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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别时容易见时难 未雨绸缪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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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君元年夏至,保定府的日头比往昔暴烈许多,直晃晃烤在土地上,干涸皲裂成龟甲的纹路。
牢头丁老三坐在榆木条凳上,摇了摇噘嘴儿的铜壶,仰脖儿喝光了最后一滴水,“他娘的,里头到底关着个啥人物,打晌午来了三拨官老爷审问,弄得咱也不敢懈怠,眼珠子瞪得跟灯笼似的,连找个树荫凉歇觉都木得!”
“可不兴瞎咧咧,铁栅栏里捐的是先帝爷的儿子,听说跟新皇帝不对付,塞里给点颜色看看,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外头黄历都换了,还真拿自个儿当王爷呢!”
送牢饭的小厮约莫十二、三岁,粗眉小眼,精瘦的身板儿,人送绰号‘细猴’。新皇不待见的仇敌,连打点牢头狱卒的家眷都瞅不见半个,所以无人爱揽这没油水,不讨好的差事儿,故而送饭活计都推给细猴干,弄得他也是一肚子怨气。
“馊泔水,凑合吃吧!”
细猴也都是听灶房活计扯闲篇,才知晓个大概,其实里头具体关着张三李四,他并不了解。俗话说,墙倒众人推,既然路过的野狗都敢往里啐吐沫,那他也犯不着点头哈腰。从篮子里拿出饭食,馊臭味儿好悬没把牢头们呛个跟头,都纷纷跑大柳树底下干呕起来,这哪儿是给人吃的,估计耗子闻见都摇头。
“九爷,您何必倔着呢,就算自己是条汉子,敢梗着脖子往上较劲,也要为府里的哥儿和格格们想想是不是?这也就是遇见万岁爷宽厚,友爱兄弟,您若肯服软认个错儿,之前种种既往不咎。先帝爷大礼办得隆重,谁承想入夏之后淮南洪涝,陕北又遭大旱,国库难以支应,眼下就看谁能为朝廷分忧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日内廷掌事儿太监梁九功,被结交朝臣之罪勒令自缢,而今最显赫的太监,当属新君身边这位苏全大总管。
“先帝都不在了,还什么九爷?苏总管可真客气,还不如叫我罪臣赛斯黑来得爽快!怎么着,老四缺钱花?不是我奉他旨意赴西宁的时候,府里就抄得七七八八了吗,你回去告诉他省省吧,再榨不出油水了!”
先帝的九皇子不喜骑射围猎,平日好看戏听曲逛园子,熏香佩玉泡汤泉,过得比姑娘都精致。衣裳打扮华贵齐整,偏爱美食美酒美人儿,养优伶捧戏子,随心所欲,恣意又任性。若不点名道姓,谁都看不出蓬头垢面,靠窗根坐在污水中的,竟是那个讲究到头发丝儿、鞋底子的人物。
对于苏全的话,九皇子撇了撇嘴角,目光轻蔑讥诮,他从细猴送的饭菜中扒拉扒拉,找出个发霉的馒头,掰去绿霉点的地方,大口往嘴里嚼咽着。
苏全自幼伺候的主子如今荣登大宝,他也跟着鸡犬升天,横行前朝后宫,除了年更遥大将军,还没谁敢这般不给脸面,王爷权臣都让其三分,何况个将死的罪臣,给脸不要脸!难听话在肚子里滚了几轮,可差事儿没办妥,脸皮还不能撕破,复又堆出谄媚的笑意。
“嚯,九爷可别说这伤和气的话,什么叫万岁爷缺银子花,这不都为了朝廷百姓吗?君王富有四海,真赶上横征暴敛的,还在乎这点子银钱?谁让咱们万岁爷是明君仁君,怜惜子民呢。既是王爷不肯为皇上分忧,那奴才就不叨扰了,再去福晋那边儿讨杯茶水喝。”
听闻提及自己的妻子,九皇子眸光黯了黯,像是一张静心描摹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勾翘着嘴角儿,目光佻达望向苏全,“我福晋性子刻板木讷,素来不得欢心,俩人看彼此跟仇家儿似的!又因我拖家带口赴西宁时,把她孤零零扔京城看宅子,八成儿心里都恨毒了,这会子您求她拿银子救我,还不如甩刀子给个痛快呢!”
苏全怔了怔,有那么一时半刻,他真被九皇子的话打动了。众人皆知九皇子素来风流滥情,纳妾蓄婢养戏子,十天有八天半在别院飘着,或许的确与其妻交恶决裂。可思忖了半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察觉这其中藏着欲盖弥彰的玄机。
九福晋打从过门儿就占着府邸一人独大,多少侍妾宠婢都豢养在别院,没谁惹她烦心碍眼。拖家带口一路奔西宁,沿途舟车劳顿,风餐露宿,明面儿上看着不待见,谁知是不是舍不得她颠沛流离呢?
那么以此推断,谁担保九皇子不是在故弄玄虚,护着他真正想保的人……
“慢着,西宁,闼尔寺。离京时,担心府邸难以保全,我将数万金的家私运往西宁,除了被皇上收缴那些,另有十万两纹银以香油的名义暂且放在了寺庙。”
就在苏全要踏出牢门的刹那,九皇子忽而开口将其喊住,角落浓郁的阴影遮掩了他此时的神情。
艳阳仿佛利剑,随门扉开启而斜插下来,刺得人张不开双眼,苏全抬胳膊遮挡,努力辨识好一会儿,仍旧只能见到那人惨无血色的唇瓣。
再见到苏全已是半月之后,细猴儿盘腿坐在牢房外的台阶上吃酥饼,屋里关押的贵人前些天给了一块玉佩,拿去外头竟典当了数十两银子,足够他十来年的嚼用,就这样还被村口儿教书先生骂土鳖败家子,说看成色雕工,就是几千两都不多。
“哎,哎?王爷,别睡了啊!贼眉鼠眼的大太监又来了,估摸没憋好屁!”
拿人钱财、与人办事,这点江湖道义细猴儿还是懂的,所以这阵子他偷偷儿给屋里的贵人换了伙食,虽没什么鸡鸭鱼肉,清水馒头咸菜是管够的。
贵人有时候逢心情好,还给他讲点儿奇闻异事,也不知真的假的,反正听来听玄乎,有意思!俩人相处甚是得宜,细猴儿琢磨着,若贵人能被大赦释放,自己想跟他身边儿讨个差事儿,比送牢饭强多了。
“跟你小子说过,别乱喊!什么王爷王爷的,回头叫看门儿的贱奴才们听见,又该给穿小鞋儿,递闲话了。既是大太监来了,你小子赶紧滚远点,这阉奴贼着呢,回头瞄上你,没好果子吃。”
屋里的贵人敲了敲窗棱,将细猴从牢房外驱赶开,他指尖儿冰凉,心头也惴惴的,也不知金銮殿里那位拿着银子没有,若破财能消灾,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九皇子垂眸,从衣襟里掏出个绣着竹叶仙鹤纹的荷包,璎珞饰穗都退了颜色,他自嘲似的笑着摇了摇头,听闻门外铁链锁头响动,赶忙又揣入怀中。
“奴才,给九爷请安。托您的福,驻军统领已经从闼尔寺取回银两,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万岁爷甚是欣慰。哦对,特意命奴才给您送来打赏……” 苏全手执拂尘,躬身将个剔红木匣送到九皇子跟前儿,虽堆着一贯的神情,那笑却不达眼底。
“这是什么……”
九皇子眉头紧蹙,一种难以名状的荒凉感窜入他的心头,甚至生了恶寒与恐惧,那红艳艳的盒子,犹如深渊巨口,等待着将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吞噬。
周遭陷落在寂静之中,苏全和他身后的两名小太监,都如被施了定身咒,一瞬不瞬望着他去开启红木盒。九皇子迟疑端过木盒,指尖抖成筛糠,多少次竟打不开未上锁的搭扣。
耀目的白,险些晃瞎了双眼,一股刺痛从瞳孔直戳进心扉,生在宫闱内苑,他焉能不知此为何物?三尺白绫,犯了罪过的宫婢妃嫔,多半用这种方式了断,以求最后的体面周全。
他愤怒讶异的神色中,又藏了丝丝期冀,或许结果没有那么坏,白绫并非来自他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名字。
只可惜,苏全把这最后点点念想,掐灭个彻底,太监们躬身行礼,言辞间有种虚假的悲悯,同时又将一颗红色的丸药置放于九皇子面前。
“福晋贞烈……”
“——————————!”
撕心裂肺的喊声从牢房里传来,躲在密林中观瞧的细猴儿猜不透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大太监给那位贵人上刑了?
直到夜半,看见仵作差役进进出出,他才悄悄从墙缝子溜进院子,谁知才撅着屁股抬起头,就被值夜的牢头丁老三逮个正着。
“狗东西,别给自己惹一身腥,见这场面还不躲远点儿!你也别惦记巴结谁了,牢里那位贵人半夜闹肚子,殁了。”
“殁了?晌午还好好儿的呢,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细猴儿纳罕,他虽然年纪小出身低,可并不代表痴傻,这里头肯定有缘故,那贵人八成被大太监拷打来着。
“你知他仇家儿是谁?紫禁城里那位,小命儿不要啦,还敢打听!” 丁老三往嘴里咕咚灌了碗烈酒,拿手臂不住往外搪,贵人殁得憋屈,值夜的谁不害怕啊。
细猴儿呆怔怔不知所措,好半晌,默默从丁老三的酒壶里倒了碗酒,洒在牢房门口儿,嘴里喃喃,“王爷,我拿了您赏的玉佩,你先凑合喝,得空给您买壶好的……”
滺澜得知令玥的离去的消息,是在隔日的清晨,常禄、锦云、桂嬷嬷面面相觑,谁也没胆子把噩耗告之。
打从咿呀学语的时候,就相伴玩耍,虽曾一南一北短暂分别,可从没断过书信往来,谁曾想缘分巧妙又给嫁到一家儿当妯娌,彼此视如莫逆,从来坦诚相待,再没这么深厚的闺阁情谊,多少亲姐妹也处不到这份儿上。
金兰挚交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从此阴阳永隔,搁谁受得了打击,尤其在府邸主子爷前程未卜,朝野内外局势动荡不堪的时候,大家都不想再给滺澜添伤感。
可终究纸里包不住火,犹如刻意的布局,内务府火急火燎将九爷夫妇的境遇告之,且严禁丧仪吊唁,想瞒也瞒不住。
未闻哀泣声,亦不见哭嚎感伤,甚至滺澜的眼泪也未曾落下一滴。待常禄送走了内务府传话儿的太监,整整一个晌午,她都只是静静坐在窗前发呆,看枝头雀鸟,看风拂垂柳。
“格格儿,难过可不能憋闷在心里。说句逾越的,您还有奴婢呢,奴婢永远都陪着您,陪您说话儿,陪您绣花样儿,好不好?”
锦云坐到近前,揽住滺澜的肩头,就像小的时候,遇着雷雨天,她们主仆俩躲在帐子里,互相作伴壮胆子。滺澜的手冰若寒潭,锦云心中焦急万分,又寻不到安慰的言辞,想着若爷在府里就好了,总还有个主心骨。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闻滺澜长长一声叹息,蹙着眉将常禄唤至身旁,“谙达,你快去趟江家,把江二姐请到咱们府上,我有事情要托付。”
又回身推了推锦云,“给我研墨拿纸笔,得抓紧时辰往科尔沁送封信,问问知行表兄,当初他许诺要让人品最好的子侄跟我女儿结亲,这话可还算数?孩子当中就属岚惜年纪最小,还是个姑娘家,总得给她找个最妥帖、最强悍的倚仗。”
仆婢们心下惶惶,可谁也不敢违逆滺澜的吩咐,忙躬身应是,各自领命而去。
暮色四合。落日余晖为湖面的荷叶镀了金纱,阵阵凉风拂过,吹皱水面层层波。府邸陷入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中,好似外头种种动荡纷扰,半点都没叨扰到这个世外桃源。
皑皑从宗学散了课,被太监常禄接引至湖畔,远远就看见母亲在跟他招手,笑意不自觉漾在脸颊,将手中扇子一扔,快步往荷花水榭跑了过去。
“儿子给额娘请安……”
话音还未落,他就察觉到亭中另有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烟霞色氅衣,梳汉人女子的发髻,耳畔垂着碧绿的翠环。这人也并不陌生,是母亲自小的闺阁密友江姨,他们兄弟都熟悉得很,只是不明白为何有访客,还刻意将他唤来。
“皑皑乖,给你干娘磕个头,从此,就多了位亲人。” 母亲笑意恬淡,从面色神情上窥不到异样,声音虽温柔轻巧,可那双顾盼流转的美目,却总有种莫名的威慑,让他不敢反驳质疑。
“可是……”
皑皑心底泛起委屈,虽他们兄弟都尊敬江姨,那也只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江姨再疼爱他们,终究身份有别。凤子龙孙金枝玉叶,岂能随随便便就认个商贾妇人做干娘?让宗室亲戚知晓,岂不闹笑话?
可他素来孝顺,对母亲的话可谓言听计从,打心底依恋爱重她,不愿违背她的意愿,惹她生气难过。
再偷偷打眼望过去,见母亲秀眉蹙起,神色愈发凝重肃穆,目光中藏着道不明的惆怅寂寥。皑皑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管什么出身门第,总不能因为这点子事儿,就惹亲娘生气不是?哪怕为了哄她高兴,这头磕得也不亏!
或许多年以后,他才懂得慈母的用意,了解到她为自己的后半生,谋划了多么周全的布局。
孩子虽懵懂,但还是秉承着孝道,噗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朝着江二姐的面前俯身拜下去,“干娘受儿子一拜,请干娘喝茶!”
常禄眼疾手快,适时将茶盏递过皑皑手中,又经他奉至江二姐面前。
江二姐眼眶通红,也不知之前和滺澜聊了些什么,这会子看见孩子端来茶盏,眼泪簌簌往下掉,忙不迭用帕子沾着。又伸手臂将皑皑扶起,半蹲着将他揽入怀中,“心肝儿,娘的乖儿,从今天起你就是娘的心头肉,干娘会比疼亲生骨肉还爱你,不白白受你这一盏茶。可也让你额娘放心啊……”
其实皑皑不太明白女人们在哭什么,他乖巧点了点头,又掏出怀中手绢给江二姐擦了眼泪,“儿子谨记着额娘教诲,也会孝敬干娘!”
“往后大小年节,记得去看望干娘,有时候不懂的事情,也大可跟干娘商量……” 滺澜鼻尖儿发酸,为怕皑皑猜到端倪,忙将身子背过去看湖面,世事难料,波云诡谲,多少万不得已,有口难言。
“福晋,您这是何意?”
夜半的铃虫在草间鸣叫,娇雪倚坐在廊椅上,依旧指尖翻飞,拿丝线打着络子,她这些年脾气性情稳重了不少,亦不再贪恋奢丽美饰,心思都用在烹煮珍馐上,比小厨房掌灶师傅的手艺还了得。
“能有什么意思?岚惜年纪太小了,又是女孩儿,将来年纪渐长,总要有个母亲来照顾她起居,我瞅你最妥帖。还是说,你另有盘算,奔锦绣前程?那也无妨,我找个由头儿给你打发出去,过阵子风平浪静也能嫁人。” 滺澜轻摇折扇,抿嘴笑着和娇雪打趣。
“哟,瞧您这话说的,一把年纪了,嫁谁啊?我才懒怠伺候男人!哪儿府里吃喝玩乐来得自在。照顾大格格是求之不得的,但我学问少,诗词书画之类不精通,可以让绾绾帮衬,小姑嫂作伴儿学规矩做诗文,还解闷儿!” 娇雪虽憨直却不驽钝,颇有自知之明,她膝下空虚尤其寂寞,这会子虽不懂滺澜为何将女儿托付,但能有个孩子着实喜庆,也真心为之筹谋盘算起来。
“这主意甚好,回头我再跟绾绾叮嘱叮嘱,让她领着妹妹念书进学,跟先生一起习诗文书画,听桂嬷嬷的话学规矩仪态。你这姨娘就仔细看顾岚惜的起居,别让旁人欺负了去!” 滺澜觉得娇雪的安排甚是有道理,在滋润过日子不吃亏这点上,这个庶福晋相当有一手。
“福晋放心就是,有我在,谁敢欺负咱们格格半分,揭了他们的皮!对了,好端端的,活儿都让我们干了,您要做什么去啊?”
浓烈的不安窜入娇雪的心中,放下了手中络子,怔怔望向滺澜。时局动荡混乱,各权贵府邸皆知,但她总认为后宅妇人不必掺和,也波及不到这些,难不成这坚固的府邸,已经护不住大家了?
滺澜垂眸沉吟,呐呐好半晌,也没寻着妥帖的措辞来安抚她,末了轻笑出声。
“莫慌,未雨绸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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