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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此情无计可消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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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婚一出,世家族群中横生议诽。虽今上在指政上孳孳汲汲、朝乾夕惕,然于男女婚媒上过于离经叛道。然他亦与祖宗概大有异,如言官清流触了霉头,大多是直牵出杖毙的,是以在进言上不无慎重。
他携她出了击鞠场地,眼中藏着促狭笑意,掐了掐她的掌心,“我怎不知你擅于此道?集英殿上飞土扬天的,你从前最避着。”她此刻撩了攀膊,也等不及再更换衣裳就散宴了,“自然是怕六哥笑我。昔日就嘻我弱不禁风,又盛赞张家娘子,我可都替六哥记着呢。”他半晌点在她额心,“旁人的娘子,我不过夸奖两句,这都能捻上酸?你别的没长进,度量倒小了!”她剜他一眼,“妾是气量狭小,这颗心更小的很,只能接纳一人。倘或谁要夺他而去,便要豁开妾的心房。”默然良久,他揽上她的肩头,“阿节,我是清楚的。”
流苏簪从当铺购了回来,云蘅和朱琐两个又去清点人手了。只剩他两个在殿中静坐着,秋风萧瑟,原是肃杀的时机。他的话清明的落下,“你家里的事有说法了。”她顾首,听他续而坦露,“确已赎过身,是良家女。籍契也买断了,都是干净的。你堂姐的确理屈。”她交叠的手一颤,左手被他握住,“不妨。朕会促成和离。”她揽上他的胳臂,倾泄了一半的重量,“陛下好累。”他摇头,俄而道:“是我亦或遭废黜之人即阼,你意如何?”事关国朝,她被震慑住了,昭然若揭的问题,呼之欲出的答案。皇权更迭,腥风血雨,嫡子无能,庶子有德。先帝昏庸,宠溺生溃。她仍旧倚靠着,“公心,六哥该是天子。私心,六哥定是天子。”莞尔,他亲道无稽之谈,“倘是路数不正呢?”
谋权篡位。这并非她能置喙的,无一刻比当下更畏惧他的赫斯之威。太多时候他温和亲厚,仿若畴昔。她渐渐淡忘帝王的事实,时常口无避讳。怎么做是准确,怎样答复才不算冒犯君威。恐惧如潮褪散,“矫正一个错误,当不计手段。”隐晦而显著的赞成,他将她拥住,“不愧是朕的阿节。”
翌日。今上召缪、姚氏。都是单独谒见,“宣徽使。”长跪的缪蓄沉稳再揖:“微臣谨听。”他拿着供纸,“查清了,确是娼娥。这事传将出去,缪氏一族再无脸面。”缪蓄狠一皱眉,望着座上的圣天子,渐扯出一丝诡谲的微笑,“当真?”今上将纸挥下御案,白纸黑字,“爱卿是在疑朕所言是否属实?”缪蓄读过,仰面大笑道:“姚氏女,确乃妲己、褒姒之流,有祸国之患。她今能倚靠枕帷之事哄得陛下篡改供状,来日就会恳求您将天下公器尽数赏给姚氏一族!”今上凝视他,几近威逼,“朕还有话同爱卿议。”说罢他起身,玄黑的金龙裳栩栩如生,“东宫家臣,历职郎署,太子师长。卿尚在勘探罪人谋逆之事。”缪蓄抬眼,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天子脚下遍是蝼蚁,爱卿是要蚍蜉撼树?皇父见背,朕是他亲笔谕旨所指的新帝。”
他终于懂了。即使没有这桩事,缪家亦将受飞灾横祸,有池鱼之殃。“掌总领内诸司及三班内侍之籍,郊祀、朝会、宴享供帐之仪,一切内外供奉、都检视其名物。例比中枢,殊荣甚矣。可惜朕的情面,缪家不肯领。”缪蓄忽而连番叩首,膝行向前,“陛下!此系微臣荒唐,望陛下处臣以死,宽纵臣一族妇孺老弱。”他俯下身,亲眼瞧着昔日对自己不屑一顾的东宫旧臣,“爱卿,朕如宽厚至斯,岂不遗害无穷?若真有此打算,何必多今日此一举?”
他踏出崇政殿,“即刻拘缪氏下狱。扣押缪氏家眷,上至耄耋,下至襁褓。”
自太宗起便为天子家臣的缪氏一族,大厦将倾、摇摇欲坠。戌时,今上临朝海宫,扣押缪姚氏之地。她受囚禁数日,却仍然精神抖擞,见他即拜。一封血书落在面前,她揭开来看,字迹潦草,笔笔颤巍。是她夫家执笔的和离书。她欲磕头谢恩,却听今上道:“可获过宫内讯息?”昭溪疑惑,不假思索,“宫内?臣女无半个识得。”今上哂笑,“回蜀地罢,永不要入京。”直到圣驾远离,她才想清楚。他是猜疑昭节。疑她暗通款曲,向自己传递密讯。素得圣眷的堂亲妹妹,原也脱不得帝王疑心。
到披芳殿前了,却不见人来迎候。守门的内侍朝他拱手,“陛下圣安,娘子去了螽斯堂。”他才要进去,就听见繁杂的跫音,“陛下。”他顾首,见昭节就立在丹墀处。她若不是姚家的族女,便更好了。她提裙登阶,再矮身施礼,他的手搭在她臂下,如常扶她进了殿。她那么渴望有孩子,世家的贵族都想自己的族女诞下帝王的血脉。疑心就如蔓草一样滋生,即使本不应该。姚昭节也察觉了他的不同,也听闻他抄缪家的事宜。“朕有一事要问你。”
她抬眸,退却半步,是恭敬的模样了。仿佛这只是寻常帝妃间的赐对。“好巧,那日你与朕提起你远在蜀地的堂妹,她的嫡亲阿姊便闹出了和离一事。你可曾涉入此事?”她在他的注视下翩然跪倒,“禁中女眷不得与本家私通音讯,何况是陛下金口玉言。妾得圣恩眷顾,原该谨慎如履冰。如将御言泄露,乃是祸及三族的死罪。妾万不敢为。倘陛下疑妾所言,妾自请下内狱,即便是受以严刑,却必不改此言。”他欲上前搀她起身,却反被她躲开,她复以额触地,“请陛下明鉴。”他使了蛮力,几然将她拖了起来,“朕信你。”又看她眼圈晕红,不得不瓮下声,“这事过于蹊跷,我不该这样问。”
是啊,自今日前,她一直将他当做泛舟湖畔、折荷以赠的六哥。他的手摩挲在她眼睑处,“不准哭。”一滴泪恰巧滚落而下,淌在他的手指上。他的心烦乱非常,提步就出了披芳。朱琐入内送建盏,见昭节狼狈的环膝坐着,鬘发乱了,金钗跌落在地。她去扶,却被昭节推开,“出去。”身在近前,才看到她泪眼婆娑,泪痕斑驳。她虽不知实状,却能揣摩个大概。只好拿了已凉透的茶出去,示意云蘅不必再跟进来了。
她只是想不清楚,不解这份情意怎么就生出了裂痕。她为家族舍六哥,却抉择一死来全两人的感情。姚家是枷锁,但他也亲眼瞧见自己受了逼迫,却没有退缩的。他在狐疑什么?自己告诫堂姐赶快离开缪家?缪家虎狼之地,即使她不说,难道堂姐就不想抓住把柄,脱离深渊了?思索一番,原他最介意的,只是自己拿着他飘渺的信任去荫蔽家族。他与先帝一样,对世家态度微妙。不接纳世家女,不令世家女侍奉枕席,并非只为‘守节’这么简单。外人传扬的“戾气”与“阴鸷”,可能是当真的。
他先罗织塌天之罪,使太子再无翻身余地。他是谋逆案的主审,这差事办的好了,先帝又罹患重病,九五帝位也就顺理成章的交付了自身。好利落的手段。此刻动缪家,不乏宣徽使是太子家臣的缘故。先帝金口,说有缪卿教导,定芝兰玉树,出类拔萃。储君顽劣,他却赤胆忠心,一心辅佐,绝无贰心。屈就新帝,为的是苍生社稷、施展抱负。可照新天子的性情,怎可能看他‘逍遥法外’,任由曾轻蔑自己、贬低自己、忠心不渝于废太子的旧臣还春风得意。当初重用提拔,只为博得宽宏清名,让天下概都打消疑虑,不再觉是他构陷储君于难。
他这样做,无可厚非,却十分恐怖。天家无亲眷,不顾念手足之情断是常事。可竟要将八十余岁的老妪与尚在襁褓的婴孩都押到牢里。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若有朝一日姚家也触犯了他,他会怎样待自己?白绫三尺、鸩酒一盏、匕首一柄,了结短暂一生。她的命啊,从不由得自己。
翌日照例晨省,却见来的嫔御都避她而行。朱琐愁眉紧锁,小声禀她:“昨日崔氏侍陛下,今册了才人。”她垂眸,百感交集。在夺嫡中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的崔氏,曾是大济的第一世家。于祖、父辈复有崛起,现如收服崔家,于他大有裨益。有了崔娘子,太后瞧她亦格外顺眼,来了就寒暄问:“昭节,身子可好些了?”她低眉,“谢殿下垂询,妾已无虞。”葛才人恰接话头,取笑道:“昨儿娘子去螽斯堂求子,妾还想着定得祖宗庇佑,谁料昨儿陛下不曾歇在披芳了。”
穆斯亦觑来,“崔姑娘久居禁中,大家出身。早该是咱们姊妹了。繁衍子嗣的重担岂可置于一人身?如今昭仪得了清闲,多与崔娘子走动才好。指不定哪日撞见陛下,这如炬的圣心就顾首了!”话题的中央、新册的崔娘子却缄口不言,直到葛才人再生趣意,“我们是无祚的,纵得入宫,却没能侍奉一遭。还是才人有福分。我们呀,就承望您已有了,这长子、长女都是尊贵的,若是崔家门庭,陛下定就更欢喜了。”
这是他的想法?京都第一贵女,崔家嫡长方能生养长子?是了。姚家式微,他眷顾皇嗣,定有他的打算。她经受着旁人的轻蔑,硬生生熬过了晨省。下晌在画廊春深静坐着,看秋风席卷落叶,叶子也在沙沙的啜泣。有人缓足而至,是列恒长公主,“嫂嫂金安。”她亦起身施礼,“公主妆安。先前都是陛下抬举,我岂敢得此称谓。”列恒并不介意,只在她身旁坐下,“您是在想崔娘子的事?还是怪六哥离开披芳,又另召她人?”她答的坦诚,“我不敢这么想。”
列恒握她的手,“姚姐姐,六哥他很难。每个家族都在作壁上观,不服他捡来的帝位。你不在的那一载,他议政到深夜。废太子的党羽遍布朝野,先帝为他挖空心思,所培植的重臣都只忠诚于昔日的储君。皇太子会骤然谋逆,难以置信。他们怀疑是六哥织成反罪,质疑他并非名正言顺的新帝。我并非清流,所想只是自己。谁若能施我补益,我便觉得谁好。爹爹姑息养奸,慈父生败儿。即便三哥捅出天大的篓子,尚且要为他遮掩。若今后他继位,再出了纰漏,就是政事有失,会殃及万民。若今当真是三哥还在,我不可能与赵氏和离,要终身凄苦、忍气吞声。姐姐,谅解他罢。崔氏很要紧,是天下文臣魁首。如六哥此举能换得崔兖就任观文馆大学士,那么贤才将云英聚集,为陛下所用。”
他的四海,他的黎民,永远都将在内眷之前。她笑意艰涩,“我明白。”隋国长公主不掩忧虑,“其余的事毋须多想,在六哥心头你最重要。”她抬首,见列恒轻松道:“否则怎会恩准缪、姚两家和离?缪氏零落在即,若姚氏乃其妻族,您亦无法独善其身。”她已是例外了。列恒离去后,她复坐两刻,才要走却见玄色身影。她匆忙避开,躲在树下,看着他陪同崔才人游赏,虽不苟言笑,却依旧温和。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泪,按着蹲麻的双腿,云蘅慌忙来扶,“娘子。”他走远了,消弭在视线之外。她伸手去触,是一片虚空。
连续七日,今上皆歇在崔才人的云岳殿。取自释子益《偈颂七十六首》日出中天,云开岳面。第七日便进封崔氏为美人。谣言四起,言说姚昭仪触怒今上,惨遭冷落。崔氏揽获圣心,如今雨露颇丰,或许很快就要得子。
第八日,她如往常吃了四盏酒,在迷蒙中睡去。医官的熏香、安神汤药都不管用。她几乎日日难眠,三日前吃了一壶酒,发觉饮醉自能睡去,便日日睡前叫云蘅烫了酒来。又醒了,梦见姚家满门获罪,六哥赐她三尺白绫。挣扎起身要够身边的酒盏子,却被人挡了回去,她下意识的笑斥,“朱琐,你又拦我。我若再睡不着,明儿晨省可就去不成了。旁人定又要编排,说这披芳殿的姚娘子呀,可真没出息。丢了圣眷不说,还不识好歹,跋扈的连晨省都不能去了!”
手被人攥了,她才努力睁开眼,不是朱琐,那是云蘅。她继而说着醉话,反正也不作数。“入寐真好啊。梦里有阿娘、有姊妹、还有六哥。云蘅,他说等他做了三司使,就会来求娶我。”接着,身子被人撑起,不是云蘅。温和而有重量,“你睡不好?”她揉眼,醉意消弭大半了,昭节迅速垂下头,“陛下。”下颚被他挑起,酡红的脸颊,晕开红的眼圈,无比的令人怜爱。他重复了一遍,“你难以安睡?”她的身子是闵思看顾,他属御医,是专为帝王看诊的。自他封崔氏后,她门庭冷清,闵思亦审时度势不再来。宫中拜高踩低,她动辄跌落云间,没有太医愿意来。兼之她与穆斯不睦,就连吃食用度也偶有缺短的。她的泪很快涌出,他又诧异道:“哭什么?”她用手背胡乱去擦,“没什么。”他顺手掏出的绢子是她的旧帕,他慢慢给她擦着,“你不适怎么不禀给朕?闵思真是庸医,什么康复?你这样也叫痊愈?”她却忽地扑进怀里,双手环住他的颈项,“六哥,你不喜欢昭节了,对不对?”
好无赖的话,然而她放肆的哭起来,更教他束手无策。只能一壁温声哄她,一壁又给她顺气。“不哭不哭,听我解释。再伤了身子又要喝苦药,你平日服药就蹙眉头。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缓而镇定,绢子揪成了卷儿,他失笑,“崔家的事事关朝堂,你不要吃心可好?总归我与她什么都没有,近来是在做戏。等这事结掉,我再给你讲故事。”她又掉一滴泪,他不厌其烦的去擦干净,“不准哭了。我吩咐云蘅去熬解酒汤了。”她微笑着摇头,“还是让妾醉着罢。”
他解了外裳要她往里让,她蹭到里头,他却笑道:“小没良心的。我才多久没来,连软枕都没留着了?”她将自己的推给他,“妾近来睡的不实诚,前儿栽到下头,枕头也勾损了。本想白日补两针,但精神不济,也就作罢了。”他将她揽入怀里,臂弯舍给她作枕,才瞅她一眼就听她解释道:“妾不敢欺瞒陛下。是真勾破了,若您不信可以问云蘅。”他心头一揪,吻在她额上,“我没有疑你。只是提一提而已,毕竟确实太巧了。”这样的‘提’还要有多少次?她的心还能经得起几次摧残?可他来了,她便真能安睡。
他整整守了她一夜,直到不得不去盥洗的时辰,襕衣的一角被她攥的极紧,他只能温声说:“阿节,松一松手。”她半梦半醒,“我不!只要我不放,你就不能去寻崔娘子!”幸是此处没侍奉的人手,他笑说:“我去垂拱殿视朝。你若不放心,来紫宸殿盯着我可好?”她乍然清醒,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起来,“妾言行无状,陛下恕罪。”他抚在她心口,“阿节,怎么了?”她勉力维持的微笑不比往常,“妾不太舒服。”他重新坐下,“哪里不适?”她忽去小盂旁呕起来,连番醉酒,头痛欲裂。难得的安眠却补不了数日的虚空。
他一直替她拍着后背,又唤何伶速传御医过来。直到她呕干净了,他方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她脸色惨白,却仍保持笑意,“陛下去听政罢,妾不敢误了您的正事。”好客套的话,短短七日,就能让她生疏至此。他亲端来一碗清水,听她哽咽着,却吐字清晰,“是妾有错。陛下身负重任,是天下的君父。昭节却妄想您还是妾一个人的。如今妾想清楚了,繁衍皇嗣是为宗庙承继,妾怎可因私心耽搁陛下大义。”多么贤淑,他看着她漱口,“你若再说这些,朕今日便辍朝。”
她攥上他的胳臂,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下来,“那求您告诉昭节到底应该怎样?这不是一个嫔御该讲的么?万岁与千岁,不都是承望着妾这样?她们说妾霸着您,是,都是昭节错了。我捻酸吃味不对,贤良温淑也不对……陛下,妾抉择不了自己的来处啊!若可以,妾亦不想生在潦倒的姚家,不想有位口蜜腹剑、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爹!我已经极力忍耐了,我知晓您的宏图,您要天下承平、河清海晏,您的嫔御也该秉性柔嘉、持恭淑慎。妾尽力了,这颗心已破碎不堪,若六哥不要,就让昭节自断罢。”
他忽觉得很失力,朝堂上的明枪暗箭都可以计算、可以博弈。但从不想将她牵涉进棋局,伤损她的真心。他替她揉着心口,“不想了,都是我不对。”闵思照例探脉,后禀说:“娘子几日醉酒,有些伤了脾胃。臣会开些温补的药给娘子调养,不会影响子息。”她阖眸,前些日竟还有心去螽斯求子,怕是他心底早预谋了人选,本不想要半个姚氏血脉的孩子。如今不能添火辍朝,眼看时辰不早,他只能吩咐何伶,“你亲自守着昭仪。”却听她倚靠在榻上,“不必劳驾都知。妾不敢寻死,会在披芳听候陛下处置。”
他仍旧温和,“何伶,去禀告太后,就说昨日姚娘子司寝,今日疲惫,就不能去晨省了。”她亦岿然不动,仿佛没了气力。今上转身去盥洗更衣,她就呆呆坐着,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