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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此情无计可消除2 ...

  •   何伶果然寸步不离的守着她。朱琐请她去盥洗理鬓,她不应。云蘅请她去庭中赏景,她不理。顷刻后他到昭节身前深揖,“娘子,臣有话要讲。”她默然颔首,内人告辞出去。她垂眸,何伶自幼随侍今上,亲眼目睹他们的曾经。“姚家早该被抄家灭族,陛下数次袒护均是为您。崔氏入禁庭是权宜之计,若不拿女眷掣肘,崔家会置姚家于死地。您不能从族谱除名,您的阿娘和同胞弟弟更脱离不了家族,一旦姚家出事,您在意的人都会死。”

      她浑身颤动着,“陛下要灭姚家满门?”何伶垂目,“依姚大人的手笔,是夷三族的罪名。只一条,他勾结了谋逆的储君。此事为崔氏追查,如今不知可有凭证,皇城司已在尽力销毁了。”她的言辞断断续续,“什么?谋逆?储君……爹爹怎么这样糊涂!”何伶俯身下拜,“此系朝堂秘隐,臣原不该对娘子言明。只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与陛下离心。他为您、您为他都可豁出性命,如今岁月静好、琴瑟和谐的日子即在眼前,您如何还要同他生出龃龉呢?这八日,陛下均是独寝,不曾命崔氏近身。她未得雨露,不会有孩子。陛下一心挂念您,每隔两日便会遣人问候。昨日听朱琐说您醉倒了,又辗转反侧,索性连戏也不肯做,立刻就撇下云岳来了披芳。您去螽斯恳求,实际陛下亦去过数次了。但他想您养好了身子,子嗣原也不急。娘子,陛下已为您掏出一颗真心,只是您不曾看到呀!”

      她的眼睛又浑浊起来,复掩面伏榻痛哭不停。直等着没了力道,便不时抽噎一声。拿了旧绢子来擦拭,拍着胸脯顺气,“多谢都知。”何伶全以礼数,“臣伴随陛下时日长久,素知他铁面无私。若非情到深处,是不会徇私舞弊到这等地步的。”她渐定下来,恰逢云蘅端了药盏进来,“娘子,陛下吩咐闵御医给您开了安神散酒的汤药,说服了即刻就能得好梦。”她歪在榻上,只觉心神搅乱了,本以为他辜负了自己的心,实则是自己动辄胡闹、又不懂事理。

      有内人施礼的声响,她顺势起身。何伶拱手,退到殿外。他尚未褪正冠冕服就着紧来瞧她,“不是要领罚吗?”她起身欲跪,却被他揽坐下,他拿起药碗,摸着温度尚好,“你藐视朕躬,不罚难以正法纪。痛快喝下罢。”这口气仿佛这是碗鸩酒,她取过来,真如他所言,没有踌躇,没有矫情,直接饮尽了。撂下药盏,便又搂住他,“六哥,我错了。”他笑着环住她,手轻拍着她的脊背,“阿节没错。”

      虽不知她为何骤然想通,却尤高兴。服药后她便有睡意,他便坐在一旁耐心哄着,只等她睡熟了才吩咐何伶,“去紫宸取劄子来。”今日属斋戒日,不赐对、亦不见朝臣。他难得清闲,想必是要整天陪着昭节了。何伶遣了两个稳重的内侍去,他又叹道:“没想到她会作践身子,即使服了药也难免遭罪。”何伶见他愁眉不展,“有您在旁,娘子便宽心了。心事纾解了,病自然痊愈的快些。”他顾首,“她是心思重,有些话我要少提。然不讲她会担虑,讲了她又多想。我实在不知该怎样做。”何伶垂首,若依他的性情,跟着他的内眷若敢闹,一回也就赐死了。也就是昭节,三番五次的动脾气、使小性,偏让他心疼到束手无策。

      她在近午膳时醒转,见云蘅笑说:“娘子可算醒了,若再睡,起身就要用晚膳了。”说罢搀她起身,见她环顾四周,又补充说:“陛下在侧殿批劄子,说怕扰了您安歇,又不能耽搁政事,便在容晞堂置了个小案。”她伸展筋骨,“梳妆。”惫懒了这么些日,虽不能缺位晨省,可女为悦己者容,总是潦草的插几根簪就了事的。逢今儿他在,她命朱琐去取了他最喜爱的合欢红时客浮光锦齐胸襦,又蹑手蹑脚的去侧殿偷窥。正像是从前到他府里做客,偷偷蒙上他的双眼,又央求他一块去街坊抓阄、猜灯谜的时候。

      他亦十分警觉,“快进来。”见她款款而来,天资娟妍,让他一时愣了眼。起身替她理了理碎发,“这衣裳果真制了?”她笑意盈盈,“您亲赏的缎子,岂能白白搁置?”他眉眼弯弯,“十分合身,又极其衬你。”夫妻尚无隔夜仇,爹爹那样荒唐,阿娘尚且和颜悦色。何况他是天子,纵她心底里残存不舒畅,也不能接二连三的闹腾了。正要接话却听朱琐在外骂道:“我今儿算知晓前倨后恭是什么意思了!你们不必急着请罪,更甭摆一副献媚样儿!我们的矮案不需你们修缮了!”

      云蘅边望便换盏来,“娘子。真是拦不住!是前两日的事,突然塌了一角,险些伤了您也就罢了。谁知他们敷衍了事,奴去问说事多误了,是该骂两句!”今上听得了,“何伶,将误事之人拖去杖毙。命云岳与广明观刑。”说罢他又指向昭节,“不准求情。”她的话噎在嗓子里,他揽上她的腰,“用膳了。”都是她素来爱用的,他亲自清了鱼刺,“你尝尝?”她难掩欣喜的接过来,却又犯起恶心。

      云蘅抢了小盂过来,他冷眼旁观,莞尔过去拍背,“多少酒量?一盏的量硬要喝一壶,还能不遭罪?”说罢又换清水给她漱口,“云蘅,你替我看着昭仪,不许她再碰酒。她若多吃一盏,就罚你戒尺二十。”恐吓立刻生效,云蘅不迭答应。她复拍着胸口落座,他又盛了一碗汤。“这道红烧鱼你素爱吃,我瞧今日是没有口福了。”她不忘打趣,“六哥不知。妾前儿借着酒意正浓写那飞白书,俊逸洒脱,竟没有更好的了。”他手指点在她额头上,“禁庭不养酒鬼。”她小声嘟囔,“妾才不是。”

      他又想起一事,“对了。将十月尾了,你殿里不暖和。你素来畏寒,方才已吩咐了内侍省送炭盆来。”往常要等到十一月中旬,她才想谢,却听云蘅说:“寝殿冷是因为尚制署不肯给咱们糊窗。一个个偷闲躲懒,说是穆美人为了勤俭,多教他们省着些用。就不知怎地云岳多的都剪纸玩,咱们这连个剩余的都拿不上。”他先质疑,“她何时升迁的美人?”

      云蘅哂道:“自娘子辞了繁务,都概由她料理。四日前殿下说她劳苦功高,事必躬亲,人都消瘦了一圈,只有进封才能表彰其德。”她一向持重,人前人后不诽谤议论的,昭节瞥她一眼,“今儿是怎么?你们都怨气冲天的?”云蘅跺脚道:“娘子,就是您太犯而不校!她明里暗里的寻衅滋事,您概都忍着。这八日她打量着陛下不在,更变本加厉,连您的俸禄都不给了!”他握上她的柔荑,“她竟敢如此待你?以卑犯尊,属大不敬。何伶,去传朕的谕。罚穆氏在广明殿前跪两个时辰,要她静思己过。殿下若拦着,就请她来寻朕。”

      这深秋时节,罚跪是最糟践人的。昭节亦低眉垂眼,不知该说情与否。穆斯愈发急躁了,以前只有些小伎俩,不会显著的欺压。但自从今上冷落,她便更跋扈拿乔。挫挫威风也好,见内侍抬了火盆入殿,今上又嘱托一句,“何伶。你去瞧瞧披芳还有什么缺的,叫内侍省去寻六署,就说这差事若能办,就立刻还了昭仪该得的。若着实无能,就引咎出宫去罢!”六署的主事都是积年的女官,有些年资,岂能轻易就搁了能揩油水的职分,凄凉出宫去呢?

      他的手度着温热,“还不适?再传闵思来请一次脉?”她摆手制止,“不是。大概是酒饮多了,有些犯头疼。”他搀她起来,“好。去寝殿歇着。”她倚靠在他身上,他替她轻揉着头上的穴位。倏忽她躺了下来,他依旧不停手。他素常不喜繁琐,这样的小事从不亲做。是听闵思说酒后多会头痛,才特地询医女,照猫画虎的学了这套理头的疗法。“我明儿要翻翻医书。”她遽然睁眼,觉得自己听错了,“六哥不看《战国策》了?”

      他趁此刻松快手,又揉起来,“我瞧着你真是忧心。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现下康健了?虽不是三天两头闹疾病,可防不住你自己糟践。我是得再问你,这吃酒的主意谁想出来的?”按他的思路,若是哪个下人哄得她如此,恐怕又要杖毙了。她揶揄不过去,只得嗫嚅着说:“吃醉了好睡。要么我夜夜熬着,睡不着便想哭,一哭又心口揪疼。”

      他轻拍她肩膀,“多大的人!真是没出息。我不来断是有错,我亦承认。但你若想见我,遣派谁去禀一声不就成了?”她亦没了提防,全盘是推心置腹的话,“那日六哥拂袖离去,妾只道是失言,不知是否触了六哥忌讳。晨省时又添了崔娘子,心底更没主意。后妾在画廊春深撞见您和崔才人游园,心底愈发煎熬。妾想若六哥瞧上旁的姑娘,妾自是剩下的、多余的,又哪有脸去找您分说?”他是知晓她的,世家贵女各有各的倨傲,纵姚家衰微,她依旧不会奴颜婢膝。若为讨恩宠就能引得她登紫宸,那她便不是姚昭节了。“满脑子胡思乱想,怪不得你病好的慢呢!下次你若有满腔的愤恨、抱怨,就来折腾我罢,万不要再作践你自己。你这身子骨羸弱,又来这出我当真要操碎了心!”

      真是老婆子架势,这碎碎叨叨还哪里有赫斯之威了?她忽而起身,搂住他的脖颈,轻啜在他唇上,“妾现下知道了嘛,既六哥在意,昭节定要将养好呢!”他无奈,搂住她的束素纤腰,“真拿你没法子。”殿内拿火盆烘的热腾腾的,她的脸颊也现出暖意,如同天上的红霞。就这么亲密的搂着,难免生出些别的意趣。他正要轻推开她,她却已解了亵衣的第一颗盘扣,见他直直瞅着自己,一时有些忐忑,“怎么?”亭亭如月,嬿婉如春。出暗入光,含羞隐媚。他错开眼,“没什么。”

      说着要下榻取茶,袖口却被她攥住,“六哥是想……”青天白日的,他一向是克欲严谨的人。他却压倒了她,已吻到她的锁骨处,“都是你惹我。”她咯咯的笑,手却环上他的脊背。一阵旖旎消解后,她依偎在他怀里,“六哥,崔娘子不比妾好,是不是?”他‘扑哧’一声笑出来,“哪方面?”

      她气鼓鼓的,何伶有言在前,明明就是没有,还刻意拿来打趣。然她只能佯装不知,“什么意思!”他笑着将她拥紧了,“对对对!谁能比阿节还好呢?纵人无完满,可在我心底阿节就是最好。”她不再羞恼了,仍旧软软的靠着他,“妾大抵还是不够聪颖,有些事总也想不通、参不透。晨省时见崔才人容光焕发、脸色红润,便不敢再瞧。动辄听几句挤兑,明知是特地讲出惹妾恼的,但还是入了圈套,兴了嫉妒。簪桃节前呀,妾一直在想怎么躲过去。担忧六哥不愿瞧我,又恐惧六哥因旧情选了我,却每每瞧我生厌。想袒露心扉,可爹爹说,若我胆敢泄露半分,他就会刻薄阿娘和弟弟。这招数他回回都使,却百试百灵。”他听得心疼,他与昭节犯难的事不同,却总想她能处处谅解自己。她明里暗里不少受委屈,时常心事难吐,都是自己不曾照顾好的缘故。

      若她当真会不介意他命旁人司寝、不顾念阿娘与胞弟的安危、将全番推给家族,他又怎会对她用情至深。他悉心照顾,尚且要她郁郁成疾、担惊受怕、忐忑惶恐,若非昨日听朱琐说她难眠,还不知她已弄成这副模样。也得亏吃酒的事才三两日,再久些怕已是痴傻了。他满心满眼的全局,有些时候常顾不上,她若真是好事的性子,早该和穆斯撕扯起来,登崔才人的门去寻不痛快,又岂会只自个儿难熬。原都是他想错了,人人在意天子,是对他有谋图、有索求、有算计,而唯独昭节只在乎她的六哥,想要的从来只是他的真心爱惜。她见他又出了神,便立刻说:“妾说错了?是了。这些话很不该提,都是陈年旧事,翻出来也是讨嫌。妾今后不会说了。”

      前日的猜疑留下‘后遗症’了。她时时谨慎着,就像是赐对时揣测君心的臣属。这不是和他疏离生分,是他将她推远了。“不是。只你愿意,说什么都可以。你我之间,永无僭越。”她窘迫的笑笑,心知这不过是帝王情悦时随口提起的打趣。若她当了真,猜忌的事还有下次。不是每回都有这样的好运道能够峰回路转。她没有姚家依靠,如今寸步维艰,他又这样若即若离,或许唯有得子才能让她平稳下来。

      他总觉得她还有什么话,只是不想对自己说罢了。他不敢擅问,怕她再难过。又不敢得过且过,怕这成了一桩心事。于是他趁着她下晌小憩的功夫,着何伶请了张大娘子入禁庭。张荔一头雾水,知她数日难过,送了不少新鲜玩意过来。“陛下是问臣妇……昭节怎么想,那缘何不直接问她?”今上长叹,“自是怕她觉得朕又疑她。”

      好难,她看着这对鸳鸯彼此心爱,又互相试探。“她会担忧姚家。她终归是姚家的女儿,虽跟家里断了联系,但还是恐惧姚大人掣肘您。更怕他过激犯下重罪,像缪家一样落个瓜蔓抄斩的下场。姚伯父是好事之徒,即便您亲自敲打,他一样有无数的龌龊心滋生。混账爹罪有应得,但倘或伯母和弟弟也遭了牵累,她必定内疚万分。她呀,从小就心思重。姚家小娘多,成日打擂台一样。伯母豁达,早就看开了。但她生怕那些小娘谋害伯母,时刻提防着还觉得不够。她本是疑心重的人,自幼没得爹爹疼爱,总怕自己不够好,或是说错什么。这背后代价天大,她付不起。所以规行矩步,甚至宁愿无为,也不想办错了事连累他人。不提旁的,只说她去紫宸告罪那一回,便是为着自幼跟随她的人。否则以她的傲气,如何能在诸多下人前跪求?陛下喜欢的该是完整的她。人无完人,没有谁能像菩萨真人一样海纳百川。嘻笑怒骂,正因真实才可爱。崔氏的事甭说她,就算是妾这爽朗直率的性情也难免生气。连续几日,直让宫娥都深信不疑。她若吃醋嫉妒,概是因过于在意陛下。她这算是好的,休提纳入门,官人若要骑匹母马,臣妇都要摔盏子,这样想来,昭节真是大度的了。”

      是,见过张荔,今上愈发觉得她完满无缺。只等她又歇一觉,仍觉身上乏累。云蘅扶了她起来,“可要盥洗?”她摆手,直换了套往常的素淡裳裙,却听前头传“太后殿下到”。这是兴师问罪,替穆斯鸣不平。今上迅捷出殿去迎,“听闻我儿将紫宸挪到披芳来了,我来瞧瞧。”她避在殿里,只当还睡着。“你的心肝呢?”今上揖手,“她这几日卧病,正在里头歇着。”太后瞥向内殿,“昨儿侍寝,今儿卧病?她这病来的倒快。”他神色如常,“阿节身子羸弱,请阿娘多担待。”太后挥手,“你前儿瞧上了崔才人,我道是陛下醒悟了,谁知过了几日你又犯起糊涂来!”

      今上却摇头,“儿很清楚,清楚她对我的心意。”太后怔忪,听他继而道:“阿娘,我是真的爱惜她,再真心的爱慕不过。谁都敬重儿天子的身份,可她不一样。我想与她并肩携手,想与她濡沫白首,想永不离弃。”太后惊骇,听他解释,“穆氏做错了,朕罚她合乎规矩。于公,她位昭仪下,不可不恭顺。于私,朕自看不得昭节受委屈,即便理屈尚且要拿君威去压。阿节懂事,从不挑唆、得理不饶人。不提穆氏的是非,不兴旁人的罪过。但穆氏可在您跟前诋毁过阿节?”太后默然,却见他再揖手,“阿娘既觉得穆氏合脾气,朕会容她的,是为了和您的情分与孝道。然她若没有忌讳、不知忌惮,那该罚。”

      这番话果真让太后持久的不语,最终也缄默离去。他入殿时见她在铜镜前坐着,“云蘅说殿下来了,妾将才没理好妆,不敢粗头乱服的拜谒。殿下没生妾的气罢?”他摩挲着她散着的鬘发,“没有。她素知你身子弱,原是来探望你的。我说你尚睡着,阿娘便回去了,说改日来瞧你也是一样。”她起身,长吁口气,“虽妾与穆娘子不睦,但殿下是真疼她。陛下这样责罚,或许殿下会多想的。”他将她的手暖在掌心,“阿娘通情达理,她会明白的。她曾那样赞成我们的婚事,亦十分喜爱你这媳妇,来日方长。”她起身,无声的抱住他,“六哥,若我是崔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那样你就不必为姚家为难,可以凭借纳嫔御而赢得朝局稳定,一举多得。他亦搂住她,轻在她背脊上拍着。

      我喜欢的是你呀,是在我面前鲜活的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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