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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一壶浊酒醉今宵(已捉虫) 云端天女, ...

  •   西湖深处隐着一座飞檐六角亭,滺澜怡然闲坐于镂花阑干之上,清风弄流云,吹皱湖面层层波,连绵荷叶卷着朵朵盛绽的粉荷,与腰间系的烟霞丝罗百迭裙竞相轻舞。她拿绣鞋尖小心翼翼点着湖水,奇怪啊,怎么不怕落入其中呢?

      “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清朗如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手撑阑干回身望,却见沈大人信步而来,白色深衣以仙鹤暗纹纱裁剪,宽大袖摆随风摇曳,青丝束髻戴并蒂莲瓣金簪,衣袂翩跹,恍若谪仙下凡尘。

      滺澜将他上下好生打量,不由蹙了蹙眉头,“您这身儿衣裳打扮,恐不大妥当。再者,头发也忒齐整了些,什么时候又长回了,不怕朝廷寻你不是吗?”

      “我已不受世间俗礼拘束,自是想穿什么,便随性而为。囡囡快回去吧,往后豺狼虎兕注定纷争,牵累死伤无数,你要离他们远着些。” 沈璨俯下身来,从亭畔折了株含露的清荷递过来,又细致地拿指尖替她理顺了发丝,目光温柔缱绻,藏着难以言说的眷恋。

      “那你呢,不同我一道回去吗?我要如何找你呢?” 滺澜抱着荷花,顾不上倾洒的朝露打湿了手臂,她有种空落落的惆怅,急切朝着沈璨追问。

      “莫慌,终究会再相见的,只眼下时候未到。对了,一年后,杭州城郊云济山,沈氏宗祠后园五峰柱下,切记切记。”

      四周腾起浓云迷雾,滺澜抱紧了那株荷花,左右环顾,哪儿还有沈璨的身影,就连西湖、角亭、绵延的莲叶都渐渐模糊。

      滺澜从荒诞的梦中惊醒,额间冒了薄汗,定了好阵子的心神,才缓过劲头来。她探身往窗外往,淅沥沥细雨不停,天色熹微泛青,旁边枕褥空荡冰凉,才想起十四昨儿个又轮值,这个时辰还未能回到行宫下塌处。

      太子夜半以匕首割裂皇帐窥视,被值夜的十四阿哥拿个正着,好巧不巧,这情形还被自己亲眼见证。皇上震怒之余心生胆寒,虽太子已被五花大绑圈禁帐中,被禁军严密看管,可自古东宫不稳则朝野动荡,九五至尊的帝王高处不胜寒,焉能不忌惮。

      可滺澜觉得太子还不至于逼宫谋逆,最要紧的,他空有实权,掌中无甚兵马。皇帝子嗣众多,诸阿哥成年后各自娶亲,将门虎女勋贵千金比比皆是,谁家还没个三姑六戚,以至于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明面儿上俯首称臣的,暗地里未必将宝押在一家儿,这就足以分散东宫势力。

      听闻皇帐已被匕首割裂,狭长的裂缝透出光亮,皇上昔年是御驾亲征的狠角色,机敏擅武,若被老爷子亲自拿下,恐怕当夜轮值的皇子和禁军都要治个护驾不利的罪过。所以十四擒拿太子这行径,无所谓厚道不厚道,在其位谋其事,谈不上夹裹私怨,但他素来跟太子交情也不深厚,自是不会为二哥遮掩包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太子被圈禁,但想让东宫势力坍塌,绝非易事。且皇帝脾气执拗,倾心栽培的储君品行不端,岂不意味着他教子无方,这颜面实在丢不起,估摸打杀流放些个替罪羊,往后太子还能起复。
      且就看诸位皇子谁这会子眼皮浅,沉不住气,想趁火打劫取东宫而代之,那才是最蠢的一头羊,无异于梗着脖子往皇帝刀尖儿上撞。

      “豺狼虎兕注定纷争,牵累死伤无数,你要离他们远着些。”

      猛然间忆起梦中沈大人的忠告,难不成他们那些人就是所谓的‘豺狼虎兕’?此刻哪儿还顾得上细琢磨朝野时局,忙披衣起身,给润晖写了封密信,嘱托常禄无论千难万阻,也要稳妥送至兄长手中。

      晌午雨势渐急,十四回来时候肩头衣摆都沾了水露,将石青色朝服染成了墨黑。

      “咱们这回,可是和东宫结下梁子了?甭管贵主儿夜窥皇帐是什么缘故,可终究是你亲手把他擒下。但我总觉得,他虽落了下风,可终究是万岁爷靡费了心血亲手养大的,轻易不会放弃。若是墙倒众人推,或遇着谁趁机落井下石,你还是避讳些,省得被猜忌有僭越之心。”
      窗边圆桌摆了午膳,鲜虾丸子锅沸煮在铜炉上,咕嘟嘟氤氲冒香气,滺澜坐在十四对过儿,脑海中梳理事态,愈发觉着蹊跷,似是暗藏玄机,不禁叮嘱他莫要轻举妄动。

      “他自己发疯窥探皇帐,擒拿不过值夜办差的分内之事,多余的话我半句也没提。我同贵主儿年纪相差甚远,即便参奏什么,也轮不到我插嘴,你放心就是。棠棠吃个虾,我亲手给你剥的……” 十四笑嘻嘻将剥好嫩虾递到滺澜唇边,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小夫妻同心结契,无论朝野还是后宅事,彼此从无半点隐瞒。他既言明不打算掺和太子党争,那必定不是敷衍欺哄。

      “对了,我兄长在西南可有消息递回来?咱们有酒楼铺面设在成都府,前月送账册来的时候,说城内尚且安逸,只周边山野之地瘴气重,部族民中有生痘疮者被禁止下山,他们本就对朝廷管辖不满,这回更激起矛盾,好几回冲破桥梯护军,可有此事?” 离奇的梦境,令滺澜辗转不能心安,她深居简出不闻朝中事,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向十四探听一二。

      谁知十四闻言怔楞,垂眸思忖了好半晌,才捡着好听话安抚,“舅兄奉旨查办西南民乱山难,牵连出地方官贪墨赈灾银两的案子,经年累月,数目之巨难以想象!等舅兄请旨再拨银款赈济灾民,户部称国库空虚,可头年上报的银两还绰绰有余,如何到这个时候,就拿不出来了?乃是因东宫挟制户部多年,早已榨干了国库,担忧皇上彻查,恐怕才是他夜窥皇帐的缘由。多亏沈参政神机妙算,截获商贾贿官的银车,解了抚恤山民的燃眉之急,皇上为此大喜,赞其品行坚正,造福子民,拟制升任从三品布政使参政,掌管一方钱谷事宜。”

      “平安就好……” 加官进爵的喜悦,冲不淡滺澜的积郁与忧虑,西南地势复杂,山民部落众多,想也知棘手程度,哪儿有面上看着这般花团锦簇。

      回京的队伍走走停停,皇帝幼子病情遭延误,情势凶猛,以至于御医们束手无策,连续多日的高热不退,最终水米不进,夭亡于回京路上。年事已高的帝王身心俱疲,多重打击之下,郁郁寡欢茶饭不思,每每召集皇子训诫,言及痛楚,苦不堪言,以至于数度哽咽、落泪,令人唏嘘不已。
      可惜随扈伴驾的诸位皇子对此意兴阑珊,他们在乎关注的,是太子回京后的下场,各怀心事,暗中静待事态的发展,几番下来,闹得皇帝亦是意懒心灰。为免东宫余党起事,禁军似乎比平日森严了许多,临到入京时适逢秋末,傍晚黑云摧城惊雷滚滚,饶是皇亲贵胄也被迫驻扎野外,草木枯枝咿呀作响,细闻犹如山野鬼哭,极不安宁。

      夜色昏沉,荒郊野岭举目漆黑,唯独能借助的光亮,就是阵阵从云端劈下来的闪电,侍从们窃窃私语,都言此兆不详,皇上的幼子还殁在途中,朝廷恐是要生变故。

      常禄打探来的消息,比润晖的回信早一步传到滺澜耳中,心腹仆婢怕她受不住,奈何纸又包不住火,思来想去还是宛转告之,“主子,部落山民冲破府衙,见三品孔雀补服便认为高官,来势凶猛,驻军救护不及,以至于,以至于,沈大人殒命……”

      “你,你说什么?冲破哪个府衙,沈大人不是在成都府吗?山民闹痘疮,官府兵役封锁了桥路,他们很难往内城去的,莫不是听错了……”
      噩耗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滺澜好半晌没敢信,狂风摧折草木,将帐子吹得摇摇晃晃,不知冷还是恐惧,手臂都起了寒栗。

      “回主子话,沈参政奉命抚恤遭遇山难的百姓,要亲眼确认官府将赈灾银发到百姓手中才放心,故而才从成都府来到理山。山民生了痘疮,一旦下山那满城皆有可能被侵染,故而舅爷下令封山。他们不懂医理,被有心之人煽动冲入府衙,估摸想要行刺舅爷,但部落民闹不清官职,黑巾蒙头只认朝服补子,一看孔雀补服就投石放箭,故而误伤了沈参政……” 常禄的声音渐渐低沉,其实沈璨是在听闻部落民对润晖喊打喊杀的时候,并未否认身份,而替他承了民怨,他不敢告诉滺澜,担心她因内疚添伤感。

      “主子,可不能哭。眼下咱们爷因擒拿了贵主儿,多少双眼睛盯着,您是什么身份,为何而哭?奴婢求您忍住了,为大人哭不合规矩啊……” 眼瞅着滺澜眼眶殷红,锦云慌忙膝行到近前,拿帕子轻掩住了她的口,使劲摇头劝阻。

      “四川巡抚是谁啊?” 滺澜将锦云的手拂落,忽而感觉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尽,她阖目掐了掐眉心。

      “年更遥大人,四王爷侧福晋的兄长。” 常禄躬身低语,将知晓的状况告之。

      滺澜闻言陡然睁大了双眼,她脑子里混乱极了,可又在朦胧之间,隐约窥见天光。

      十四今夜不当值,才从皇帐散了议事,就风风火火往滺澜下榻的营帐赶,远远望着那厢漆黑一片,他心里咯噔下子慌乱起来,不由得又将脚步加快了几分。

      帐中未燃灯烛,他眯眼寻了寻,才看见滺澜倚坐在窗口边,缄默凝望夜雨,忍不出叹息出声。

      “棠棠,你前日的劝告确实有道理,方才在皇帐议事,皇上说钦天监奏禀回京途中突遭雷鸣暴雨,乃惹上渊天怒之兆,故将人马都困于此荒野以示惩戒。估摸着,皇上已经想要寻台阶给东宫贵主儿下了。” 十四寻了话头儿来和滺澜闲聊,看她虽怅惘惘呆望远方,可终究未见悲切,拿不准是否知晓了沈参政身故的噩讯。

      “切莫落井投石,皇上不会轻易将他废弃的,那岂不是意味着,多年来自己都看走眼吗?贵主儿若能踏实回京城,再跪地悔过一番,保不齐这事儿能混过去。” 滺澜心思烦乱极了,但仍是有一搭没一搭接了茬,她猜不透若是被十四察觉到自己眼下的伤感,会旁生出什么枝节。

      ……
      可这回十四没有再搭腔,帐中寂静了许久,久到滺澜以为他又离了此处,才要回身找寻,却被揽住肩头,紧紧圈在怀中,“既是已经听闻,在我面前又何须忍耐压抑,反正外头电闪雷鸣,谁还能挑剔你为何而哭?想哭他就哭吧,我也觉得,太过可惜了……”

      滺澜鼻尖儿发酸,堵在心口的阴霾凝结成雨雾,模糊了视线,啪嗒一声,像梦中清荷上的水露化成泪珠,落在手背上,“愚民们听信蛊惑,是非不分!”

      “他们愚钝,不明白任由痘疮蔓延,会给西南百姓带来何样的灾祸,想杀舅兄泄恨。沈参政是去督办抚恤银两发放的,因样貌年岁朝服都似舅兄,而受了牵累。你放心,我会暗中差人探查这件事,到底谁在其间散布谣言,煽动百姓打杀朝廷命官。” 十四的眸光幽暗深邃,他焉能不懂这件事夹藏的诡异,可也实在不想再加重滺澜的思虑,只能好声哄劝。

      “皇上喜迎新进士,民间应得好官人。若他还在,将来必定是造福百姓的国之栋梁,朝廷肱骨,是我们杭州城的荣光……” 竭力压抑的啜泣,终究成了绵绵的哭声,她俯身伏在十四的膝上,纤细的脊背上骨骼分明,像极了一双蝶翅,随抽噎而颤颤欲飞。

      “棠棠听话,舅兄已经将沈参政的灵柩护送回杭州,想来,他也不愿故友为之伤怀……” 十四纤长的指尖柔柔拢在滺澜的鬓发上,他生而贵胄,从不懂体谅旁人的情绪。而今,也学着察言观色,耐心抚慰女孩儿家的伤心事。

      暴雨滂沱,似是将山野景致都卷入浓墨之中,隐约可见皇帐周围灯火通明,被禁军层层围住。
      “爷、福晋,奴才罪过,皇帐有动静,不得不叨扰二位主子。” 亲信侍卫轻扣帐门,低声禀告着外头的状况有变。

      “棠棠别怕,待在帐中等着就好,我去去就回。” 十四方才回帐就淋了雨,还未及换过干净衣裳,又冒着肆虐的狂风出了门。

      待到隔日天明,才闻知是皇帝观风雨咆哮,惦念被看押的太子,起了恻隐之心,深夜微服探望,颇有藉此弥补父子亲情的意思。谁曾想看押之地乱绳一堆,太子却不见了踪迹,想来有人趁乱私下将太子释放。
      这就意味着禁军中混入了东宫羽翼,皇帝为之骇然,也就在此时,有御前侍卫揽下罪责,力证太子清白。声称关押太子帐内淹水严重,奴才们怕他因此丢了性命,情急之下将其换到侍卫营中避雨而已。
      当事人各执一词,让事态愈发扑朔迷离,或许永无水落石出之日。

      当完颜润晖得了密信,以皇令和匕首胁迫川陕总督借兵给自己,不顾山路险峻连夜赶回理山府衙的时候,他的挚友沈璨已身中利箭,倒在血泊之中。触目惊心的红,犹如浓烈的颜料,从府衙青石阶上蜿蜒而下,淌到他的脚边。

      三步并两步冲到近前,猛力握紧了挚友的手,明知已无济于事,仍仓皇喊着医官来救人,声嘶力竭,目眦欲裂。

      沈璨的指尖儿动了动,将那枚临行时,滺澜所赠予的琥珀印章递还给他,目光游离千里,淡泊而平静。
      “你把此物还给滺澜,我担心万一印章有何标记,被歹人查探到端倪,会给她招惹是非闲言。腕上珍珠手串从未离身,而今随我入土归尘,只当个念想……”

      “今生今世,我必定为你报得此仇!” 完颜润晖长了张俊秀的面容,却生得一身冷硬骨血,他若敢发重誓就绝非空谈,颤抖中扶住了挚友的肩膀,眼尾煞红,恰如狠辣的修罗。

      “你莫要将气撒在部落民身上,为此种下杀戮罪过,留着清白寻那背后挑唆之人,才是正经。可还记得,我们入书院那天,在圣人像前立过的誓言?” 许是气息虚弱,扛不住艳阳刺目,沈璨抬手遮住了眼眸,嘴角噙了淡淡笑意。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爱苍生,苍生爱你吗……” 润晖恼恨交加,思量着到底是谁给沈璨传了假消息,说自己在部落中办差,让他扛下乱民的流箭乱石,阻挠他们继续往山上前行。

      “沈璨此生,无愧黎民百姓,唯独辜负父母养育恩情,你替我说句愧疚。还有,囡囡的境遇看似显赫荣光,实际上日子过得如履薄冰,虎狼环饲,你莫要一心在前程功名上,也护着她些。”
      一行清泪从沈璨眼角滑落下来,随之还有渐渐无力的手臂,说没有遗憾是假的。他这一生少年得志,仕途顺遂。为官刚正清廉,从不掺和诸皇子私下的争斗,亦不屑权贵拉拢,全心为民谋福祉,却未曾想到在这场精心谋划的民乱中丢了命。
      你爱百姓,百姓爱你吗?真真是讽刺。

      他爱谁呢,难以宣之于口,云端天女,爱而不得。

      一壶浊酒醉今宵,往事牵挂难放下,他拼了最后的气力拽住润晖的衣角,目光如孩童般渴求,“若寻着机会,劳你替我问问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一壶浊酒醉今宵(已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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