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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庭有嘉树长宁宁 太子哥哥, ...

  •   之后许久的许久,滺澜回忆起来,都觉得那一年的日子,犹如鲜花着锦般绚丽明艳。

      在润晖离京赴西南任职的数月后,自己的嫂嫂诞下长女,生得玉雪可爱,有柳芽似的眉毛,和一双家族嫡传的挑梢杏核眼,才不过是个婴孩儿,就已经能窥见将来的花颜月貌。

      彼时她阿玛还在遥远的蜀地办差,女儿降生的喜信儿快马递到他手上,俨然过了三五个月,或许是公务繁重,周遭情势险要,以至于这般重大之事都无暇理会,润晖的回信中话语不多,只给女儿取了乳名‘绾绾’,意淑静柔婉,品德贤良,余下之事皆由祖父做主便是。

      完颜氏这一支历来子嗣昌盛,女儿却极为稀罕,从祖辈就是代代独苗单传,故而尚书大人喜不自胜,亲自为孙女儿取名‘嘉宁’,庭中有嘉树,屹立长宁宁,祖宅的庭园中生了株华美茂盛的树,是家中的金枝玉叶,愿她端庄坚定,富贵而长宁。

      虽家族喜得贵女,旁人还算矜持,唯十四这个姑父如获至宝,抱在怀中久久不放,连尚书大人想接手,都被他腾挪过去,忽而又想起什么,嬉笑着朝岳父商议,“既是岳丈大人这般疼爱绾绾,往后必定舍不得她入宫选秀,骨肉分离,不如我明儿就求了皇上指婚,给我们弘明做福晋可好?”

      ……

      “你,我就知你……”
      堂屋中和乐融融的氛围霎时静谧,尚书大人哭笑不得,从没见过这般会盘算的人,偏他还是天家贵胄,打不得骂不得,手指头朝前点了半天,楞是寻不到适合的措辞。
      唯有滺澜知晓,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什么居心叵测之类,自己阿玛估摸已经在心中把女婿唾骂个溜够。

      “哎,岳丈大人莫要见外,也是为了绾绾的前程考量,都是自家人,不必谢我。我们弘明仪表堂堂,聪明伶俐,敏而好学,嫁到我们府上,有何亏吃呢?舅兄乃朝廷栋梁,一代肱骨,将来若不愿分心家事,大可把绾绾养在我们府上,千娇万贵,还能怠慢了不成?” 这世上偏就有人厚颜,对岳父恼怒的目光视若无睹,自顾自盘算,恨不能明儿就把聘礼送到尚书府。

      按察使大人喜得贵女,各府都送了贺礼,其间从西南远道而至的,还有剔红漆匣,雕如意牡丹,内衬锦缎流光,静静放了对雕工极精巧的翡翠麒麟佩,紫如烟云,碧若湖光,正中间一颗指腹大小的珍珠熠熠生辉。信笺上俊秀苍劲的字迹,一看便知来自何人,题词:喜来辄复醉霞觞,羡尔明珠掌上光。

      “沈参政这对翡翠麒麟佩价值连城,是不是太贵重了些?” 嫂嫂灵犀面露难色,她生在官宦世家,更懂得朝野水深,轻易不敢替夫家做主收礼,故而轻声朝滺澜探问。

      “不妨事,沈大人和我兄长乃十数年的同窗挚友,桃花潭水,金兰之契,嫂嫂尽管收好就是,无需多虑。” 滺澜笑着安抚,将锦盒又送回嫂嫂手中,劝她不用为这个担忧。

      “既如此,这对翡翠麒麟佩就泽儿和绾绾一人一个,将来真如贝勒爷所愿,小儿女结秦晋之好,也是难得的缘分福气。要是前程造化另有安排,也是兄妹俩情谊的见证,彼此挂念,相互帮扶,岂不也令长辈们安心。” 灵犀用丝绢帕将烟紫色的玉佩取出,小心翼翼放到滺澜手中,唯恐她推辞,又轻轻按住。
      姑嫂二人皆出身显贵,自是懂得彼此心意,但凡父兄强悍的人家儿,都舍不得驱使女儿去为宗族挣荣光。宫门一入深似海,哪有在亲人身边来得自在踏实,所以方才十四的提议,反而勾起了灵犀心底的忧虑和期盼,她比谁都乐见其成。

      夏末金秋的时节,二品布政使家的嫡公子完颜亮,迎娶工部督水司郎中的格格瓜尔佳秀瑗,因着是皇上亲自指的婚事,还刻意恩封了新郎五品步军都尉的官职,天子爱臣,一门显赫,可谓是风头无两。

      完颜亮的父母都在杭州,离不开任上,故而这场婚事都由伯父一手操持,或许因为不愿亏待侄儿,一向懒理凡俗事的尚书大人,竟格外耐心细致,礼单典仪都要过目,欢宴庆典延续三日,比当初亲生儿子润晖大婚还要热闹繁盛许多。

      从苏州北上的名伶水袖摇曳,咿呀呀游走于曲曲折折的回廊间,碧波池水映着明月银辉,笼着薄雾云烟,将往日端整肃穆的尚书府,衬得恍若仙境桃源。
      秀瑗在喜房内行坐帐礼,滺澜和她说不上话,就沿着湖石林立的后园子,寻到正在席间吃酒的十四身旁,好在天色已晚,喜宴上都是自家亲眷,也不必避讳什么。

      “还记得之前我跟您提过,四哥因吃了太子赏的鹿血酒,在热河行宫遭了八哥、九哥的编排,宠幸了一位粗使宫女吗?”
      酒过三巡,席间诸人推杯换盏兴味正酣,趁他们不在意的时候,十四扶着滺澜的肩膀,将她揽至廊下清静处,聊起近来朝野的流言。

      “记得。可那宫女不是在行宫闹刺客的时候,被贼人掳走了吗?好像她还怀了身孕,可是寻回来了?” 虽嘴上探问着,可念及王府森严的规矩,和天家对名声的看重,估摸着那落入贼寇之手的女子,境遇不会太好。

      “据说找着的时候,女子已近临盆之期,王府派了心腹稳婆去为其接生,但你也明白,她终究命浅,胎儿落地不久,就暴毙于血崩之症。四哥独宠侧福晋年氏,对其家族也极力重用,年家是王府包衣,天生是旗主的奴才,被信任亦无可厚非,追查宫女下落这件事,就是全权经由他们家在办。” 暗夜下,十四的目光深邃复杂,他现如今年过弱冠,褪了少年青涩意气,面容愈发俊朗,言辞间字字句句都审慎斟酌,能不能猜到弦外之音,全看滺澜的领悟。

      “去母留子吗?也罢,终究又不是王爷的心爱之人,他犯不上为个酒后的耻辱去找麻烦。虽他的嫡长子殁了,不是还有李氏养得弘时吗?再者,那十来位侍妾难道不能生养,急着非要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经由年家去办这桩差事儿,莫不是想寻个没生母的庶子,留在膝下多个倚仗?” 滺澜心底暗生唏嘘,粗使的宫女遇上这遭遇,简直是劫数,非但没有母凭子贵,还平白丢了性命,还不如留在热河扫洒,混到了年纪出宫过寻常日子。但她不甚明白四王爷的意图,明明之前不闻不问的,为何又派心腹急着寻回这不待见的孩子。

      “有两重思量,一则皇家血脉不可沦落民间,将来被有心之人做文章,后患无穷。二则,和你推断的差不多,年氏受宠但福薄,入府后不是落胎,就是生下养不住,所以年家在这事儿上如此卖力,也是想让她以慰藉为由,先抚养个孩子傍身,将来再徐徐图之。
      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年氏心高气傲,瞧不起这生母卑微的孩子,又听信了神婆谗言,此举会挡她往后生亲儿子的运势。一哭二闹抵死不从,娘家如今倚靠她谋权势,哪儿敢轻易得罪,也就不了了之。但寻回的孩子总不能塞回去,还是四哥做主,找个府邸老实本分的侍妾,记在她名下,仍旧命保母看妈养在热河,以免勾起年氏伤心事,眼不见心不烦。来龙去脉都乃我心腹密探所禀,应是所言不虚。” 十四的声音清冷冷,仿佛谈着坊间见闻,指尖轻轻扣在膝头,不知在琢磨什么。

      “怪只怪四哥没个好兄弟,能以亲儿子的名义,帮他养这好大侄儿!” 滺澜竭尽全力,才憋住笑意,她忽而想起府邸长子的来历,忍不住调侃打趣。

      十四何等敏锐,闻言瞪大了眼睛,年纪虽渐长,但那双墨晶葡萄似的双瞳,却清透依旧,懵懂懂打量着滺澜,似乎不信她也有这般刁钻乖滑的时候,“哎,罗棠棠,合着你在这儿等我呢?他们外头可劲儿胡混,我回府挨福晋挤兑调侃,什么道理!哎,你别说,八哥子嗣单薄,要不找个由头,把春儿过继回去得了,父慈子孝,名正言顺。”

      “还是别冲动行事了,八嫂好面子不容人,万一有天翻旧账,再倒腾到浅香谎称有孕欺君的罪过,因小失大。好容易过阵子安稳日子,莫要节外生枝了,莫说八哥已经有了子嗣,浅香抚育春儿多年,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夺她养子,估摸敢把天捅个窟窿,何苦来哉。不过,你也别对她们母子太过视若无睹,相处还不如街坊邻居热络,春儿每日晨昏来我房中请安,是不是想见你?” 虽父子是名义上的,但眼下形同陌路的关系,总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吃穿用度都靠府里,给嫡母请安难道不是分内的礼数?他并非找不到我,偶尔花园廊下遇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比耗子见猫溜得都快,要不就是躲在湖石廊柱后,狠呆呆地偷摸瞄人,谁知他那心机深沉的好额娘,平日都怎么教唆孩子的?不见倒好,我懒得虚与委蛇装样子,浅香也省了猜忌别人算计她,没得大伙儿都烦心。” 十四轻挑眉梢,不屑轻嗤,他和浅香早已势如水火决裂了往来,厌屋及屋,对‘长子’也无心管教亲近。
      且浅香近些年也患得患失,生怕十四记恨前嫌,随时会夺走她唯一的倚仗,暗暗盼着他早些离世,能跟着养子分府另过,从此江湖陌路,再无往来。

      秋末北上塞外,随扈伴驾的皇子众多,滺澜因为生幼子皑皑时艰难,被叮嘱要静心调理,在府上足足安养一年有余,才渐渐恢复如往昔。除了御医断定其伤了根本,将来体质虚寒难落胎之外,倒也不见其他不适。

      行途中驻扎草原,夜晚风寒露重,滺澜本就畏寒,在帐子里裹着毡毯仍觉瑟瑟发抖,寒气好像要侵入骨髓,怀中抱着汤婆子不撒手,仍觉暖不过来。御医诊治过,断言此乃寒症的所至,仍旧是之前的损耗没有根除,一句话闹得十四忧虑重重。

      皇帝近来为沿途身染沉疴的幼子烦忧,无心理会繁重的奏折,命京城代理朝政的太子火速赶往驻地与之会合。本以为因太子到来能替自己分担琐事,让朝臣不必事事奏禀到自己面前,然而接下来的进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太子时常神思恍惚,遇事莫说果决,可谓心不在焉,皇帝为了天家颜面不露声色,言语间却多有不满,只不过担心幼子病情,没工夫细琢磨罢了。

      太子抵达塞外行宫,皇帝期冀中兄友弟恭的场面并没有发生,区区庶子在这位储君的眼中,卑微若尘埃,言语间甚至没半点焦急关切。近来更是以政务忙碌为由,聚集朝臣日夜议事,却连给皇帝的晨昏定省都免了,甚至公然驳斥将幼子放在身边照料的行为。
      皇帝召集诸阿哥,本想用之前太子年幼时亲自抚育的往事来感化,又以‘孝悌之义’的典故加以教诲,盼其回心转意,望他们都能念及兄弟情谊,殊不知凤子龙孙们各自结党扩张势力,心高气傲没谁把皇父谆谆忠告当回事,终于惹来龙颜震怒。

      年幼的皇子因风餐露宿,病症每况愈下,御医束手无策,以至于皇帝心灰意懒,更提不起劲头北上围猎。为避免病情再被延误,终于下令班师回朝,特意下诏命随行队伍缓缓而行,一天的路程不得超过二十里。
      尽管如此谨慎对待,可小皇子仍然高热不退,滴水不沾,回京路上走走停停,看情势不好,就下令在当地扎营。

      在行宫都觉寒凉刺骨,何况是野外睡帐子,滺澜踩着汤婆子,床边又摆了薰笼,还是辗转不成眠,不由想起那句今夜纱厨枕簟凉,随即又羞臊起来,怪自己没骨气,暖床的没在,还真是睡不踏实。后半夜忽然起风,吹得帘帐沙沙作响,滺澜提着裙裾,悄悄往值夜的营地走去。

      十四夜守皇帐,闲杂人无皇令不得靠近,滺澜离着老远就见他靠着帐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擦拭弓箭,估摸这会子魂都飘到九霄之外了。

      “叶家哥哥,你看我可还似当初?” 滺澜躲在羊毛毡围合的墙外,朝着十四丢了个香囊,正巧落在他脚边,看目光向自己望过来,赶忙招了招手。

      许是没想过她会偷跑过来,十四怔楞片刻,待仔细辨认之后,赶忙跑到近前,“夜半风大,不怕给你吹跑了?既是畏寒,还离开帐子做什么,莫不是今夜纱厨枕簟凉,没人给你暖被窝,所以念起我的好处了?”

      替滺澜把貂绒斗篷系严实,还不待她答话,十四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额角,嘴角噙了笑意,目光尽是促狭,全然不顾周遭护军侍卫的身影。

      “你还敢笑闹,没得惹皇上生气。看东宫贵主儿,这阵子没少被申饬……” 滺澜往后闪躲,眼下小皇子病重危急,皇上最见不得别人露笑脸,已经迁怒不少人,哪儿还敢不管不顾。

      “东宫贵主儿行事古怪哪儿是这阵子开始的?上月还把自己师傅给训诫了,七十来岁的年纪了,顶着炎炎烈日挨呵斥,楞给晒晕过去了,目无礼法,震惊朝野。理政的时候,又嫌要不来银子,把吏部侍郎拿鞭子抽了,两朝重臣,皇上发脾气也都斟酌再三,你说他是不是失心疯了?” 十四靠着帐子又坐下来,偏他还紧紧攥着滺澜的手,挣又挣不开,只好随之也坐在草地上。

      “棠棠把我斗篷垫在草地上,御医说不可再受凉,要说方才我一时还没敢认,以为哪家大姑娘春情萌动,跑过来勾搭男人,还寻思着谁喊我叶家哥哥?” 十四将身上的斗篷垫在滺澜身下,又将她揽入怀中,捏着下颌调侃逗弄。

      “这世上除了我,谁还管你叫叶蓁?还大姑娘夜半来勾引你,没个正经!既是明白草原夜半寒凉,就把暖炉拿上,省得冻坏了……”,察觉到十四指尖冰凉,滺澜忙将手炉给他暖上,想着塞外寒风露重,其实谁也受不了,不过是这人随性惯了,不大计较这些旁枝末节。

      “这世上,只有杭州来的罗棠棠,能喊我叶蓁。叶家哥哥看你一如当初,江南有美人,容华若桃李。” 才劝诫几句,这会子又抛之脑后,笑着往姑娘身上凑,可就在二人嬉闹推搡之际,滺澜的余光忽瞥见不远处有人影晃过,忙抬手覆在十四嘴上,暗示他千万莫要声张。

      “十四,我怎么看见东宫贵主儿,一晃就从皇帐后跑了,他要做什么,私会宫妃?” 滺澜脑海中闪过之前见到的情景,没敢往深处想,牵着十四袖口往帐后掩蔽了身形。

      听闻此言,十四霎时戒备起来,沉下脸色观瞧着附近的动静,四下里隐约会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太子如游魂般徘徊于皇帐外,黑夜在他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暗影,远观甚是骇人。

      “棠棠,回帐子去,我若不去找你,切莫轻举妄动。” 十四轻声叮咛,以手肘往外推搡,大有急切催促之意,想来他已捕捉到了玄机。

      滺澜哪儿敢拖后腿,猫腰屏声往后退,借着错杂的帐子绕小路往回跑,无意间回过头,才看见看见十四已悄然绕到皇帐后方,抽出腰间佩刀,落在太子脖颈上。

      太子哥哥,恕臣弟无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庭有嘉树长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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