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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西楼望月几回圆 从此远隔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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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草长莺飞。风姿绝世,经纶满腹的大理寺少卿大人,曾经才华震惊朝野的状元郎,尊圣旨迎娶光禄寺卿家的小姐魏佳氏为妻,皇帝爱其锋芒,亲赐宅邸、田地、仆从,可谓荣宠至极,风头无两。
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出身勋贵世家,又是工部尚书大人的嫡子,往来道喜赴宴者皆为朝野权贵,诸皇子就算未曾亲自捧场,亦有贺礼送到。掌事太监梁九功手执喜礼,命人将皇帝亲手题词的匾额送至府邸,天大的颜面。
贵胄肱骨们亦会见风使舵,窥见天子偏爱,无不趁机钻营攀附,想着为往后的仕途添柴加瓦。
朝中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祖辈数代的世交已经令人应接不暇,遑论还有那些江南赴京做官的儒士,国子监听学时的旧日同窗,少不得都要新郎官去周旋应酬,完颜润晖焦头烂额,觉得这差事儿比平日里的公务艰苦太多。
吉时已至,新娘子喜轿子准时落地,爆竹声响,无不透着喜庆气息。新郎官射箭接迎,同皇子大婚之礼无甚区别,新娘在喜娘搀扶下,从轿内缓步而出,体态窈窕、举止娴雅,周遭观礼的宾客暗中私语,无非是议论新娘容貌、品行。
喜娘乃宫中指派的命妇,安置妥帖后,都交口称赞新嫁娘不愧是光禄寺卿府邸的格格,性情温婉大方,知知书达理,皇上指了门好亲事,这般出众的品貌,就算给亲王贝勒做福晋也是够格的。
“姐夫,你说,是我姐姐美貌,还是我嫂子美貌?”
就在宾客们观礼、闲谈、寒暄,各自沉浸于喜庆热闹的氛围之时,有个冷峻的声音,从十四阿哥背后幽幽响起,犹如沁了井水的藤条,慢悠悠滑过他的脊背。
十四回过身,打眼就瞅见他的小舅子润昕,怀中还抱着他的嫡长子弘明,正嬉皮笑脸给自己挖坑使绊子。夸旁个女子比滺澜美貌,这话他说不出来,但大舅子成亲的好日子,贬损人家新娘样貌不如自己福晋,这不是缺心眼儿吗?
忽然他觉得这小舅子年纪不大,心机深不可测,不由长叹口气,先将儿子接过来递给看妈,一下子就掐在那清秀的脸颊上,拽着不放手。
“小舅子,听说你帮了我不少忙,还没来得及感谢呢。依我看,她们谁的样貌,都比不上你扮女子来得美艳……”
润昕闻言瞪大了双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芒刺在背,浑身都戒备起来,“我姐这个叛徒,她答应这事儿密不外传的!得,我估计这辈子是娶亲无望了!”
……
见小舅子颜面哀嚎,十四阿哥嫌弃地蹙起眉头,拿指尖不停地扒拉着他的肩膀,生怕惊扰了宾客丢人现眼,“什么叫叛徒,没大没小没规矩!你姐姐什么都不曾透露,是常禄如实禀告了当时的情形,我这才知晓的。你虽然脑子看着不灵光,样貌家世倒无甚挑剔,庆贝勒妹妹今年十三,还没许人家儿,要不嫁给你吧,正经的宗室格格,算我还你人情儿。”
“哎嘿?你还小舅子人情儿,拿我妹子做筏子,十四爷可真会算计!虽说我妹子跟昕哥儿年纪虽相仿,可她上回跟我去西郊围猎,说赏识亮爷骁勇英俊,要不凑合凑合跟亮爷说说,我们府里嫁妆可也厚着呐!再者,哪儿有哥哥没着落儿,弟弟先定亲的道理,尚书大人这个当伯父的也忒……” 听闻点了自己名号,人群里看热闹的庆贝勒待不住了,左挤右挪凑到近前,絮叨叨把众人编排了一通儿,唯独提到滺澜的父亲,语势含糊起来,尚书大人威严冷面,朝里出了名的不好亲近。
“承蒙贝勒爷和格格看得起。不过啊,前阵子随圣上在南苑围猎,角鹿突然发了狂性儿,多亏我一箭射中鹿额,才没惊扰到御驾。皇上问过家世年纪,听闻还没成亲,就把身边儿的秀瑗姑姑指给我了。可不巧了,秀瑗姑姑的阿玛是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就在我伯父麾下,伯父为这事儿还特意摆了宴席,替我阿玛省了不少心力。” 谁承想完颜亮就在旁边儿,跨步方步儿过来给自己的伯父正名,结果此言一出,惊诧了在场诸人。
“有这喜事,为何不跟我说呢?”
若是旁的人不过是为完颜亮婚事突然有了着落而惊讶,那滺澜就是实打实的喜悦,她攥住十四阿哥的双臂,从他背后探出身来,眼瞳中像藏了星辰,亮莹莹泛着神采。
“澜格儿,你不在女眷那厢好生待着,过来跟兄弟们混闹什么?快回去!” 谁也没料到,就在这个节骨眼儿,被同僚们缠到无法脱身的完颜尚书大人,会从花园子月亮门里迈着方步走出来,一打眼就看见自己女儿躲在女婿身后笑闹,把十四阿哥拽得也跟着左摇右晃。
十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直犯咯噔,他前阵子一直跟在严厉冷肃的岳父手下勘察河道工事,工部的官员又刻板刚直,好悬没被折磨出心病,这会子猛然碰了面,还是难以舒缓自如,可又不想滺澜挨骂,赶忙四下找借口帮她包庇,“岳父大人误会了,这不是弘明被小舅子抱到这边儿玩耍,福晋担心孩子,才过来看看,并未有失仪之处。福晋柔善贤良,妥帖懂礼识大体,宫中长辈皆赞许,从未有疏漏之处。”
“……”
尚书大人皱了皱面孔,拈须无奈叹息,他虽有些年岁,但还没到老朽昏聩的地步,十四阿哥这不睁眼说瞎话吗?什么担心孩子,明明瞅半天了,澜格儿除了跟哥哥弟弟们起哄调笑,没轻没重揽着她夫君的脖子胡闹,压根儿就没留意看妈怀中的孩子,还不够她自己玩儿得高兴呢。
奈何虽是自己女儿,嫁给皇子就是天家人,也不好太过指摘,只得摇头叹息着从看妈手中接过外孙,“这里太过吵闹,外祖父带泽哥儿去看花炮啊……”
“尚书大人这慎重其事的模样,莫说我,就连皇上都得礼让三分。还有,什么叫这里太吵闹?花炮不吵吗?” 待看着岳父走远,十四阿哥抚胸口长出口气,庆幸着还好亲儿子在旁边,给自己解了围。
“估摸伯父就是想找个茬儿借机抱外孙,不必在意……” 到底还是完颜亮看得通透,笑着揽过十四的肩膀,开解他莫要在意。
京城气候渐暖,正是夏木荫荫好时节,可西南僻静之地却山难频发,当地氏族住民和官差、驻守将士冲突的传闻不绝于耳,地方官多次向朝廷请兵压制,却难以彻底管束、根治,反而矛盾加剧,部落族民形成的武力兵丁逐渐扩张,已经到了无法阻挡之地步,天灾又逢人祸,百姓怨声载道。
内忧外患之下,皇帝愁眉不展,时常整夜批阅奏章,伏案叹息,心绪甚为烦乱。常有朝臣因办差不利被圣上责罚,诸皇子偶尔被牵累其间,各种削爵罚俸,弄得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偶尔八王爷会邀诸兄弟到别院听戏游园,太子近来和皇上博弈,父子间维持面上平和,但数次争执早已生了龃龉。不知是否窥见了玄机,臣子们也都顺势倒戈,不少人明里暗里夸耀八皇子亲和儒雅,才华过人,不仅在朝野内外势力威望渐涨,且身边门客贤能众多,将来千图不可估量。
滺澜也听了些子风声,她素来不管朝中事,但总觉着这事儿其实难讲,八爷为人优柔寡断,虽能笼络人心,但少了些杀伐果决的气势,将来谁问鼎铩羽还真不好说。
依旧历皇帝入夏都会将朝堂后宫牵制热河行宫,正逢西南时局动荡,比不得以往闲情雅致,那些个饮宴欢歌的享乐都被搁置,没谁想在这种时候触霉头。
入夜,皇帝心绪不宁,率心腹近臣,与东宫太子及诸阿哥游湖赏月,共商朝野疑难之事。
“疏星淡月,朕却心赏玩,眼下西南一带地动水患,山间部族欲与朝廷作乱,尔等……”,信步湖堤,约莫才行了半炷香的时辰,皇帝便驻足望月,感慨天下时局多变,惹他烦乱忧虑。
朝野肱骨们沉吟不语,都在暗中衡量得失,若能为皇帝平复民乱,乃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可山间部族彪悍,地方官若能辖制,也不会落得这个局面,可见甚为棘手,闹不好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谁敢挑个头儿呢?
“皇上,微臣斗胆启奏……”,就在此刻,才成亲不久的大理寺少卿俯身行礼,自请调任地方查探水患、山难,安抚流离百姓。
完颜润晖心思深沉,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自有他的盘算。蜀道难行偏远,不受帝京管辖,之前弹劾稽查东宫羽翼,已牵涉皇子党争,眼下借着为皇帝分忧的借口,正是躲避太子辖制的大好时机。况且他抱负野心极重,且不说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脚,大婚封赏荣宠风头太盛,必定遭人觊觎妒恨,能趁此时机下地方历练数年,想必京城又是一番新格局。
“少卿大人年纪轻轻,口气倒猖狂,读过些圣贤书,就自诩能解地方危急了?山难民乱岂能是你一介书生可以震慑的?”,皇上还在沉吟不语,天子却提了质疑,这话虽不好听,但也句句在理,蜀地山峦水系形式复杂,部族文化语言繁杂,等闲不能轻视。
“回太子殿下,微臣一心为圣上分忧,正因之前有办差的经验,才特意请命往地势险要、山民聚集之地而去,勘察灾情,解百姓于水火。”
润晖所言倒也不虚,他乃工部尚书之子,虽资历尚浅,但地方上执掌修造,通晓地势水利的官员愿意卖个人情,且又出身勋贵,或多或少在驻军中能有宗族的倚仗,并不会被谁刻意为难,这是人家天生的本钱,皇帝自然也知晓。
四下静谧,随行的诸位臣子和诸位阿哥无不在作壁上观,到底这场博弈的走势如何,端得还是要看这条船上的掌舵人,会有什么定夺。
“哼,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既是你想蹚浑水,朕还能拦着?即刻拟制,封完颜润晖为正三品按察使,赴西南巡查。不过,这孩子手腕行事太过凌厉刚硬,恐怕难懂民生,不若……”,皇上眉梢微动,往四下看去,他幼年登基,执掌王朝数十年,最擅制衡之术,西南历年都遇山难,唯独今年的状况格外棘手,可见有人从中搞鬼,挟持朝廷,若命朝廷老油条去收拾残局,关系盘根错节,未必能有起色,不如指派官场新贵,年轻人虽莽撞,但兴许会有一番作为。
“禀圣上,臣愿同往西南,安置百姓流民,为朝廷分忧。” 人群之外,颀长的身影如修竹松柏,穿过明月银辉走到近前,淡然望向君王。
明明就在等这句请命,可九五至尊仍旧端了迟疑的模样,打量着眼前的年轻臣子,似是在竭力权衡斟酌,待过了不知多久,才缓缓颔首,“夕舟性子缜密,南下核查贪墨河工修造款项一案,亦周全各方,善待百姓。拟旨,晋封四品成都府参政,同赴西南。”
十四阿哥趁夜色策马疾驰,从热河行宫赶至自家别院,将润晖即将远行的消息一五一十告之,“棠棠也不必太过担忧,皇上意欲拔出东宫羽翼,他之前参与弹劾同知马绍元贪墨的案子,稍有不慎就会被夹裹到党争之中,你哥哥这阵子远避京城纷争,也不失为上策,只是西南的确地势复杂,山民聚集又几番起事,恐怕还要多加小心。”
“我想,能不能有个时机,见见我兄长,当面嘱咐几句话。毕竟一母同胞,他骤然远行,谁能放心呢?” 滺澜太了解润晖的性情脾气,坚忍要强,纵然遇上难处,亦轻易不会示弱,所以恳求着十四能找时机,在临行前让兄妹俩见上一面。
“哎,罗棠棠,我要出远门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焦急担心啊?” 事情还没应承,有人先起哄挑剔起来,十四手臂一伸,将人紧紧揽至怀中,牙尖儿不时咬在滺澜的脖颈上,半真半假嗔怪。
“跟着裹什么乱?到底你皇上的儿子,各处官员巴结还来不及,有行宫可住,旗下还有侍卫护军随行,我哥再出身勋贵焉跟天家能比?不过,若论起珍重,全下的人在我心里,也不及你半分。” 滺澜瑟缩着躲闪,指尖将他的额头推开些,细琢磨又觉得好笑,这人得亏不是姑娘,不然也是个爱争宠、会使小性子的脾气。
好在他不执拗容易哄,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心尖儿犹如绽开花朵,这会子莫说是姑娘小小心愿,就算刀山火海,也敢为她闯一闯,“我就知这世上,棠棠还是最离不开我!你放心,明儿下了早朝,我就寻个清静的地方,让你和你哥见上面。”
隔日清晨天未亮,滺澜就匆忙起了身,伺候着十四换朝服用早膳,将他送出别院府门。心底藏着不安,坐卧都觉着不舒坦,好容易盼到晌午,才见小卉子匆忙赶回,说少卿大人差事儿繁忙,眼下等在热河行宫醉花滴翠,乃是处景致清幽的院落,可接福晋过去小叙。
滺澜避过往来宫婢、太监们,沿着行宫长廊往十四事先安排好的院落而去,隔着老远就见润晖等在月洞门外,面上噙着笑意,而站在他身旁的,可不正是新晋了官职的沈参政。
“在大理寺待得好好儿的,为何要往西南去,山高路远,你又不熟悉那边风土人情,何必争这个差事儿呢?难不成真是因东宫有意为难?” 滺澜借着芭蕉树浓密的阴影,遮掩了身形,面上尽是忧虑之色。
“说是躲避东宫党争也不为过,但更多的,还是想解黎民百姓之忧,山难水患虽可治理,但原住氏族与官府间的矛盾,却非一日之寒,其间必有蹊跷。所以,早就生出去探查之心,借此也可开阔眼界,广结人脉,及早建功立业。只是沈璨你不该蹚这个浑水,西南各方势力盘踞,自古就是兵府必争之地,你这参政虽待在相对安稳的成都府,但牵涉粮储、屯田、军务的银两,这不是要了他们的命根子吗?” 润晖先还气定神闲,忽而想起挚友亦要同往,不由焦躁担忧起来。
“怎么叫蹚浑水呢?你身为臣子,难道看不出来,皇上就等自告奋勇往前冲吗?就算躲过这回,太子早把你我视为一条绳上的蚂蚱,留在京城岂会有好果子吃?” 不知是刻意安抚挚友的忧虑,还是缓解眼下的离愁别绪,沈璨难得拿朝廷事开起玩笑,神色坦荡豁达。
“你也要去西南吗?” 滺澜闻言甚为震惊,一时也顾不上礼数尊称,目光望向沈璨求证。
“我……” 只这一句,沈璨就失了刚刚的泰然,呐呐张了口,却寻不到妥帖的答复,他甚至在想,若是滺澜挽留,自己还能不能了无牵挂去往远途。
好在润晖的心绪已经缓解,装出个冷肃的模样,又拿好友调侃起来,“你,你,你什么你?都箭在弦上了,还能跟皇上说后悔?走呗!反正咱俩又顺路。”
事已至此,皇上圣旨都已颁下,哪儿还有半点转圜,滺澜无法同他们那般淡然说笑,眉头轻轻蹙起,从随身的荷包中,拿出一枚琥珀印章,拇指见方的大小,篆刻有独特的花纹,“一万两银票给哥哥,山难水患乱了许多官道,你莫要推辞,总有用得上的地方。琥珀印章送沈兄,成都府有间醉仙楼,还有家当铺银楼萃华轩,乃是我和江家姐姐在西南的买卖,往来消息很灵通,活计们都是咱们同乡,沈兄若有任何差事,只管使唤他们就是。我事前不知你也要同往,所以这两样本来都是要给哥哥的,但他是我兄长,伙计们都识得,没有这枚印章也无妨,沈兄务必收好,是我一番心意。”
纵然再多寒暄不舍,终归会面临分别,都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只是未曾想到,昨日还欢聚,如今就天各一方。只盼着彼此虽远隔千山万水,惦念和情谊能如烙印,铭刻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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