“不平开”。摆上台面的都是冠冕堂皇的“象征性理由”,比如什么“对抗魔教”啊,“支持正义”啊之类,而普通的人,也为他们这层好看的遮羞布所蒙蔽。
为什么不直接公开游戏规则,直接承认,政治的确是卑鄙的、藏污纳垢,但又是必需的罪恶之一,与其在背地里捣鬼,让当权者有更大的机会欺蒙世人,不如直接摆他们上台,要做就做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过台底下交易,做个真小人,强过做伪君子。
如果上面说得不够清楚,再强调一句,东方政治缺乏的不是“高洁的精神”,不是“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侠士高人”,而是一个公开公平的游戏规则,去规范和监督“人性的邪恶”。现在的情景恰恰相反,打着“舍己为人”“大公无私”的“侠士高人”太多了,容易混淆视听。所以老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说着说着又回到道家思想。从另一方面说,许由、令狐冲这种“高士”,与“圣人”也相差无已。
东方政治的致命遗漏,就在于这一点:好人都清高,跑掉了,剩下的都是卑劣的伪君子。而且在下者都把这些伪君子看得高高在上。权力没有得到监控。大把空子可钻。
《笑傲江湖》里想说“兼济天下是妄想,独善其身也不可得”。可现代西方政治表明,完备的政治体系应该是:民众不指望“兼济天下的圣人”来代己担当一切困难;面对邪恶,“独善其身”“置身事外”就是帮凶。
话题扯远一些。
田中大神的《银英》,里面两位主角小莱和小杨,都是有“政治洁癖”的人,宁可打仗,在战场上斗智斗力,也不参与污秽卑鄙的政治权力斗争。《银英》虽然背景设为“未来宇宙”,小莱与小杨也不是古代中国人,但故事的政治气氛,仍旧是东方式的政体。田中在书中树立起两个榜样,批判鄙夷了那些与之对立的、蝇营狗苟的政客。两相对比,颇有令狐冲对岳不群的味道。读到这些地方,我觉得东方文化一脉相承,都老大的毛病,把“太平盛世”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道德品质完美的“圣人”身上,而不是一个“完善的制度”,可一个人,又能多靠得住呢?
读过《银英》的人,大概都记得,小杨怎么多次拒绝先寇布的怂恿,不肯夺同盟国的权,成为独裁者。他的理由是:一个人坐到那个位置上,就身不由己了,必然受到腐蚀,最后“千年道行一朝丧”。对比一下《笑傲》中“任我行”的例子,小杨似乎很有远见与自我控制能力。
不过我要举一个西方的真实例子作为反驳:美国的华盛顿总统。华盛顿领导了美国独立战争,把美国从“英国暴君”的统治下解救出来,后来又当了两任总统,当时也不是没有臭狗屎拍马屁,建议他“千载万载,一统江湖”,可人家为什么能够坚定当完八年总统就老老实实回家去,最后还“穷困而死”呢?美国被人称为一个“以理想立国”的国家,这个“以理想立国”的国家,在短短两百年间,变成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强国”,我不觉得它依靠的仅仅是自身得天独厚的资源条件。
在东方文化中,“理想”总是受尽嘲笑的,“理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总是不堪一击的。不过,有了美国、有了踏上正途的当代西方政治做对比,我很怀疑,东方政治的藏污纳垢、卑鄙丑恶,并不是由于“现实”本身的难以改变,而是由于人心的脆弱和幼稚,才助长了这种邪恶。
换句话说,不是令狐冲太少了,而是令狐冲太多了,世界才这么混沌不堪的。
从某些方面而言,《笑傲》中的权力欲,与《雪山飞狐》的“窝里斗”及《连城诀》的“人性之贪”一样。金庸在故事中,试图批判“人性之恶”,而我认为,造成灾难的不是“人性之恶”,因为这不管怎么说,“人性”是难以改变的,特别是依靠只喊几句口号来“教化”,更显无力。还是那句话,中国文化缺乏的不是崇高的理想,而是面对真实的心理承受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人物
令狐冲
应该承认,以前非常喜欢过令狐冲。不过到后来,既然把《笑傲》的主题都批判得一塌糊涂,那么这个代表小说主旨的正面人物,他所代表的价值,已经延伸至他个人行为的取舍,现在我眼中,也就一文不值了。
很多人认为令狐冲“狂放”“洒脱”。可对比而言,我更认为张无忌“狂放”“洒脱”。讲张“狂放”“洒脱”大概要令多数人下巴掉下来。令狐冲“狂放洒脱”只是外在形式上的,比如他不拘小节、结交田伯光之类的下三滥,但他内心却有着层层摆脱不了的羁绊,最大的一个,就是对岳不群的“忠孝之心”;而张无忌的“狂放洒脱”是内心的,他表面看起来粘粘乎乎、拖泥带水、任人摆布,好说话得很,而实际上,他说撒手不管,就撒手不管了,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射雕》三部曲和《笑傲》都是“四十章回”,就小说架构、人物、气氛、情节设置等等,有点像(这句话似乎有点武断,纯粹就感觉而言,只能见仁见智了,别要我硬解释),所以我把四本小说放在一起做比较。
金庸小说的好看,不仅在故事的精彩,在十五的故事中,金庸也在不断的突破自己的局限。
《射雕》主旨放在“功业”——“社会责任”的担当上,到《神雕》里,金庸试图破除《射雕》定下的一套价值观念,所以塑造出杨过这一“以个人感情”为重心的人物,可是金大侠这时思考得并不透彻,所以杨过的形象是断裂的,不连贯的,他早年表现出对礼教、对郭靖、全真教等正统的“叛逆”,可到了二十岁后,也就是小龙女隐居之后,他在江湖上干的那些行侠仗义的事,可通通都是维护“道德仁义规范”的,也就是尽他的“社会责任”,而且做得相当投入、相当高兴、相当有成就感;到了《倚天》,这问题似乎被暂时放到了一边,没再深入探讨下去。张无忌尽了很大的“社会责任”,从成就来看,远超了郭、杨两位前辈,但他干这些事,都是机缘巧合、顺水推舟干下的,出于自己的愿望并不强。
接下来到了《笑傲》,金庸重新回到这个主题上,“功业与性情”,到底哪边重要?他祭出了令狐冲。令狐冲所面对的选择,已经不再像杨过那么为难了(杨过是万分为难的,因为从他本性来说,“花花世界”对他的诱惑难以抗拒)。对令狐冲来说,“功业”没有任何值得留恋之处,这里没有“为国为民”,没有“国家危亡、百姓受苦”等着他去解救,所谓的“功业”,不过是“争权夺利”,是“气宗剑宗之争”“是五岳盟主之争”是“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所以,对于生性放荡不羁、热爱自由的令狐冲来说,选择“性情”——“出世”,是必然的。
然而,令狐冲做了这个选择后,是否真的心安理得了呢?
四位侠士,郭靖选择“功业”,是服从天性,他是心安理得的;杨过选择性情,违背了天性,他是万不得已、不情不愿的;张无忌选择“性情”,也是天性所致,何况他之前对社会已经尽到了男儿应尽的义务,更可以心安理得;令狐冲呢,他的“归隐”,似乎是符合自由的天性,但他做得并不心安理得,还是有几分“无可奈何”,是被吓坏了后的“逃避”,是“我令狐冲草包一个,可差得远了”,其苦涩无奈,与陈家洛的“豹隐回疆”、袁承志的“归隐海外”,是一个味道。
如果令狐冲的“退守”,是像张无忌那样,出于一种天然的“无心”“无意”,“退守”之后,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处了下风”,心理上能够得到安宁平静,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令狐冲是胆怯的“退守”,是一种被“淘汰出局”的无奈。我看不起令狐冲,就是在这一点。我看不起“胆怯”的懦夫。中国文人,似乎总爱带着点炫耀来昭示自己的“懦弱胆怯”,名义上将之称为“精神洁癖”和“不甘同流合污”。
王小波在《寻找无双》中,对中国怯懦的文人和文化,做了最恶毒的攻击:“……他这样的人要写东西,准写什么《浮生六记》呀,《扬州梦》呀一类的文章,所谓哀而不怨,悲而不伤。……这种人顶多就长了一个卵,这个卵也只长了一半。但是一半也就够了,多了不但没用,而且会导致犯错误。”
我不想说令狐冲“顶多就长了一个卵,这个卵也只长了一半”,这让我伤心,不过这的确又是令狐冲给我的感觉。
为什么想起王小波这段“粗话”,为什么要提到这个不上台面的“卵”字?
《笑傲江湖》里有一部著名的《葵花宝典》,书中所有被批判的“弄权者”——东方不败、岳不群、左冷禅、林平之,无一例外“武林称雄,挥刀自宫”了,学院派认为金庸在这里暗示:“权力阉割人性”。可是令狐冲不弄权,远离权谋,但他这种人,就有“卵”吗?
中国文化、中国政治,有“卵”吗?里里外外、在朝在野,不都是一群太监或天阉者?
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是个有趣的人物,不知道倪匡把他归到几等中,我愿意将之归到“绝顶”。他的有趣,不是金庸把他写得有趣,而是在三十年(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时代思想变革中,读者对这一人物观感的改变,这种改变很有趣。金庸当初塑造这一人物,大概完全把他置于“反派”的位置上,绝对没有“手下留情”,这点和任我行不同。金庸的思想,应该说超越时代的,从他笔下的“黄蓉”“张无忌”“赵敏”“萧峰”“韦小宝”这些人物的性格命运就可看出,但金庸毕竟受时代的限制,他或许超越时代十年二十年,却没有超出更长的时间,这在“东方不败”这个人物身上就反应出来。“东方不败”在书中被写成一个“人妖”,一个在绝对权力下突变的“异种”,小说字里行间,对这一人物充满了反感与恶心。金庸的这种“写作心态”,出格一点讲,仍旧是“老土的思想”,站在“沙猪”立场上的说法。作为一头沙猪,理所当然把任何一个主动放弃“男性身份”的人视为异端,视为最不洁的妖物、最恶心人的东西。
不过近三十年女权的抬头及横行于世,这种情况似乎慢慢改变过来。照激进女权分子的观点,现今这个世界之所以这么污七八糟,纯粹是男人惹的祸,具体来说,是男人张扬“性”——“权力斗争”的恶果,如果想要达到一个“平等、自由、博爱”,没有“竞争”的“清明世界”,最简便的途径,是男人通通把两腿之间的玩艺儿都割掉,投入女性阵营。
这个观点是不是很有趣?金庸和激进女权分子两者对“权力斗争”的深恶痛绝如出一辙,都觉得这是污染世界的“邪恶根源”,不过给出的解决方法却大相径庭,前者认为“阉割”是走向邪恶,后者认为“阉割”是解决方法。当然,大家都是从自己角度来说话。这件事只说明,一个“自由清明的世界”,完全是自说自话、痴人说梦,就算大家理想一样,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的方式都这么截然相反,到最后怎么能统一呢?何况还加上那些连终极目标都不同的捣乱分子,这个世界只能越来越混乱。
说回东方不败身上。
1992年程小东所拍的《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这部电影里的东方不败,体现出的时代感,全然不同于小说中的定位。
相对于令狐冲来说,我倒觉得东方不败更像一个“隐士”,他的“隐”,不是“逃避”的“隐”,而恰恰是达到“权力颠峰”后,觉得权力不过如此后的“爽然如失”,所以才“躲进闺房绣花”,“我初当教主,那可意气风发了,说什么文成武德,中兴圣教,当真是不要脸的胡吹法螺。直到后来修习‘葵花宝典’,才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谛。其后勤修内功,数年之后,终于明白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
相对于“失败后的隐”的被动,“胜利后的隐”,“胜利后的放弃权力”,是不是更具有主动意味,因而对“权力的蔑视”更加彻底而深刻?!
为什么令狐冲的“隐”受到赞颂,而东方不败的“隐”却受尽嘲笑唾骂,似乎不公平得很。
这几年接触了不少韩国宫庭戏《明成皇后》、《女人天下》、《大长今》,还有众多中国宫庭(我不爱看这些宫庭戏,不过电视台老放,跳来跳去逃不过,难受耳目受到污染),前两星期撞上一部记录片,是讲中东——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阿拉伯、苏丹等国家宫庭史的。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东方的政治,到最后都可归到“女人政治”上面。
这从两点上说:一是权力容易落到女人手里,被女人所掌握。东方的宫庭制度,封闭的后宫、封闭的统治权,一个皇帝拥有众多的妻妾,表面看来,权力似乎掌握在男人手里,不幸的是,男人总比女人先死,所以权力常会通过“垂帘听政”的方式,最后落进女人手里。就算皇帝未死,但因为一个男人,被太多女人所包围,他的决定容易被女人所左右,想想汉朝的“外戚干政”,明朝的“阉党”,哪个可以说,“权力”掌握在“男人”手里?
二是,东方的政治“女性化”。这个说法,相对于西方“男性化政治”而立。西方政治更开放、更公平、更喜欢用直接的武力解决问题,即使在阴暗沉滞的中世纪,国王与教皇之间的争斗,其复杂纠缠程度,都难以与东方政治相比。而东方政治更喜欢玩阴的、更喜欢在桌子底下交易,更有一种底气不足而色厉内茬的味道,因而更狠毒、更残忍。(举例来说,英国玛丽女皇只干掉了三百名反对者就在历史上赢得了“血腥玛丽”的臭名,三百人啊!!!想想东方历代统治者为了维护统治,满门满门抄斩“叛逆”,别说三百人,三千三万都是等闲。)
所以,东方不败这个登上权力宝座的统治者,他的“挥刀自宫”“女性化”,似乎极具东方特色。掌权者的本色。
任我行
不太理解金庸为什么比较青睐任我行,书中多处借令狐冲的感情表示对这一人物的“钦佩”,也许从“恣意妄为”“任我行”这方面来说,任我行和令狐冲是同类,不过一个追求权力,一个厌恶权力。
金庸把任我行归于“枭雄”这一类,是抬高了他。在我看来,任我行还够不上“枭雄”,否则他不必使用“三尸脑神丹”来控制下属,否则他不会连令狐冲这个小角色也搞不掂。我说令狐冲是小角色,大概很多人要呲牙,不过令狐冲的确是个小角色,看他这么天真马虎、这么心无城府、这么讲义气,这么感情用事,就知道搞掂这家伙不难,只要额头上顶了“义”字,要他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而任我行居然出到了用任盈盈的“政治婚姻”手段来笼络令狐冲,偏偏令狐冲对盈盈又没意思,这就显得任我行更笨,更没有知人之明。需知历代“枭雄”,可以胡作非为、满手血腥,但他必然有一些人所不能及的长处,如知人之明、如独特的人格魅力,让一帮手下甘心为他而死。如果任我行聪明一点,就明白,实际上,令狐冲对他个人的“交情”,还要比对任盈盈更深厚,他只要假装作令狐冲的“知己”,就完全可以控制这个“关键人物”。
“士为知己者死”,令狐冲是个一生在寻找知己,准备为知己而死的人。看他莫明其妙去帮向问天就知道了。
岳不群、左冷禅、林平之
这些都是小人物,还是寄生在权力上的“蛹”,还未化成“成虫”,所以恶心是恶心人到了极点,实际危害却不大。我对这几人都有点可怜,他们都是试图掌握权力,但功力不够,最后却沦为“权力的奴隶”。岳不群、左冷禅两人,更像赌博中输掉的赌徒,连最初的身家也没保住,只落得个身败名裂,不是可怜得很吗?
莫大先生、定闲师太、方证大师、冲虚道长
在书中,这些人虽然卷入权力斗争,但还算“正派人物”。不过我并不喜欢这些人物。有句谈及中国政治的怪论:清官乃不详之物。这句话与小说不相干,但我觉得这句话拿来定义上面这几个人物倒正合适。
他们表面看起来“无害”,实际上“危害”更大。正是有这些人代表“好”和“正义”,才让“权力斗争”变得“暖昧不明”。如果大家都是岳不群、左冷禅之流,群众就更容易看清“权力斗争”的本质。
田伯光
把田伯光单独拿出来,有点怪,在书中,这个人物戏份虽然挺多,却不是个“重量级人物”,顶多是个跑龙套的,传递消息、插科打诨,他并不参与小说主旨的“政治斗争”,从“政治性”来说,他甚至不如老头子、祖千秋、蓝凤凰、司马大、以及五岳派、青城派等人物,后面这些人物都有“帮派”“党性”标志,而田伯光则和不戒、桃谷六仙等人物一样,属于无党派人士,在正邪两派之间游离。比较起来,不戒、桃谷六仙太过夹缠,头脑不清,所以算起来,小说当中,田伯光是头脑唯一清楚、又不受政治影响牵连的人物。这就变成,整部小说中,田伯光倒成了我最喜欢的角色,我不是有意要喜欢他,而是只剩下这个人物,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还能喜欢喜欢。
我怀疑田伯光是欧阳克的延续,不知有没有人记得,《倚天》少林寺英雄大会上,简略一笔提到一个风流浪子欧阳牧之(又是姓欧阳,为什么都姓欧阳,金庸和姓欧阳的有仇吗?),金庸在后来提到这些“色鬼”的描写,就不如对欧阳克那么严厉了,尤其是田伯光,从头到尾只见他非礼过仪琳一人,还惹下个天大的麻烦,多数情况,他好像去妓院的多。大概金庸到写《笑傲江湖》的年纪,已经开始明白到,所谓的“正人君子”的规范,多数是虚伪的,束缚人的,所以“好色”,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罪名”,比较而言,动辄以礼义道德压人的“正人君子”更可怕。
岳灵珊
金庸说《倚天》里的“爱情故事并不美丽”,我不同意这句话,但《笑傲》的爱情故事,倒真的不美丽。所以,我把三位比较重要的女主角放在男性角色后面。因为我觉得小说中,相对于政治,爱情是如此苍白无力,顶多只是一个“政治筹码”,它甚至不能像杨过与小龙女的爱情、张无忌和赵敏的爱情那样,成为个人“性情”的一部分,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加物。
有人说,杨过是个追求“爱情幻影”的男人,他爱的小龙女,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完美的理想”。说到追求爱情幻影,我觉得令狐冲也是如此,不过他爱的“岳灵珊”不如“小龙女”完美。
小龙女和岳灵珊,说不清更讨厌那个,前者完美得不像真人,因而不具有“动人力量”,而后者,倒似真人了,却又不可爱。《笑傲》里,我觉得比较可爱的女人,倒是两个快嘴快舌、性格爽朗的女人:蓝凤凰、仪清。
我想不通令狐冲为什么要爱上岳灵珊,很难说“初恋情结”。小说中,令狐冲出场已经二十六七岁了,这样年纪的男人应该成熟了,不会再像毛头小伙(杨过)那样追着初恋跑。而他和岳灵珊之间,并没有更深刻的“爱情基础”,就像他和陆大有之间,只是普通的“同门之谊”,并不具有更深的“心灵相知”。岳灵珊根本不理解令狐冲,他的性格、为人、感情,对她来说,都是模糊一片,所以她才会冤枉他偷了小林子的“袈裟”。
令狐冲和张无忌不同。张无忌的爱情可以是纯粹的“□□之爱”,属于原始野性范筹的爱,他和赵敏之间不需要“相互理解”,“性”就能把两人牢牢结合在一起,就算以后性诱惑没有了,对这两个“强悍”的人来说,爱情的消失,大概也不是太了不得的事。
而令狐冲不是张无忌这种“独立完足”的人,他的恋爱更需要“精神上的相知”。令狐冲是中国典型的“士”,他的“处世立身之本”就在于他高洁的“精神”和“心灵”,而不是他的功业。他需要别人理解和欣赏他的精神与心灵,看看他多需要朋友、多喜欢呼朋引类,包括那些和他实际不怎么对头的朋友。书中一段著名知己典故“高山流水”的翻版,就是曲洋和刘正风之间的故事。令狐冲只听两人合凑了一曲“笑傲江湖”,就可以甘冒大险、违抗命师,为两人安葬、替他们寻找曲谱传人,除了“侠义”成分,实际上更因为受这种“知交情义”的感动。令狐冲需要知己,可惜,他一辈子也没找到个真正知己。
我不理解的是,令狐冲为什么不爱上一个“知己”,我觉得蓝凤凰倒更适合他。不过蓝凤凰大概也不太理解
他的心灵,而且蓝的身份地位、自身条件,不太够格。在婚姻上面,金庸有很浓的“门地观念”。
总之,令狐冲爱上岳灵珊,对我来说是不可解的,比杨过去爱小龙女,更古怪。
仪琳
书后记中,金庸谈到令狐冲与盈盈结合的遗憾上说:“或许,只有在仪琳的片面爱情之中,他的个性才极少受到拘束。”
我很难同意这点。仪琳百分之百爱慕崇敬令狐冲,可不等于不会拘束他。想想,令狐冲为仪琳吃过的苦头,前面给田伯光搞得只剩半条人命,后面给哑婆婆搞得焦头烂额,这是仪琳自己给他的吗?但这些麻烦不是由仪琳而起的吗?令狐冲会爱上这个什么事也不懂的小姑娘吗?他如果不爱她,背上这个包袱,他会自由自在吗?
我不喜欢依琳这样的人物,因为她硬要去爱人,虽然她最终没像其他一些“深中情毒”——李莫愁、何红药之辈那样,变成情魔情鬼,为非作歹,但她就给对方带来的“心理负担”而言,同样不轻,尤其像令狐冲这种“心软”的家伙。
我觉得“单恋”总是惹人讨厌的,想不惹人讨厌,一是不去“单恋”,二是把“单恋”深深埋起来,埋得连自己也找不到。
任盈盈
有人说,金庸善写“极品”女孩,黄蓉是一个,小龙女是一个,部分人把盈盈也列入“极品”之中。
不知道“极品”的定义是什么,如果纯粹是美貌而言,金庸小说中绝顶美女只有三个:小龙女、香香、陈圆圆。
如果就性格的“可爱”、“超凡出尘”而言,黄蓉“可爱”,小龙女“超凡出尘”,盈盈却两者都不沾边。
后记中,金庸说盈盈也是“隐士”。我觉得不对,盈盈不是“隐士”,她说过一句隐士最“不该”说的话:“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还要那些劳什子的权柄风光干甚么?”这句话本身也许没什么,但注意她的语气,是不足的,是遗憾的,盈盈内心深处,依旧对权柄风光带着几分留恋。而她在东方不败时期,为众多人讨解药的做法,与其说“内心善良”,不如说是弄权者“笼络人心”。如果真的是“善良”,她为什么又躲去了洛阳陋巷?她走了,那些今年在黑木崖拿不到解药的人又怎么办?我觉得她躲到洛阳陋巷的原因,还是因为与东方不败或者杨莲亭之间有“权力摩擦”,才不得不退守的策略(当然这是臆测,小说并未写)。
关键的一点,在于盈盈对令狐冲的态度上。做为一名真正的“隐士”,其性格本质是“退守”,是“不为己甚”,可纵观盈盈对令狐冲整个“追求”过程,却步步为营、老谋深算,逼得令狐冲最后不能不接受她。盈盈的“腼腆害羞”只是表面上装装样子,实质她是主动的,看看她发动那些江湖豪杰怎样去讨好令狐冲,很难说,这只是场“意外”,只是因为绿竹翁“多嘴”,盈盈实际上是“似恼而实喜”的。从追求的主动性来说,盈盈与赵敏不相上下,但从“直率可爱”来说,盈盈万万比不上赵敏。所以张无忌为赵敏的热情所感动,给予同样的回报,而令狐冲对“婆婆”始终心怀疏离与惧意,其中的玄妙,不止是令狐冲把她当作长辈尊敬这么简单,说到底,还是对那种无所不在而又暗地进行的“操纵”感到害怕(换了是我,也同样害怕)。
我想,盈盈这么聪明的女人,心中不可能不明白,自始至始,令狐冲不爱她。这就到了“隐士”与“非隐士”的区别。我觉得,当然我说不清什么道理,只是单纯的感觉。“隐士”重的始终是“心”,是“精神”,是“感觉”。如果是“隐士”,面对令狐冲,盈盈就应该选择“退守”,最终放弃“人家给不出的感情”,不给令狐冲“心理负担”。而盈盈没有。她在装糊涂,她讨了便宜又卖乖,说什么“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终身和一只大马猴锁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我不接受说盈盈出于“强烈的爱情”,才没有选择离开。越爱一个人,尤其越爱令狐冲这种人,越应该明白给予这种人自由的价值。
对一个真正的“隐士”来说,“爱情”或者是重要的,但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一个“心”,心的自由。做为对比,可以看看18回令狐冲拒绝方证大师传他《易筋经》后的描写:“言念及此,不由得热血上涌,口中干渴,只想喝他几十碗烈酒,甚么生死门派,尽数置之脑后,霎时之间,连心中一直念念不忘的岳灵珊,也变得如同陌路人一般。”
网络上有人将任盈盈比作宝钗,说两人都“城府深沉,工于心计”,我有同感。
从感觉来说,我还认为任盈盈和周芷若相似,两个人都是“儒家文化淑女”典范,都是表面温柔、心计深沉的。区别在于盈盈的出身更高,是“皇帝女”,有一大帮手下帮她干一些她不好意思亲自去干的事,因而更能维持一个优雅温柔的体面形象,而周芷若出身远不及她,帮手也不及她多,所以更容易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更容易显出穷凶极恶的真面目。然而就是心理文化本质来说,两个人都是汉文化教养下的淑女,都是“东方政治人物”,都有“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志愿。
我不相信,任盈盈爱上令狐冲,纯粹因为受他痴情的感动,而没有考虑过他是“正邪斗争”关键人物这点。
宁中则
写到最后,发现漏了宁中则这个人物。
到现在,我评判金庸笔下人物的标准,喜欢谁,不喜欢谁,似乎有点混乱。
学院派评论金庸笔下人物,依据的是“中国文化价值”,以曾旭昭而言,这位台湾学者,对郭靖、杨过、张无忌的评价,完全是从“儒家文化”标准来说的,所以他盛赞郭靖,而不无批判“自由主义思想”的杨过。至于像倪匡、蔡澜、三毛这些的评价,带着一些个人观感,但仍旧脱离不了“文化价值”。
而我对人物的评论,除了个人观点和感觉,完全脱离了“东方文化价值”,也就是说,我在批判“中国文化”,凡是依附于“文化价值”上的“人格”“人物”,都会批判。这造成,我对人物的评价,往往与学院派相左。
宁中则是个依附于“文化价值”上的人物。
她开始似乎有点“女权思想”,喜欢独立于丈夫之外,喜欢人家叫她“宁女侠”,而不是“岳夫人”。可实际上,她又最是依附于“夫权思想”下的小女人。否则,岳不群做下卑鄙无耻的事,她干什么要觉得“无颜见人”而自尽呢?典型的“附庸思想”,“主”倒了,“附庸品”也就没有了生存意义。
宁中则这一人物的性格,并非“女人”本身性格,是“儒家文化”给“理想女人”下的定义。
有点像《桃花扇》里的李香君。
就这个问题,我问过身边很多“中年妇女”(与宁中则身份相似),如果她们的老公是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一个卖国贼,这些女人会不会“羞忿自尽”?
答案无一例外:只要他对我好,对这个家好,他在外面是好人坏人,关我什么事!!!
这才是女人真正的心理。
这又成为我讨厌儒家文化的一个理由,儒家文化,总找弱者开刀,要弱者、或者说不关事的无辜者承担不是自己的责任。比如中国史官,包括现在的文人,都爱骂人家“二臣”,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不敢骂那个亡了国亡了朝的皇帝自己不好,骂人家当臣子的,这又关当臣子的什么事呢?
就像岳不群是伪君子,宁中则跟他离婚好了,反正她不是一直是“宁女侠”吗,犯得着自杀吗?
当然,如果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宁中则是因为丈夫出丑露乖,兼且失了势,感到失势后的日子没法过了,就自杀。这我倒接受噢!
不过这样一来,宁中则就不再是“大义凛然”的人物了,而变成了与岳不群之类“权蠹”式的人物了。
我觉得《笑傲江湖》没意思就在这里,分析到最后,竟然没一个好人!!!
如果真的大奸大恶,倒也不拘,偏偏只是坏得龌龌龊龊,不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