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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岚霭袅袅燃香夕 女儿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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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杏花顺着支摘窗挤进书房,在宽厚的梨木桌案上落下点点花瓣,滺澜从皇上跟前儿讨来的御猫大鼎子脚底沾了露水,在才铺好的宣纸上踩出一溜的小掌印。
“主子,春哥儿来给您请安。”
彼时滺澜正抱着皑皑教他写字,听闻常禄的奏报,一时有些纳罕,往常除了晨昏定省,这孩子轻易不登门,这会子大晌午请什么安呢?
府邸名义上的长子并非十四亲生,多年都寄养在浅香膝下,性子有些像他母亲,寡言敏感又多疑。或许也是脾气性情不相投,父子相处可谓疏离冷漠,情分比街坊邻居还薄,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抱养这孩子的时候,十四年纪尚小,总把事儿看得容易,觉着养育孩子无非是家里添副碗筷,还能一举多得,解了许多人的困窘为难。可稚儿毕竟会长大,又承了长子的名号,难免会参与些庆典围猎,那就少不得跟其他府的权贵子弟往来,他本就心思深沉,再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行事愈发难管束。
“额娘,这是八伯父赠给儿子的楠木如意,有清心安眠的用处,儿子特拿来孝敬您……” 泓春从随侍的小太监手中拿过个雕花木匣,躬身送至滺澜面前,他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年纪,眉目间也脱了孩童气。
“难得你这孝心,还惦记着我。其实我近来歇得还不错,倒是你母亲,有时会服些宁神的补药,这楠木如意给她用,更适宜些。”
听闻泓春去了八爷府,滺澜的眸光动了动,想来不会是十四主动领着他去造访,这孩子人小主意大,居然懂得私底下与伯父往来,莫不是要找个靠山倚仗,还是捣鼓着另寻出路?若不及时勒止,将来难保会惹出大动静。
“额娘放心,儿子将伽楠木手串送给母亲了,这如意是特意给您留的,儿子一番心意,还望额娘莫要推拒。” 泓春脸上堆了笑意,让人不忍再疑心猜忌。
“如此,我就收下了,多谢你挂念。只是你年纪还小,平日里多以学业功课为重,亲戚间多往来走动是好的,但也莫要耽误了正事。再者,你伯父们为朝廷操劳,若非大小年节,还是少叨扰的好。”
为怕他疑心自己嫌弃,滺澜也就不再推拒,命锦云将如意放到内室放好,又招呼着小婢子们端上瓜果酥烙,张罗着让品尝。
眼下朝野内外局势诡谲,诸阿哥争权夺势愈演愈烈,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滺澜有心规劝泓春不要沾染长辈们的争斗,小孩子家终究道行浅薄,回头别弄巧成拙,成了旁人的棋子,让他自己和府邸都会陷入麻烦之中。可到底不是亲生儿子,又因浅香的过往生了芥蒂,有些话尽管反复斟酌,袒露的,也终究不过皮毛。
“额娘的教诲,儿子都记下了。您尽管放心,儿子虽不才,在上书房诸堂兄弟中,功课学问也是上乘。但额娘恕儿子冒犯,待过了年,儿子就满十四岁了,四伯父家的泓时哥哥十三岁就娶了福晋,儿子也不是小孩儿了。” 泓春咧嘴一笑,亮了今儿摆放的底牌,或许他也想徐徐图之,可养母浅香性子冷淡,跟嫡母往来又不多,许多事情,还得他自己亲自筹谋。
滺澜何等聪慧,泓春的话音还没落,就已参透了个中玄机。这孩子跟他父亲隔阂太深,不信十四能真心栽培自己,所以才四处找出路,急于自立门户,就为有朝一日不再受其束缚管教。小小年纪张罗着娶亲,定不为情爱,估摸还是盘算着早些分府单过,也指望岳父家能添些助益。
“是了,还总拿你当孩子呢,眨眼也到了要定亲的年纪,春日里各府游湖赏景的饮宴多,我会多留意些,打听各家闺秀的样貌品行,定给你寻个门第、家世都匹配的岳家。” 滺澜懒怠听他跟自己绕弯子扯闲篇,索性单刀直入,三言两语驱散了欲盖弥彰的‘雾气’。
“如此,有劳额娘费心。”
既是所求有望,泓春也不愿再耽误工夫儿,起身行礼告辞。
嫡母居于府邸后院,和他们母子的院落隔着偌大的庭园湖泊,光绕着回廊往来,大抵就要一炷香的时间。多少年过去,母子俩就像寄居在这个家中的客,吃穿用度虽与嫡子相差无几,但那些欢歌笑语,骨肉亲情是半点体会不到的。就像他从未被父亲扛在肩上摘海棠,护在怀中跑马兜风,更别提抱到九五至尊的皇祖父面前,让老人家含饴弄孙,亲自教导书法诗文,而这一切他嫡出的弟弟,从来都唾手可得。
自从他懂事儿起,不管暑热严寒,晨昏定省的请安从未怠惰,孝顺又谦恭。真情意是谈不上的,但他切切实实打从心底敬畏这位和气温柔的嫡母,远胜过府里真正的主子爷,他陌生疏远的父亲。
一座府邸上上下下百多口人,俸禄饷银吃穿,都牢牢把控在福晋手中,大家伙儿仰她鼻息过活,无不恭敬顺从。连自己这个名头响当当的长子也一样,从小养成了畏惧的习惯,不敢造次忤逆嫡母。偏她还聪明敏锐,谁藏了什么心思,一眼就能被看穿,就如方才,短短几句过招,殊不知自己的脊背都被汗浸湿,仿佛一盘棋的路数被对手尽收眼底,还摸不准对方的谋划,岂能不忌惮。
好在嫡母还算公正,并不他自是盼着出人头地的,有朝一日,叫这个府邸里无论是狗眼看人的奴才,还是目不识珠的偏心父亲,都顿足捶胸,后悔当初对自己的漠视怠慢。
才与泓春周旋了会子,滺澜又觉精神不济,她这些年在顾郎中的诊治调理下,身体已经恢复如初,约莫还是季节交替所致。
“额娘,让皑皑给您揉揉,春儿哥哥不听话,额娘不必跟他计较,将来皑皑会孝敬您的!” 才送走那位人小主意大的,却忘了眼前还有个鬼灵精,皑皑生了双猫儿似的挑梢杏核眼,可瞳仁却像极了他父亲,黝黑深邃像颗墨晶葡萄,长眉秀唇比女孩儿家还俊俏,眸光一动,八百个心眼子,刚刚那出‘母慈子孝’的场面,丝毫糊弄不了他。
“莫要乱说,春儿哥哥几时不听话,他不是来给额娘送孝礼的吗?不过是着急成亲了,咱们羞他!” 滺澜不愿兄弟间起罅隙,抱着皑皑跟他逗趣儿,只不自觉皱皱眉,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这样呀?成亲是不是就要分府了?皑皑可不想成亲,皑皑一辈子都守着额娘!”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顿时有了计较,皑皑笑得眉眼弯弯,抬手臂揽着他母亲的脖颈,嘴里像抹了蜜糖。
陪着小儿子玩了会子,滺澜又觉困倦,傍晚时还不见好,忙从宫中宣了顾郎中回来诊治,谁知却得了意料不到的消息。
“恭贺大小姐,您这又有喜信儿了。不必担心,这些年根基调理得好,又有琴筝陪着,这胎应该不会艰难。”
顾郎中噙了笑意跟滺澜道喜,许是看出她的惊讶,忙耐心安抚哄劝,他近年都在宫中当差,在各权贵间也攀了些交情,尤其去年给宜妃请脉,多年积压的身体疲软等诸症倶好,被皇帝大为赞赏,升任七品院使。
又因擅长妇人小儿科,奉旨给庆贵人调理身子,使其顺利诞育皇嗣,皇帝老来得子,喜不自胜,一时间顾郎中不仅后宫名声大噪,在权贵中也颇受重用,不少求子心切的王妃、福晋都暗中巴结,求他为自己开方子调理,盼着早日开花结果。
“想不到多少年都没信儿了,二十六岁又怀了身孕,也不知这回是儿子,还是能生个格格?如今,若笙被皇上重用,想请你来诊平安脉,也不容易呢。” 滺澜倚在扶手椅上,浅浅笑着闲话家常,她口中喊的‘若笙’,正是顾郎中的名讳。
“这世间甭管多显赫的身份,在小人心中,没谁能和大小姐比肩。莫说祖辈数代的交情,就是我兄妹昔年落难时老夫人的帮扶,大小姐多年的照拂,恩情都没齿难忘。若是有什么吩咐,大小姐只管差遣奴才们来知会一声,千难万阻小人都会赶过来。” 顾郎中闻言颇为惊惶,生怕滺澜跟他之间起了隔阂,躬身至近前,神情言语甚为急迫恳切。
“我和你逗着玩儿呢,哪儿就至于急成这样,提恩情就见外了。你、我、琴筝、澈然、还有小亮,都是从小相伴长大的挚友,情谊哪儿是寻常可比。近来常梦少年事,可还记着同游西湖灯会,遇见孤山书院的学子们,谁承想眨眼间,沈璨都不在了……” 滺澜屏退了闲杂仆婢,将案几上的茶盏又往顾郎中面前推了推,杭州、西湖、龙井、故人,愿他不忘初心。
顾若笙颔首将茶盏接下,垂眸陷入深思,他视若珍宝、相依为命的妹妹因谁矢志不嫁,消沉痛苦,而这一切的罪魁又是谁,当兄长的又岂能半点风声都不知。骤然听闻滺澜提及那个名字,他暗暗长吸口气,攥紧了朝服袍角。
“大小姐,近些年小人常往来权贵府邸,也听闻了些许逸闻,说出来,全当给您解解闷子。四王爷府邸子嗣单薄,福晋秉奏了宫中,内务府派了三五包衣人家的女孩儿过来,皆青春貌美。年侧福晋独宠多年,兄长又正得重用,本安枕无忧,奈何她素来身子弱,不是坐不住胎,就是孩子养不住,这会子新人入府,也免不了暗中焦急,四处托人寻名医良药,忧思又加重了。且听说因为这个,四王爷还生了福晋的气,怪她多事给年侧福晋添烦扰。”
“是吗?她这样焦急求子,没找到你去给调理吗?不过我想,年侧福晋正值盛年,又独得宠爱,子嗣上应该不用着急,但是,其兄年大人骁勇能干,往后妹妹再给王爷添了人口,恐怕年家是要如日中天了……” 滺澜纤长的指尖儿拨着青瓷缸中的金鱼,佯装不经意,和顾郎中话家常。
“年侧福晋目前未曾找过小人,或许是她娘家另有名医举荐,又或者有旁的考量。但她时常传召请脉的御医张守和,乃是我安插在宫中的徒弟,颇得信任。”
顾若笙往前探了探身,笑容意味深长。他两耳不闻窗外事,苦心钻研医术,对功名利禄无所求,从不掺和后宫争斗,这些年反而占据太医院一席之地,颇受敬重。但或许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与世无争的世外谪仙,却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布局高手。
“若笙,与虎谋皮,万事小心。”
滺澜执意要将人送至垂花门,彼此沿着曲折蜿蜒的回廊漫步,这句由衷恳切的叮咛,却把顾郎中说得怅惘惘,呐呐张了几次口,都不知如何作答,只重重点了点头,像是下定决心应了某种承诺。
秋日山色空濛,氤氲水雾弥漫流云之间,重重叠嶂白鹤南飞,像极了那幅传世的青绿山水画。滺澜在西郊别院诞下女儿,诚如顾郎中所说,这些年调养甚好,此胎孕育并不艰难,小姑娘肤白若雪,颊边有两个浅浅梨涡。
这令她父亲欣喜若狂,抱着女儿苦思冥想,待抬头远望晴空,灵光一闪回书房题字‘岚惜’,取岚霭燃香夕的意境。
“既是喜欢诗中的韵致,如何还要把夕字改了?” 滺澜倚着软枕打趣探问,她这阵子都住在山间别院,远离京城纷扰,心情畅快许多。
“哎,什么意境不意境,也就是显摆显摆文采。岚惜,就是我爱惜滺澜啊!” 还以为藏着什么隽永深意,谁知人家眉梢一挑,仰躺在枕上笑个不停。
……
皇祖父没抢着取名的时机,一腔慈爱无处施展,忙遣内务府下了旨意,说嫁妆都已筹备好,待将来寻个最体面最妥帖的人家儿,才能放心孙女出阁。
宁静祥和的日子才过了两年有余,准格尔头领策妄阿喇布坦就遣大台吉领精兵六千人徒步绕戈壁,跨过大雪山,涉险冒瘴,昼伏夜行的用了九个多月,抵达了藏地。诱骗僧人放松警惕,强行闯入宫门,刺杀了拉蔵汗,俘虏了拉蔵汗的妻子,抢走各庙重要法器,遣人回到伊犁,囚禁了六世的伊喜嘉措。
这一晃竟又过去半年,皇帝操劳神伤,又逢皇太后薨逝,心神交瘁之下,颁布了诏书,回顾此生,大叹为君之难。
准格尔占领了藏地,大肆毁坏寺院,遣散僧人,民不聊生。不仅这一处混乱不堪,更殃威胁四川、云南、青海等地。
待到夏初,皇帝派兵救援藏地,并宣谕青海额鲁特蒙古备兵参战。虽大军一路告捷,却也受伤者甚众,苦不堪言。藏地附近地势险要,对方占了先机,很多地方设了埋伏,一路阻止朝廷军前进,一路断其后路。形式严峻至极,相持数月之后,最终朝廷兵马吃了大亏,弹尽粮绝,竟全军饿毙,将领也阵亡,可谓死伤损失惨重。
这场大仗兵败使得满朝震动,王公宗室都认为藏地险峻,不宜进兵,可皇上却认为藏地乃青海、云南、四川的屏障,若被贼人占据,恐疆域永无宁日。这件事成了朝廷最大的争执,皇上和朝臣王公据理力争,各执己见,反反复复没有定论。
“你觉得,应该如何?” 滺澜抱着岚惜在池边捞金鱼,虽心中隐隐难安,可她还是朝身旁的十四探问了他的想法。
“不打不成啊,要等他一路攻过来,坐以待毙?应是剿灭以绝后患。”
他们是血气方刚的铁骑出身,眼里不容半粒沙子,眼下诸皇子多半和皇上是一条心的主战派,容不得旁人撼动江山。
但令滺澜始料未及的,是这场关乎江山社稷的重战,最终却落在十四身上。皇上和朝臣认定他年轻有为、文武双全,在兵法上造诣颇深,又擅调兵遣将。故而任命他为抚远大将军,率兵出征,并已做好周密的战地部属,只等择日启程。
被皇上亲封抚远大将军,可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用皇上亲统的上三旗之正黄旗的仪仗大旗,和御驾亲征已无二致,昭示着莫大的信任与荣宠。
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赞才干绝佳、人中龙凤,多少墙头草又来探风声,揣测储君换了人选,似乎锦绣前程一眼可见,金銮宝座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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