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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肆意 白泽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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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重明,重明就是我。
不过,也不完全如此。现下的重明,不过是寄存在我体内的一缕残魂。
一场意外,神智残存无几,身归混沌之中,我看到了很多事情,包括重明,那个可怜人。
重明鸟一族向来不与外族通婚,尤其是王室。
唯有保持血脉纯正,他们重明一族与生俱来的神力才能有所传承,古往今来,从无例外,直到上任的重明皇,也就是重明的父亲破了先例。
代价便是,那个如同废物一般的小儿子。
忌惮于重明皇的手段,族人敢怒不敢言,只是都在暗中猜测这个废物一般的重明的母亲究竟是谁?
不过,哪怕亲近如重明,也难以从父亲口中撬出一两个字。可从他每每渴望的眼神中,我想,他对于这个自出生便素未谋面的母亲多少还是有些期待的。尽管她没有给他带来象征至高荣耀的神力,但至少能在这个恃强凌弱的族群给他带来些许温情。
可是除了重明皇没有人知道那是谁,而我,却意外的在混沌中却看到了——那个凡人女子。
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只是在朦胧中远远望着,我便明白了为什么重明皇会爱上她。也许一向孤高桀骜,自恃力强无人及的重明皇,内心终究也是渴望温暖的罢。
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最难逃脱的还是一个情字。重明皇内心渴望长长久久,在一起的时候他想好了,就算落入来世轮回,他也总能及时找到她,左右不过是费事些,凭他的本事,百世后悄悄散些修为助她成仙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凡事不如意十之八九。
女子有了身孕。
于凡人而言,女子有孕当是一件举族庆贺之事,是喜事。可对她而言,实是惨事。
一个凡体,何能有这些许气力供养仙胎,养不得更毁不得,重明皇几乎散了修为终究还是没能两全,女子最后看了一眼目中几欲泣血的丈夫,和丈夫怀中啼哭不止的小儿,勉力轻抚了抚爱人瘦削的侧脸,柔声叹道:“阿岐,其实我一早,就晓得你我不同……”
“这一切,到底是我贪心太多。”
“我想同你有个孩子,你悄悄喂的药,我都吐了。”
“别再自责,今后有他陪着,别孤单了……”女子声音越来越弱,可我从她的唇角分明读出了最后那是我爱你的呢喃长誓……
重明皇于女子身旁枯坐,静静看着昔日灵动的笑脸化作灵光消散,他足足怔愣了两日,怀中小儿也饿的几欲奄奄一息,只能微弱的发出些许呜呜之声,若非亲侍寻迹及时赶到,大约他和怀抱的小儿都要化作一方枯石。
这原本该属于我的前世经历,我只看的唏嘘,可心中却没有几分难过,想来是看透了人间至痛的生死离别罢。只是,凡人女子此前嘴角的笑意我却看不透,人道世间情这一字最难解说,我此刻方才悟了。
重明皇回族后并未将自己的精力放在嗷嗷待哺的小儿身上,反而时常数月不归,将无尽的岁月浪费在寻一个不可能寻到的人身上。
而对小儿短短的温情,又怎能帮他抵得住弱肉强食的残酷,所以,重明皇看似一直未曾负了妻子,其实到底还是辜负了。
小重明太子一百岁生辰,重明皇派亲侍送了儿子一把凰羽做成的骨扇,世间罕见。此刻,虽然父亲身不能至,但是这番心意也足够令儿子感动,小重明太子拿着新得的礼物欢喜的紧,去哪哪都随身带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坏了丢了有亏于父皇心意。
只可惜,稀罕的东西人人想有,族中亲贵子弟更不必提,个个含着金汤匙甜蜜饯儿喂大的,行为举止向来放肆惯了,况且在这个崇力的族群中,没有父皇在身旁时时庇佑,温和瘦弱的重明太子无疑是众矢之地。
骨扇被抢走的时候,小重明想,若是父亲现下赶到,替他主持那么一回公道拿回扇子,他就不生气了。
旁支兄弟的拳脚落下的时候,小重明想,只要父亲能快些赶到,替他赶跑这群幼稚鬼,他就不生气了。
后来骨扇被抢坏了,他昏迷过去,模模糊糊中他想,只要父亲此刻能出现在身边,将他抱回榻上,他绝计就不生气了。
后来他第二天在花苑中自己醒来,拖着伤体一瘸一拐的来到寝殿,进了内室。殿内的小侍似乎已经见怪不怪,晓得王上一时半刻回不来,追究也没什么益处,便索性装没看见,任小殿下自去处理。
小重明找了一个小包袱,想着要收拾些什么离开比较好,反正以后也不回来了,总要找一个能留作当成念想的东西吧!
可兜兜转转了一圈,发现这偌大的寝殿,这也没什么值得他留恋与纪念的,索性便只带了一碟子桂花酥在小包袱里,父皇说,这算是母亲生前最爱吃的。
当晚入夜,小殿下悄悄走了,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半月余。
小重明没费什么劲便飞出了崇明岛,心想着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原来以为是整个世界,结果现在才发现不过是海之一隅,没想到就是这么小的地方竟困了自己百年,莫名有些可怜自己。
四海茫茫,只身飞于其上,加上旧伤,有些难以支撑,寻思着找个什么地方落脚才好。
远远的瞧见一座亦岛亦山的去处,入眼皆是新绿,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郁郁苍苍的画面,想着在这里先歇歇,要是合适的话,也可以多住些时日,左右也没甚好的去处,这处还不错。
可尚未待他停靠,便只见空中陡然生出无数团焰火,直冲他面门而来。饶是他生的再伶俐,也躲不过去了,只能硬生生的扛下一击后仓皇而逃。
而那击中他的少年红衣似火,唇角满是遮不住的张扬肆意,似乎正听着族人的叹服,面上满是骄傲。
小重明有些无力,原来认为普天之大,才现下才发现能容得下他的,也不过是那矮小一隅。
而便是那狭小一隅,此刻也已被他丢弃了。倘若身归混沌,是不是便有处安身了?他这么想着,然后从空中直直落下……
模模糊糊中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原来,这就是落入混沌的感觉啊,原先觉得人人都怕这个,可他此刻却只觉得温暖,可见传言有的时候并不可信。
就这么呆着呆着,突然过了许久,暖乎乎的感觉不在了,混沌中怎么也找不到,他有些害怕了,奋力地想要寻一个更加温暖的倚靠,可又如何能看清呢?
奋力一挣,猛地睁开了眼睛,刺目的阳光突然惹得他有些眩晕,而眩晕中,他看到一个极好看的蓝衣小仙童正张着一双清澄的眼睛,很是温柔的看着他,嘴角带着几分欢快,对他张开了双手温和的笑道:“睡了这么久,可算是醒了,早知如此,绝不会一直抱着你的。”
突然有一种失而复得欢喜到想哭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勉力张开翅膀,正欲扑棱着投到小仙童的怀抱中,却被他一双暖暖的手护住揽入怀里:“呦,你果真是有些懒啊,算了,念在你刚好,今次便惯你一惯吧!”
小重明在仙童怀里又踏实的睡了过去,我在虚无中看的真切,那算是哪门子的小仙童?分明是那历劫的白泽。
此番多亏了他采的羽衣堇,小重明算是留住了一条命,而在这鸟不拉屎的雷泽中,二人做伴生活,倒也很是惬意。
我原本以为白泽采羽衣堇的时候会非死即伤,哪晓得天命这个东西,实在是玄之又玄,总之来说,一切都是天注定,鬼晓得那头有着幽绿眼睛的青蟒会突然被上空的天雷劈中,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所以说啊,有的时候天命偏爱谁,谁便能活得长长久久,若是此番侥幸我能活着,那么白泽这条大腿,今后我可是要抱稳了,我在混沌中如是感叹。
原以为这样惬意的生活会一直下去,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距离白泽历劫结束的时间所剩无几,隐约中,白泽的性情似乎有了些改变。
之前那个和善爱笑的小仙童渐渐没了踪影,换作了个长时间的沉默寡言的冷峻神仙,而那个多年前还是奄奄一息的小重明鸟,不知何时,也早已化作人形。身材虽有些瘦削,但好在服用了羽衣堇后法力早已精进不少,相比于往日那些身高力强全靠蛮力的同族少年,修为早已超出了十万八千里。
物换星移,有些变了,有些却没有变。
就譬如说,重明那个时常受惊,时不时化作原形钻到白泽怀中的毛病就从来没有变过。而白泽那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聪明睿智似乎也没有变过。这方简陋的小院,被这看似完全不搭的两个仙家应衬着,格外的有些突兀。
只是二人看似没变,到底心思同当年比还是隐约有了不同。重明的心思相较当年重了些,一天中总会有些时间闷着想自己的事情。而白泽再不是当年那个热络的小仙童,他的面相原就偏冷,长开后几乎就成了个冷脸的面瘫,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提不出兴趣,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着实让人难以亲近。
也许在旁观者看来,包括重明,都会对白泽渐渐的冷漠有些莫名其妙,但实是天意如此,白泽早晚要回归神位,之所以有如此转变,不过是神识在渐渐觉醒,原本的他就该是这样子的,先前那副好玩的形状,估计是天命捉弄,刻意为之吧!
二人虽有些改变,但还是勉强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继续维持着原状生活修炼,似乎一切都如以往,只是二人都知道,他们到底不如以前了。
终于有一天,重明晚上入睡后突然做了个父皇死了的噩梦。心神莫名有些难以平复,总觉得周遭空的厉害,便翻身下床,摸着进了白泽的房中,悄悄蜷在熟悉的怀中,寻了个熟悉的姿势刚要睡去。
“你做什么?”头顶上人蓦地开口。
“睡觉,困。”重明有些疲倦
“回去睡。”语气中莫名有些冷淡
重明觉着有些委屈,他知道白泽在变,人都会变的,可他难过的是,白泽总是在他还没来及熟悉好上一个变化时,下一个改变便猝不及防的到来了。
有的时候再温和的人委屈时也会莫名生出几分执拗,重明听到了,但却固执的没有动。
“回去睡!”白泽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略显得生硬。
“为什么?”重明的灵台彻底清明,他知道白泽生气了。这还是头一次,从温柔到冷淡再到厌倦,这便是一个仙人的成长吗?
他就这么仰着头定定的看着白泽,眸子似有亮光,却还是执着的问为什么。
“你莫不是忘了我是什么?你的一切,我都看的透,而我做的这一切什么意思,你该明白。”白泽语气缓和了下来,不是那般生硬,而是讲道理般的同重明道。
重明眼中亮光忽寂,一直倔强抬些的头忽的垂下,低声问道:“你,当真……对我……半分也无?”
白泽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拢了拢被压到的发,背靠着重明沉默着。
“我明白了。”重明突然开口,“呵,这倒怪不得你会愈发冷淡,只是可叹,我之前竟还有几分侥幸。”
重明自顾自起身,偏过头看着背身侧卧的那人,故作轻松的笑道:“此番的确有些尴尬了,哈哈……你看啊白泽,今后呢,要是再发现同我一样的人,须明白不说话是不管用的,喏,要狠些将人快点打发走,这样对谁都好,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嘛!”
言毕重明便从榻上离开了,出门之前,他揉了揉食指,又回头道:“嗯——这些年的相救相伴之恩,我很感激。我这条命是你的,欠你的情分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还,而我估计你也用不太上,只是若今后你真的有什么需要的,而我又恰巧出现之时,承望你记住,我只是为了还情并无其他,下次见面,大可不必如此冷淡了啊,而此刻呢,我虽然有几分不该有的心思,可也实属常情,并未希望同你真的有什么,忘你牢记呢。”然后便阖门离开了。
我在混沌中看的有些疲累,这都是什么跟什么?重明怎的如此倒霉,原本是一个人最为隐秘的心思,却不得已被剖开了揉碎了晾在心上人的面前,偏着心上人还是一个绝情绝情惯了的,委实太悲催了些。
重明回了房间,有些怔怔的在榻上坐了会儿,然后便站起身拿了一方包袱,想着把自己的行装捎带一下,是时候离开了。
包袱倒还是那块包袱,就是里面的桂花酥早就已经同幼时的白泽分食完了,环顾了一下屋子,果然,同数年前一样还是没什么好带的,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很知足,白泽虽然不喜欢他,却还是给过他难得有过的温情,这已经够了。
他想了想,还是该回家一趟看看父皇,这天地间,他只欠过两个人的情,而这两个人情尚一分未还,他得回去一趟,应该也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