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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龙八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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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和《鹿鼎记》同是金庸最长的两部小说,都上了一百三十万字,学院派把两部小说并列为“双璧”。“双璧”不“双璧”,只能由各人喜好了。
我个人观感,《鹿》实在是好,但《天龙》却非常糟糕。
金庸小说,最初都是在日报上连载,每天一段,急着赶工,难免有前言不搭后语之处,很多地方更是信马游缰,写到哪算哪的。估计很多小说在最初动笔时,作者都只有一个“简单笼统的概念”,而不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大概有时候连小说结尾怎样都没想好,所以金庸小说,很多时候非常“出人意料”,尤其是结尾部分,不能说这般“结尾”不合理,但始终给人“突兀”之感,《倚天》《笑傲》《鹿鼎》,还有这部《天龙》,尤其严重,怎么写着写着就没了?所以金庸后来要进行大规模的修改。不过《天龙八部》整个构架太过支离破碎,游离于主杆之外的情节太多,即便金庸这么善讲故事,如果深究小说主题结构,仍“硬伤”处处。
且说主题。
很难把这个故事归纳出一个主题。当然,我并不想像个正规教育下死板的小学生,把每篇文章归纳出段落大意、主题思想。话说回来,金庸小说尽管差不多都是枝节繁复、人物众多,但每个故事却至少都有一个比较明确的主题,除了《天龙》。
学院派把本书视为金庸“悲天悯人”之作,主题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天龙八部”是个冤冤相报、循环往复的“非人世界”,每个人都纠缠于“痴嗔贪三毒”,段誉是“痴”与“贪”(爱,舍不得),萧峰父子是“大嗔”(追寻仇人报仇),慕容父子则是“贪”(权力)与“痴”(执迷不语),至于段正淳与一班情人、逍遥子李秋水天山童佬、以下的丁春秋、段延庆、叶二娘之辈,都是或痴迷于情、或痴迷于权位、或执着于仇恨,搞得终生在欲海、苦海里沉浮。
我不是太同意学院派归纳出的这一“主题”,当然我自己归纳不出别的来,所以只好勉强接受人家归纳的。
如果这一主题成立,金庸在小说中给出的“脱离苦海”的妙方,就是皈依佛门,在无边佛法中寻找宁静与归宿,结尾卷从佛法中“顿悟”、摆脱“冤孽”的人很多:叶二娘、玄慈、萧远山、慕容博、鸠摩智、段廷庆(“观音”打救)、还包括最后死得最壮烈的萧峰(他应该说是“舍身成仁”)。
爱金庸的人,大概都知道金庸中年以后信了佛,他的信仰,在《天龙八部》里表露得最明显。
我承认宗教是人寻求心灵慰籍的一种非常有用且普遍的方法,但是,认为宗教可以解决世间一切痛苦和矛盾,这想法让我很不舒服。
书中有一段,虚竹听到童佬大骂无涯子和李秋水,但自己伤痛之情更胜于愤恨,就劝她:“前辈,人生无常,无常是苦,一切烦恼,皆因贪嗔痴而起。前辈只须离此三毒,不再想念你的师弟,也不去恨你的师妹,心中便无烦恼了。”童姥怒道:“我偏要想念你那没良心的师父,偏要恨那不怕丑的贱人。我心中越是烦恼,越是开心。”
想起一个笑话:有人跑去请教医生,怎样才能长命百岁。医生列出一大串禁令,什么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不能生气、不能纵欲……那人听了半天后反问:“这些都不能干,我活一百岁来干嘛?!”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世间很多事,真正看穿看透、大彻大悟,人生就根本没意思了。童姥那句“我心中越是烦恼,越是开心”,虽是强辩,但细想却并非全无道理,杨过不是也说过:“大苦大甜,远胜于不苦不甜”。
每个人都纠缠于“痴嗔贪三毒”,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并非一个“非人世界”,而恰恰是个“常人世界”,试想,除了人,哪种动物会纠缠于“痴嗔贪三毒”?
金庸要“悲天悯人”,真是多此一举。
舍此之外,《天龙八部》又实在归纳不出其他的一个完整的“核心思想”。
《天龙》主题破碎,还在于它居然设置了三个主角,这在金庸其他小说中可说是“绝无仅有”的,我很怀疑金庸写本书时,尤其匆忙马虎,连主角都没设计好就动手了,写着写着编不下去了,只好另外起头(反正这在金大侠也不是难事),换一个人物来说。三个主角,段誉、萧峰、虚竹,除了三人是结义兄弟,根本没什么关系(至于虚竹之父玄慈与萧峰之父萧远山上一辈的恩仇,完全是硬搭上了,和两人根本没关系)。
金庸每部小说中,主角性格及命运和小说主题一般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如郭靖是“儒家大侠”,所以他“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令狐冲是“隐士”,所以他“笑傲江湖”,那段、萧、虚三位主角,分别代表小说什么主题呢?
从性格来说,段誉和虚竹是“佛家弟子”,可结尾段誉当了皇帝,虚竹却当了“灵鹫宫主人”,入了道家,实际上也是“权倾一方”的“土皇帝”;而萧峰一开始应该和郭靖一样,是一位入世济世的“儒家大侠”,不过最后却不容于世,得在燕门关外自尽。从三位主角身上,体现出的,似乎是与金庸其他小说截然相反的规律:个人性格与命运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一个人要什么,偏偏得不到什么。是不是这个意思呢?不过段誉一直要王语嫣,虚竹一直要梦姑,最后两人如愿以偿,从这两件事上,似乎前面命题又不成立。
所以我说,《天龙八部》主题混乱。
主角
段誉
我对段誉没什么特别感觉,就像对袁承志、石破天、胡斐这几个角色,既不是太喜欢也不是太讨厌。段誉是个搞笑角色,性格有点像宝玉,除此之外,没给我留下什么特殊印象。
虚竹
一个傻头傻脑、一无是处的小和尚,什么也没干,就是坐在那里,就能有绝世武功、绝代佳人、如炽权柄送到他面前。有人调侃,金庸前世一定欠了虚竹什么,什么好康的事都栽到他头上。听来这话似乎有点激愤和不平。
金庸似乎特别喜欢写一些“浑沌未知”的角色,在他笔下,除了黄蓉,聪明人大多比较倒霉,比如杨过和令狐冲,还有陈家洛,倒是笨的人,傻人有傻福,什么好事都自动送上门来。
近几来,香港流行“反智文化”,很多电影电视以一个傻瓜作主角,有人分析这种现象,解释为现代都市人厌倦了整日激烈的竞争和角逐,向往“无智”的清平安乐境界,因而形成了这一特殊的文化现象。
实际上,所谓反智,并非从香港、从现代都市生活里凭空冒出来的,庄子不是说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不晓得算不算“反智文化”的鼻祖?
中国文化中一直贯穿着一种“反智情绪”。在中国文化中,“智”只是一种“机巧”、一种“权诈”,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倾轧勾斗”,而并非对外部客观世界的正确和深刻的认知及理解。
这样对“智慧”的误解,及对“智慧”错误的态度,不知道是中国人的幸还是不幸?
提到中国近百年的屈侮史(又不是政治课,有必要提得这么高吗?-_-¦¦¦¦¦¦¦),有一个词常被用到,就是“积弱”,什么叫“积弱”?!就是“弱”的累积,这种“弱”,是不是包托最初文化心理、文化选择呢?比如说,喜欢“文弱书生”,鄙视“武夫”,代代相传,最后人人“手无缚鸡之力”,变成“东亚病夫”;比如说,爱推崇“傻瓜”“弱智”,搞得香臭不闻、智愚不辨,最后人人装傻,造成整体国民智力水平的下降?
在现实中,虚竹当上“灵鹫宫主人”的可能性大概是零,在少林寺被人欺负一辈子的可能性倒是最大的。
萧峰
《天龙》中,段誉、虚竹、萧峰在小说所占篇幅平分秋色,但从人物性格来说,大概多数读者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萧峰身上,其余二人相比之下,都太“弱”太“平淡”了。
段誉和虚竹代表“退守被动”的生命,而萧峰则是代表“进取主动”的生命,不过前者倒最后成就功业,后者偏偏穷途末路,不得不死。金庸想在这里说什么呢?难道只是“造化弄人”这句老生常谈?!
很多人喜欢萧峰,把这位神功天成、威风凛凛的人物推举为“金庸笔下第一英雄”。曾有人评出金庸小说十大感人场景,萧峰一人就独占其三:“塞上牛羊空许约”“燕云十八飞骑,奔腾如虎风烟举”“教单于折箭,六军辟易,奋英雄怒”。
我却一直觉得萧峰“莫明其妙”,是个“神经病”。除了十七八岁一段很短的时间喜欢过他,之前和之后,都摆脱不了这种恶劣的感觉。
学院派把萧峰比作希腊神话里的俄狄浦斯,俄狄浦斯无意间杀父娶母,天神为了惩罚他的罚孽,在他的国家降下灾难,俄狄浦斯下令追查罪魁祸首,结果查到自己身上,只好自己刺瞎双目,自我放逐至荒野。
萧峰追查陷害自己的“龙头大哥”,查来查去查到自己老爹头上,所谓,父债子还,结果“冤孽”还是落到自己头上。其命运遭遇与俄狄浦斯,如出一辙。
根据希腊神话,俄狄浦斯的故事被视为“悲剧故事”,人与命运之间殊死的抗争与较量,最后被命运吞没。按照古希腊戏剧理论,“悲剧”深刻而沉重,与生命本质相一致,因为“生命本是一场悲剧”,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担当得起“悲剧”结局。
照此理论,金庸只为笔下人物萧峰安排出、并且正面描写出他的“悲剧结局”,可见作者对这一人物的重视。
说实话,我很小就看希腊神话,一直到现在无法理解其精髓,只把它当作“儿童读物”来看,理解不了其中关于“人生”“生命”的深刻隐喻。
我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蠢”,而将之视为一种正常的“时代感情”。现代人通常理解不了“命运的反抗”啊“命运的悲剧”啊之类的事,因为现代人已经彻底个人化、世俗化和物质化,丧失了有关“神圣”的一切概念。没有“神圣”之感,也就不会有“命运”之感。
萧峰是金庸笔下“最后一个英雄”,之后的令狐冲不是英雄,只是“隐士”,韦小宝更不是,虽然他建功立业,也只是个小痞子。
金庸笔下,萧峰和郭靖是一类人,两人都使“降龙十八掌”,本来应该还算上洪七公的,不过七公太过好吃,有点不正经,加上又不是“主角”,因而不算数。
学院派把这萧峰和郭靖都归于“独立完足,衣被他人”的生命。不过两人的命运却天差地别。从“舍身成仁”来说,两者命运是一致。但从得到他人价值认同来说,两人却差得很远,郭靖是万人钦佩的“民族英雄”,而萧峰则是受人唾骂“辽狗”,最后还搞得两边不是人,真真可惨。
把萧峰和郭靖两人视为“独立完足,衣被他人”的生命,我不太同意这种说法。两人确实“衣被他人”,萧峰落难时还硬要去打救阿珠,可见有多“衣被他人”,可是,这种生命是否“独立完足”呢?就很难说了。
萧峰和郭靖,都是一种极端需要依附在“文化价值”上的生命,所以郭靖要去守襄阳城,他的生命价值就在这个事业上,实现“为国为民,侠之大者”,他不去干这事,人生也就没有了意义。而一个需要依附在“文化价值”上面的生命,怎么还能说“独立完足”呢?我宁可说张无忌、赵敏、小龙女、老顽童这些人“独立完足”,因为这些人至少独个儿就能找到自我存在的意义,而不需要去“依靠”外在的一种“价值观”上。
萧峰的悲剧,就是在这里。
他依附于一种“汉文化的价值”之上,可命运却与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变成这种“价值观”下受唾弃的部分,萧峰就彻底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这样说,有人大概会反驳,萧峰“杏子林中”被赶出丐帮,也没自报自弃,后来聚贤庄还“虽万千人吾往矣”,敢和天下英雄较劲,他怎么会“彻底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别忘了,萧峰被人设计暗害赶出丐帮后,一心一意要找出害自己的人“报仇”,后来知道自己亲生父母被害的事,又一心一意要找“龙头大哥”报仇。所谓“报仇雪恨”,“做好男儿”(郭靖语),都是对“大丈夫处身立世”的一条硬性规定,萧峰需要从中找到人生的意义。在阿珠死后,“龙头大哥”的线索又断了,萧峰回了辽国,回到族人身边,在他实际上是“人生价值的失落”,所以这段时间萧峰是蜇伏了,故事写到这里也接不下去了,金庸唯有转而去写阿紫和游坦之捉毒虫,又写到虚竹;直到结尾卷,萧峰为了找阿紫回到中原,回到“汉文化”中,有了朋友,有了敌手,他的“生命”才再度“活跃”起来。我觉得萧峰最后自尽于“燕门关外”,很难说是“命运所弄”,只能说“求仁得仁,求义得义”。
相比来说,张无忌就压根没想过要报仇,就算他娘死前这么千叮万嘱,转眼也就忘了,因为张“不需要”文化价值的“承认”。有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换了张无忌,或者段誉、或者虚竹,遭遇萧峰同样的命运,会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以致最后得到同样的结果呢?
当然,所以张无忌、段誉、虚竹这些人也就不能成为“与命运对抗”的“悲剧英雄”。
这就是我不能理解萧峰,或者俄狄浦斯所谓“悲剧”的原因。在看这些故事时,我总在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那样,如果那样的话,命运也许就不会捉弄他们了。
我的评论中,很轻视“文化价值”。
金庸在《神雕》中说:“道德规范、行为准则、风俗习惯等等社会的行为模式,经常随着时代而改变”,而“文化价值”也同样如此。
打比喻来说,旧时儒家文化很重视“贞女节妇”。名门淑女,连面都没见过的未婚夫要是死了,还得为他守节,守节一生,或者以身相殉,还可以请“旌裱”,由皇帝亲自颁奖,立牌坊,全国上下称颂。这就是个人生命实现“文化价值”的例子。
不过照现代人看来,这种“守节”的事纯粹是“神经病”才去干的。这女人也只是这种病态的扭曲的“文化价值”下的“受害者”,有什么值得骄傲和自豪的呢?
萧峰的情景也类似于此,他干嘛要维护一些“傻瓜”,承担他们(耶律洪基、发动战争的宋辽两国将领)的过错,他干嘛要认为自己必须“忠义两全”,而且认为只有“自尽”才能“完节守贞”?!
只能说一个“吃错药”傻瓜,走不出错误的“文化价值”的迷局。
乱谈
萧峰与段正淳
金庸写作中后期,对笔下人物的“个人品德”已经宽松得多,所以写出一个处处留情、又每处付出真心的段正淳。
不过对萧峰,金庸又是另一种态度,他大概极想把萧峰写成一个“完人”,所以除了“被命运所弄”,这一人物身上可说是一点毛病也没有,和他相仿的郭大侠,还“笨得离谱”,而萧峰却智勇双全。可是,一个人物太过完美了,反而不够“可爱”。
在爱情方面,萧峰也是“完美无缺”的,他爱上阿珠,就矢志不改坚定不渝了,连郭靖“新盟旧约”的摇摆也没有过。有人把萧峰和阿珠的爱情拿来与郭靖黄蓉这对比较,得出结论,论到深情,萧峰甚至更深一筹。
我想,萧峰给人“深情”的印象,主要是阿珠死了。如果黄蓉死了,郭靖在这方面同样能得满分。阿珠之死,赚了不少读者热泪,为萧峰加了不少“同情分”。
不过我一直不喜欢峰珠之恋,当然,最初读到阿珠死的这段,也颇流了些眼泪,可很快体味到这段感情中异样味道,马上就不再感动了。
萧峰与阿珠的爱情,是一种“天涯沦落”的感情。在阿珠,萧峰是“救命恩人”,“以身相许”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这在中国古典小说里,对女子来说是很平常的举动。
金庸在小说中似乎强调阿珠对萧峰的感情,并不止是“报恩”这么简单,她是钦慕这位“英雄”,又同情他的身世,可我始终感觉不出,阿珠除了“报恩”和“敬佩”外,“爱”究竟在哪里?对女人来说,也许敬佩钦慕一个男人,就足够成为爱的理由了。但这种感情,只符合旧式人的口味,并不适合现代人的口味(这大概也是金庸逐渐“过时”的原因)。
在萧峰来说,这位粗豪汉子爱上阿珠这位娇俏女子的原因,也不同于郭靖之爱黄蓉,是单纯的爱上一个活泼可爱又相处愉快的女孩,而是因为在自己最落魄,在全世界都避他如瘟疫、视他如仇寇时,独这个女孩没有嫌弃他,反而对他说“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对我来说是没分别的。”
在《神雕》里,我说不喜欢杨过和小龙女之间那种因生存需要而结合在一起的爱情,而萧峰和阿珠之间的感情本质,也和龙杨感情相似,是一种“没有其他选择”的唯一选择,是一种“冷酷敌意世界中唯一温暖”,那紧抓住不放,又有什么奇怪呢?
我不喜欢这段爱情的另一个原因,在于两者之间缺乏最基本的了解和沟通,否则阿珠为什么要冒充段正淳受萧峰一掌,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大哥,你找的仇人是我老爹,咱们也得罪不起大理国,报仇的事,不如就算数了吧。
金庸在小说中一再强调:萧峰在阿珠心目中是尤如天神一般,所以他无论做什么,她都不敢有一丝违拗。可这样五体投地盲目崇拜的结果是什么呢?受了马夫人一场愚弄,她白白丧了性命,而他伤心一世,最后觉得“此生无味”,在燕门关上自尽了。
从来不太承认所谓“命运的悲剧”、“造化弄人”,而更相信“命运的悲剧”就是“性格的悲剧”,因为性格中无法弥补的缺陷,才会遭此命运捉弄。阿珠之死,推根溯源,与其说是康敏的布局,不如说,还是因为萧峰和阿珠之间相知不够深,信任不够深,总之一句话,爱得不够。如果爱情足够了,有什么是不可拿出来商量的呢?
从某种角度来说,萧峰和段正淳在爱情方面属于两种极端。萧峰情深而不宣诸于口的人,恋人在身边时很木纳,或者说很平淡,并不着紧,而一旦爱定一人,又此志不渝,就连对方死去,爱也不会转淡;段正淳却正相反,虽然他每段感情都用了真心,但在爱情里,甜言蜜语、花言巧语的成分更多一些,他和每个女人在一起时,都全心全意对她好,可一旦分手,也就忘诸脑后了。
我将前者定义为古典爱情,而把后者定义为现代爱情。
在古典爱情时期,人们追求的、重视的,还是一颗“心”,有了一颗心,其他就不论了,重要的,是一生一世、此情不渝的神圣感;而现代爱情,则变得现实而世侩了,心不心的,那在你的肚子里,你就算把一颗心都给我,我也不知道。至于分手后,你把我抛诸脑后了,又有什么要紧,反正你记不记挂着我,我也是感觉不到了。关键还是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的愉快,才是最真实的。
所谓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在拥有。就是这个意思。重要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永恒,而是此时此刻的真实。
这就是爱情神话破灭的原因。
有人将现代人精明而实际的选择视之为堕落,不过我想,这也许只是人成熟后变聪明了而已。
我是喜欢段正淳,远胜于萧峰的。
林燕妮小姐有篇妙文《金庸笔下男人作什么用》,金庸笔下众多男人,林小姐只选了四个,不算贪心:
做老公,仍旧是郭靖首选,又有本事又老实可靠,又听话又不花心。
再要杨过作婚前就认识的情人,最后没嫁他,让这情种伤心一世(好狠!!!)。
段正淳做婚后的情人,几年见一次,享受享受他的甜言蜜语、风流多情,不过不能常在一起,否则要被他的花心气死。
最后要段誉做跟班,段誉心肠好又温柔,怜香惜玉,带在身边指挥他干这干那,一定很服贴。
(这篇文章年代久远,只能记其大概。)
林燕妮是著名才女,果然眼光独到,品味不凡。不过究竟是老一辈的人了,我相信,如果让现代人来选,大概会有不同的结果。
如果由我来选。
老公不会要郭靖,一定会要张无忌(我对张有偏爱)。
郭靖诚然有上面各项优点,与花心的张无忌比,长处更明显。不过,郭靖萧峰这类人,在情爱道德方面的确无可挑剔,顶多是没情趣,但整个人却有最大的毛病,这些男人“事业心太强”,所恪守的是非道德太严厉。
试举两例。
《射雕》里,最后一回,靖蓉两人第一次跑去襄阳阻挡蒙古大军,看看势头不好,黄蓉道:“蒙古兵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咱们杀得一个是一个,当真危急之际,咱们还有小红马可赖。天下事原也忧不得这许多。”郭靖正色道:“蓉儿,这话就不是了。咱们学了武穆遗书中的兵法,又岂能不受岳武穆‘尽忠报国’四字之教?咱俩人微力薄,却也要尽心竭力,为国御侮,纵然捐躯沙场,也不枉了父母师长教养一场。”黄蓉叹道:“我原知难免有此一日,罢罢罢,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
再看《倚天》第27回,赵敏劝赵无忌降蒙古,被拒后,非常伤心凄苦,接着写道:张无忌心肠本软,这时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难过,几乎便欲冲口而出:“我听你的话便是。”
两相对比,到底哪个男人更听话,婚后家里谁说了算,就不用说了吧。很多女人,特别是老式女人认为,老公不花心是最重要的,而我却认为,老公听话是最重要的,尤其在事业啊、人生方面听话,比在感情方面的忠诚,更要紧。否则,阿珠就是个反面例证。
说到情人,不管婚前还是婚后,我都不会要杨过。第一,我不喜欢有人在情爱方面受伤太深。于人有损,于己无利的事,我不太爱干,虽然一辈子有个一往情深的恋人在痴痴守候,很能满足人的虚荣心,但想想对方所受的伤害,自己的良心负担也太重了,还是算了吧;第二,杨过这人偏激,易走极端,不太能掌握,他对小龙女是一往情深,之死靡他,但那是小龙女!!!换一个,假如情人琵琶别抱,很难说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说不定一剑杀了我,再一剑自杀,这就糟糕透顶了。这种人还是别惹他的好。
除了杨过,段正淳倒是不错的人选,就是相貌不太英俊,我更喜欢黄药师、欧阳克、杨逍、范遥这几位,除了英俊,才调更高。欧阳克才调差了一点,不过胜在心肠好。黄蓉设计把他压在岩石下,后来亲口对他承认,他还忙说:“别这么大声,给叔叔听到了,他可放你不过。我早就知道啦,死在你的手里,我一点也不怨。”——对所爱之人够“全心全意”了吧?!
至于谈到跟班,我万万不会要段誉,这家伙“召之即来”,可“挥之不去”,像块狗皮膏药,粘上了就甩不掉,兼之婆婆妈妈,唠叨长气,和《大话西游》里的唐僧有得比,整天带在身边,烦也给他烦死了。谈到本事,也不是太了不起,一手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关键时刻往往靠不住,还是不要算了。
也许有人会想要隐性埋名装聋作哑给陈圆圆当一辈子奴仆美刀王胡逸之,不过就像对杨过一样,太过沉重的真心付出,我都不要,免得良心过不去。
要我选,最好还是韦小宝,看看韦小宝服侍独臂神尼那份周到体贴,就知道他是当跟班的好材料。他真本事没有,但妙就妙在,不论什么危险,都能逢凶化吉。而且这家伙天生的奴材,心肠也不是真好,时不时要对主人腹非一顿,但又不敢真反抗。有火时拿他出出气,绝不会良心不安。
不知为什么,林小姐没有选金庸笔下男子做朋友,难道像张爱玲所说,女人是不需要朋友的,女人与女人之间,都做不了朋友,何况男女之间?
不过我更喜欢与金庸笔下男人做朋友,更胜于做老公、做情人、做跟班。
比如令狐冲、胡斐、杨过、黄药师……很多很多人,觉得他们太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