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楼高不见章台路 朝野局势的 ...

  •   待到秋暮,龙帜大张浩荡而归,沿途虽坎坷颇多,但好歹也都平安抵达了京城。皇帝龙椅还未坐热乎,就已迫不及待对太子施以惩戒,大刀阔斧,毫不留情。天子卧榻岂容他人酣睡,那点残存的父子情面,已经在得知御前禁军中混入东宫心腹而消失殆尽。

      或者是新仇旧恨到了清算的时候,一人之下的储君被褫夺了封号,俸禄、尊号、待遇也随之停滞,家眷奴仆悉数被逐出毓庆宫。而金尊玉贵的东宫贵主儿,被安置于废弃的马厩旁狭小窄仄的帐篷内暂且安身,境遇比之末等太监还不如。或许物伤其类,诸皇子嘴上不言,心中也五味杂陈,比之昔年更加谨慎行事,唯恐落入权利倾轧的陷阱。
      短短两日后,皇帝就已拟好旨意,命礼部官员将废弃太子之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可见是铁了心!废立东宫关乎江山安稳,一旦昭告天下,挽回的余地可谓所剩无几。

      东宫式微已成定局,朝野历来不缺会见风使舵的人才,而潜藏在暗处的各方势力亦蠢蠢欲动起来,其中跳最高的,当属万岁爷那位心高气傲却又苦苦不得志的庶长子。其人少时曾随皇父四处征战,军功赫赫却逐渐被冷落,眼瞅着年幼的弟弟们逐渐得了脸面,愈发愤懑难平。
      恐怕他自己也未曾料到,荣宠显赫的太子居然能一朝落势,巨大的喜悦冲破了对皇帝心思的揣摩,再难端住谨慎持重的模样,常于府中设宴朝臣、宗室,四处拉拢人脉,明眼人都能瞅出来,他这是要取而代之。

      “要我说,大爷还是沉不住气,离他远着些才好,要不虚与委蛇应付着,可别信嫡子不成气候,老爷子就会让长子继承宗祧的话,若都为庶出,挑谁不是挑?”
      府中桂树开得旺盛,犹如灿金巨伞,煊煊赫赫笼在庭院正中,府邸管事儿清早就命侍弄花草的杂役蹬梯剪了几枝送过来,这会子还沾着晨露。滺澜把花枝分拣好,除了摆在瓶中赏玩的,又命婢子给娇雪拿了些,余下几株跟酿好的桂花蜜、桂花酒、桂花香膏都送到尚书府,兄长润晖远赴西南办差,她总想着要多看顾些嫂子侄女。

      “大哥就是看不透,皇上若看重长子,还用等到东宫垮台?就凭他沉不住气,也难成大事。不过,既是大哥不中用,你瞅八哥如何?处事玲珑,擅拿捏人心,又正得圣上器重,朝野内外都赞他贤德,可入得福晋青眼啊?”
      暖阁圆桌上摆了山珍鸡丝面,十来样儿各色小菜,还有铜炉上热腾腾冒香气的人参豆腐锅。替朝廷办差没个准时辰,风餐露宿是寻常,故而十四的早膳素来讲究,他又用得慢条斯理,纤长的指尖执起白玉箸,透着天家的矜贵。

      “八贤王的母家是不是低微了些,虽福晋家世体面,到底皇上有顾忌。有些话,说明白了就是大不敬,但你也是为人父的,心中没杆秤吗?且前儿个常禄听宫里的徒孙儿说,八王爷因为内务府的差事儿没办利落,皇上训斥他也罢了,可是连良妃娘娘一起拿出来数落呢,话不太好听……” 滺澜抚过手中的桂树枝,言辞间反复斟酌,既担忧十四牵涉兄长党争,又不愿伤了天家的颜面。

      “是吗?这也不是头一遭,昔年八哥办差不利,皇上申饬他的时候,也会捎上良妃娘娘。后来闹得娘娘也自责,说因她出身卑微,牵累儿子被父亲数落。说起这个,听闻有个姓张的算命人,在大哥府中当众为八哥卜了一卦,说八哥命格贵不可言。据闻这张明德眼睛虽盲,可在坊间威望极高,被尊为张天师。” 忽而他来了兴致,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闻,眉飞色舞,绘声绘影。

      “什么张大师,不会是八贤王找来给自己造声势的托儿吧,说辞儿都是早编排好的。自古起事的、篡位的,谁不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啊,省得理不直气不壮。江湖术士这活计也容易,说有三位举子上京赶考,路过杭州城郊算命摊,让铁口直断张大师给算算前程,掐指念诀,末了儿伸出一根手指,再问则闭口不言,否则泄露天机。您猜,大师是什么意思?” 滺澜见过许多坊间离奇的玩意儿,对这些信口开河的小把戏,从来都当笑话。她坐在十四的桌对面,浅浅笑着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意味深长。

      “这天底下,罗棠棠是第一大聪明人。既是天字号榜首的聪明人出题,那我这凡夫俗子是猜不着的。还有,人家被尊为天师,不是大师,少个横儿呢!” 这阵子郁郁寡欢的,难得见滺澜有些玩笑的心思,十四俯身揽住她的脖颈,以面颊贴着嬉闹。

      滺澜笑着仰头望向他,又将那一根手指摇了摇,“待赶考的儒生们离去,小徒弟问师傅,这是何意?大师说,一根手指代表仅一人中举,或者仅一人未中举,又或者,三人一个都没中举,也可以一起都中举。你瞅瞅,这铁口直断的活计,是不是也挺容易的。”

      “哈哈哈哈哈哈,这活计赚钱也不太容易,伶牙俐齿,无理搅三分,估摸我做不来,可你定然能胜任!” 十四笑到前仰后合,也不知这故事戳到他哪处穴道,一时半晌楞没停下来,眼角儿都淌了泪。

      “什么叫无理搅三分,变着花样儿埋汰我!总之呢,承蒙您看得起,还懂得把外头的事儿和我商议商议,依我看啊,能捣鼓出这劳什子把戏,大爷和八爷都不是特别机灵,还是甭跟着胡混了,我都能窥见端倪,皇上英明睿智,岂有被糊弄的道理。” 说着说着,滺澜也觉得好笑,瞅着天家各个都人精儿,可他们最大的疏漏,就是容易把别人看得太傻。
      这叫什么来着?自作聪明。

      “先甭管那些,我打算下个圈套,也请张天师也算算,看我们诸兄弟谁能问鼎东宫太子之位!他会不会也竖一根手指头,说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当继太子,或者一个都当不成继太子,也许能一块儿当继太子,要么就剩一个没能当上继太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少年心性儿犯了,什么张狂的玩笑都敢说,幸亏府邸后院严实,纵着这主子爷没边儿的胡闹。

      滺澜酸皱着脸看他,无言以对,无可奈何,“你闲的吧?有银子没处儿使,耍骗子逗乐儿?”

      事态不出所料,大阿哥在朝堂上就国事滔滔不绝之时,惹了皇帝震怒,当着文武百官斥责他秉性急躁愚钝,直言不讳让其断了当太子的念头,半点面子没留。这下子墙头草们也算瞅清了局势,皇帝还未昏聩,膝下诸皇子捣鼓什么把戏,他都一清二楚,不过是寻个到时机秋后算账罢了。

      大阿哥遭了打击,思来想去,左右权衡,自是把宝又押到张大师铁口断定贵不可言的八王爷头上。他这人脑筋不太灵光,莽而没分寸,恨屋及乌的道理都悟不透,就急慌慌跟皇帝保举起弟弟来,明晃晃的贪婪不加丝毫掩饰。甚至连算命张明德的大逆不道之言,也敢口无遮拦抖落个彻底。更横刀立马,称不用父皇操心,雄心勃勃要亲手诛杀了废太子!
      这番悍勇的连环招儿使下来,好悬没把皇上气噎过去,一来恨其豺狼野心,二来纳罕这种这顽石蠢货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彼时春风得意的八阿哥没想到,自己谨慎玲珑周全各方,居然百密一疏,毁在莽撞大哥的手中,不禁悲从中来,连夜买醉哀嚎,这哪儿称得上手足臂膀?怕不是老天爷派来降他的祸患吧?

      在权贵间风头无两的张明德大师,被送交刑部大理寺审问,皇帝下了早朝就着急诸位皇子,痛斥大阿哥言行所为,骂他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伙同八阿哥聚集党羽,意图谋害太子,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就是个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

      可以说,皇帝扶植太子起复的台阶,就是这些被利欲蒙蔽双目之人所堆砌起来的。八皇子奉旨彻查原内务府总管,也就是太子保父凌普的家产,才将详情奏禀,却惹来皇上劈头盖脸一顿责斥,说凌普贪婪巨富乃众人皆知之,你如今身为皇子到处妄图博取虚名,朝野内外都夸你贤德,还没登基就敢这般狂妄,眼里还有没有皇父?并颁下旨意,往后谁再敢嘚嘚八阿哥名声好,那就是不想要脑袋了!
      闹得历来以儒雅君子模样示人的八皇子无地自容,眼瞅着就要鸿图大展,被唾弃为傲慢自得,功高盖主,谁见了都得唾弃他野心勃勃,上哪儿说理去?

      隔年春日,随着太子被复立,东宫羽翼被皇帝尽数剪除,暂时不敢冒头儿,诸皇子眼睁睁瞅着风光无限的八皇子沦落到悄无声息,也都攒了心眼子,玩儿起韬光养晦的把戏,动荡不堪的朝野格局,终于迎来了缓和的时机。

      西南山难民乱在润晖的整顿逐渐平息,时而他会上奏折子给皇帝,将山形地势逐一分析,又请命调任工部官员来重新测绘山形水势图,若来年气候再生变故,可令部落山民遇险的可能大大减退,可谓利国利民。
      又将各族部落民的语系、风俗喜好、避讳禁忌修撰成册送交朝廷,堵不如疏,一味严酷压制绝非长久之计,不若收编治理,按户籍分发田地牲畜,并教习礼仪,才是令部落百姓安宁的上策,化荒夷为王道乐土。

      夜半更深,简陋的理山府衙灯火如豆,这地方曾因闹民乱杀伤无数,还让枉死过朝廷命官,血流成河,惨不忍睹。鬼怪冤魂作乱的怪事时有发生,最后不仅山民不敢轻易靠近,连看守衙门的官差都畏惧值夜,唯独年轻俊美的按察使大人淡漠视之,吃住都在衙门后山的民居里,终日脸色板正气势冷肃,大小地方官都怕他,私下里议论这人是不是吃了绝情丹,估摸连厉鬼见他都得绕道儿。

      “好歹我也是娇贵的杭州首富之子,不远万里从京城温柔乡到西南深山里陪伴你,怕你因为夕舟故去而伤心,吃不好睡不好。给你捎来吃穿用度的物什,结果呢?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冷血负心汉!”
      府衙书房的窗下,江澈然仰躺在竹床上,翘着脚絮叨抱怨,奈何完颜润晖充耳不闻,仍埋头于公文之中。打从江公子来了理山,这里就换了新气象,四时三餐有奴仆伺候,素雅山居铺上了织绒地毯,床帐都从细麻替换成杭罗,粗陶杯盏改为粉彩鎏金,里外透着豪奢。

      山民的戒备也不知何时烟消云散,天未亮孩子们就排成行来敲门,竹篓背着山笋腊肉茶叶,给打水扫地撵蚊子,就等江大少起身,开席摆筵大快朵颐,还有纸笔糖瓜可拿,闲时他教大家念打油诗,谁背得快,就去仆从们手里拿铜板银钱,散财童子都没他豪爽。

      部落有时候嫁娶办喜宴,长老登门邀江澈然作客,更别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往院里扔鲜花、唱情歌,偶还给绣个香囊,纳两双鞋垫什么的,简直是乐不思蜀,逍遥似神仙。

      “大人,驿站送来朝廷密折,请您过目。” 门扉轻扣,府衙官差奉上封漆锦盒,这意味皇上有旨意直接要告知近臣,而无需经过层层官吏过目。

      皇帝性情果敢刚毅,奏折上从无多余闲言,只是答复了之前的请命。润晖的父亲,也就是工部尚书完颜大人,推举了属下年希遥赴任西南,奉旨勘测山形地势。同时寄过来的,还有父亲的家信,说府中一切安好勿念,又赞年希遥笃实好学,忠厚踏实,让儿子润晖与其相互帮衬,尽心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这可有意思了……” 润晖将笔搁置,神情若有所思,嘴角微微漾起弧度,笑意去不达眼底。

      山难民乱已平复,痘疮疫症虽也逐渐缓和,但仍时有发生,重则伤及性命,闹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尤其此处缺医少药,朝廷远水不解近渴,尤其在沈大人殒命之后,御医们更相互推脱,谁也不肯冒着丢命的危险往瘴毒密布又民风彪悍的深山去,人才济济却始终无法寻到根治的办法。

      最终还是顾郎中忠耿,心存悬壶济世之心,亦不忍润晖少爷在深山吃苦,从医书古籍中寻得良方。在和滺澜商议之后,暂且休业了医馆,遣散伙计药童,将妹妹琴筝以侍女的身份,安顿在十四的贝勒府中,独自拿着药方远赴了西南深山。

      东宫虽复起,却难见往日荣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而大阿哥与八王爷党羽的重创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牵连甚广。

      其间最令人意料不到的,就是一贯谨言慎行的十三阿哥被勒令圈禁祠堂,只因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太子昔日营私舞弊,私动兵马的事情给抖落了出来。但这些事情落在皇帝耳中,又变了个模样,虽被迫听命东宫,但经手去办差事儿的却是你十三爷。

      皇帝本就闹心诸子互相倾轧告密,尤其十三阿哥在这件事上并不能全身而退,一来二去就认定为居心叵测,落井下石,人品卑劣之人。连由头都不管,随意找了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将其圈禁,饶是如此,也存着皇父爱子之心,有意让其远避是非纷扰,静心思过。

      “你可知,十三哥替谁卖命背锅?真正经手帮东宫调用兵马的人是四哥,他心机深沉躲在后头不言声儿,那会儿太子倒台也是,大家都没抻茬儿,就他跑到皇上面前为太子请愿求情,满口仁义道德。这会子翻旧账把兄弟推出来告太子状,两头儿做人,要说我十三哥对四哥,还真是义薄云天……”
      十四阿哥回了府邸疲累至极,连朝服朝冠也未及更换,顺势就歪在炕上歇息。局势瞬息万变,谁不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活着,若非如此,保不齐哪天就被手足兄弟、部下奴才背地里捅了刀子。

      “他俩在杭州的时候,就见天儿待在一块儿,估摸此举不过舍车保帅,到底还是四王爷权势滔天,胜算的可能大些。有朝一日,他再无顾忌,将恩情连本带利还给十三爷,也是未尝不可。你在外头小心些,四王爷四处搜罗能人,麾下粘杆儿处的耳目灵通,堪比前朝锦衣卫。”
      滺澜倚坐在他身旁,轻轻将朝冠摘下递给侍立的锦云,她眼下看着一如往昔,可沈大人身故这件事,却始终如阴霾疑云,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十四闻言猛然睁大了双眼,撑着手肘直起身,将滺澜深深打量,好半晌又轻轻叹息劝慰。
      “棠棠好生歇养身体,不必为那些琐事劳心费力,咱们踏实过日子就成,往后还要白首偕老,儿孙满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楼高不见章台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