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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柳庭风静人眠昼(已捉虫) 主子奶奶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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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前夜,府里通宵闹腾着捉鬼之后,滺澜就‘病’倒了,后院儿门扉紧闭不说,还莫名贴了许多黄底儿红字的符咒,瞅着甚骇人。往来仆下都面色凝重,讳莫如深,旁个院落想打听点什么,都被狠狠呵斥训诫,连点风声都探不出来。
好在十四阿哥离京之前,部署侍卫将府邸守个严实,无论内里闹多大动静,就如密封的酒罐子,外面瞅着都是一派宁静祥和。
雨薇倚着窗框若有所思,脚边都是她随意吐的瓜子壳,鼻腔不时散出几声讥诮冷笑,俗辣市井的姿态,和她平日展露在人前的温婉闺秀模样,可谓是大相径庭。
小婢子香巧敛声低眉半跪着收拾,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出,入府那天跟管事儿请安,也曾有人提过她这‘香’字,是不是冲撞侧福晋名讳,但禀告给主子爷之后,他没搭理这茬儿。仆下们也就没擅作主张令其更改,目前还留着原名,只在人前都喊小巧儿,避讳着点就是了。
香巧是雨薇娘家府邸的家生奴婢,对她不敢说多忠心,但老子娘亲都捏在人家手里,反正是没胆子叛主掀风浪的。听她娘说,雨薇是永宁府通判的庶女,明明是锯嘴葫芦郭姨娘所生,母女俩不受宠,说是正经姨娘,却因生辰八字妨碍嫡女,而养在山中别院。可待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忽然就抱到了夫人身边,逢人便说是嫡次女,至于生母郭姨娘,从此再没音信。
通判府里是有些秘密的,只是随着老夫人的故去,之前的仆婢散的散,走的走,许多已经不为人知了。
府中陆陆续续有仆下撞了妖鬼,什么湖面的白雾,墙根儿的暗影,水井后披头撒发的妖娆身姿。各种传闻亦都甚嚣尘上,因遇着的都是女子形态,最确凿的说法儿,还是因这宅子乃前朝旧臣的府邸改建,其妻子善妒常虐打妾婢,有位姨娘被诬私通,怀着子嗣上了吊,一尸两命恨意极深,怨念久久散不去。之前因为主子爷是天家贵胄,威仪可震慑妖邪,所以轻易不敢造次,如今府中只剩女眷稚儿,故而日益猖獗。
听闻常禄四处搜罗来的消息,滺澜躺在摇椅上,笑到前仰后合,泪水都渗到了眼角儿,“你们瞅瞅,跟我之前说的一样吧!这女鬼可真会看人下菜碟儿,咱们爷是夜叉修罗吗,至于怕成那个怂样儿?他前脚儿奔赴西宁,后脚儿就来给我找麻烦,还怨念极深,她有这胆识气魄,当初怎么不敢跟正室夫人斗,被人家挤兑到关门上吊,可见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夯货!冤有头债有主,地府里互相扇嘴巴去,闹腾无辜之人算什么能耐!”
“哎哟,我的好主子,您可别捡乐儿了。都赖奴才无能,多少回猫腰埋伏在暗处,只要这妖孽一现身,我们就去逮,可真就跟鬼魂似的,连个青烟儿都没有就散了,一来二去小太监也怕了。有时挺瘆得慌,大长头发里扎着匕首,脖子挂着绳儿,模模糊糊的瞅不清楚。” 太监常禄躬身凑到近前,边低声奏禀着府中近来的状况,边将盘中的糖渍杨梅用银汤匙喂到嘴边儿。
“这话倒是点醒了我,自古阵前最忌军心不稳,虽咱们要做足戏来引蛇出洞,但大大小小仆下还真不能给吓坏了,尤其不可惊动宫中。别说是人捣乱,就算真是妖鬼,也打她个灰飞烟灭,不入轮回!谙达这阵子盯紧奴才们的动静,煽动情绪胡言乱语,一律严惩不贷,看谁敢浑水摸鱼,把人都安抚住了。至于逮不着的冤魂,我想起一件事,锦云来……” 滺澜从躺椅上坐起身,吩咐了常禄几句府中庶务,就将锦云唤到跟前儿。
滺澜扶着锦云的手臂,在后院儿回廊中缓步观景,渐渐忆起儿时的往昔,“锦云,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十一、二岁那年,杭州城来了一伙儿卖艺人,据说来自中原,家乡闹饥荒实在混不下去,就沿路南下,也是身扎刀剪血流满面的,能演地府奇观,离近都瞅不出破绽,着实精彩。”
“奴婢记得的,别说妇孺们,就连一些胆小的男子都吓到做噩梦。若不是江家二小姐以生辰宴相邀,咱们府里老太君,是绝不准许格格儿出门看这些的。” 锦云扶着滺澜,颊边漾起浅笑,二人难得说起杭州旧事,透着喜悦开怀。
“你猜那卖艺人后来怎么着了?大抵是演得太真怪吓人的,又或许是遇上江南风俗水土不服,总之那个冬日之后,就要被迫再迁移,饥寒交迫兜里也没剩多少铜板。记得,还是江家觉得杂耍班有点子本领,把他们买下来留在了杭州,只换了丑角儿戏本子,平日给各府喜宴助兴逗乐。而当年最有能耐的老班主,如今凑巧就在京城,改头换面,在江二姐名下的酒楼里当幕后掌柜。” 滺澜坐在廊下长椅上,唇角勾起笑意,脑海中渐渐勾勒个妙计。
“格格儿的意思是?” 锦云大抵也猜到了她的筹谋,只是不知具体如何部署,所以俯下身低声探问起来。
“论装神弄鬼的把戏,府里这‘女鬼’,估摸还得喊老班主一声祖师爷呢!只是,我想不起让谁去部署这件事,常禄是我心腹太监,动静儿未免太大,得找个生面孔……”
就在主仆俩聊着体己话的时候,常禄又折返回来,“禀主子,尚书大人的小公子,您弟弟来府里看望,说才下学堂顺路儿,就没提前下帖子。”
滺澜的幼弟润昕虽为继母所生,但毕竟骨肉亲情的缘故,姐弟俩相处甚是亲近,之前因为性情有些调皮顽劣,只在府中请了儒士开蒙授课。头年经由十四阿哥举荐,入了皇家的宗室学堂,近来也懂事守礼了许多。
“要么你们府门儿把守严密,敢情姐夫去西宁办差了,若非常禄来接迎,侍卫好悬没搜我的身!” 小少爷坐在芭蕉树下吃果子羹,他是尚书大人老来子,年纪跟滺澜相差许多,如今才十二、三岁,面容生得清秀俊俏。
“少爷读书累了吧?这儿有才酿好的桂花酸梅汤,快过来尝尝,只是我们小阿哥还娇嫩着,嘴馋讨要也别给喝!” 锦云抿嘴笑着,将才冰好的桂花酸梅汤,并一些果品饽饽,放在芭蕉树下的石桌上。
“对了,之前有旁个仆婢在,我也没好意思问。我姐这是摆什么戏台子呢?到处都是黄符纸,瞅着怪瘆得慌……” 润昕抱着弘明摘果子玩儿,瞅四下没外人,忙跟锦云打听府邸内情。
“黄符纸自然是吓唬恶鬼的。对了润昕,我写了封密信,你帮我当面交给润晖哥哥好不好,绝不能经手他人,若遇着情势紧迫,就是撕毁了也无妨,但不可被外人窥见。” 未待锦云搭话,滺澜将一封蜡油贴笺的书信交给润昕,蜡封上盖了她的印章,兄妹俩暗中有约定,紧要程度一看便知。
“这个自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但润晖哥哥近来差事儿忙,压根儿难觅其踪,他有时会跟沈哥哥约在得月楼用晚膳,我堵他去!对了,给这封密信的时候,用避讳沈哥哥吗?” 从家中处处被管束的幼子,到陡然被赋予重任,小润昕自觉使命重大,不由挺胸昂首板直了腰,恨不能横刀跨马,这就放手展露几招。
滺澜无奈掐了掐眉心,也不知这弟弟看起来不着调,办差事儿能不能牢靠些,“沈翰林不用避讳,甚至这信你让他转交润晖也无妨,但切记不能让亮哥知晓,他性子冲动火爆,敢找护军踏平了我们府。”
“刚刚还说这是密信,宁可撕毁了也不能落在旁人手里,这会子又给沈哥哥了,你俩没点子啥吧?要是有也无妨,我给传情达意递书信,不会让姐夫察觉的。” 小润昕嘴里唔囔囔嚼着大蜜桃,眼神颇有深意的打量着自己姐姐,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信不信我喊侍卫把你捆起来揍!再胡言乱语,给你打成烤猪头,阿玛都不会向着你的!” 滺澜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都说欲加之罪,想不到都焦头烂额了,还来个自己人拆台,叉腰指着弟弟训斥起来。
“好了好了,小少爷可懂点事儿吧,保不齐哪儿就隔墙有耳,明明玩笑话,再把我们格格给坑了!不过,我瞅着,您跟格格这五官样貌,可越来越像了呢。” 锦云体面的贴身大丫鬟,自是有资格劝诫主子,但劝归劝,姐弟俩这圆场儿还得她来周全。
“像吗?喊桂嬷嬷过来分辨分辨。” 滺澜没工夫跟弟弟扯闲篇儿,忽而心念一动,计上心头。
彼时桂嬷嬷正给弘明喂蒸菜羹,听闻主子召唤,忙将小汤匙交给看妈,边擦手边打量起完颜润昕,不时还发出赞叹之声,“哎哟,长得可真俊,莫怪老奴逾越,看这唇红齿白杏核眼,过两年京城未嫁的姑娘都得惦记攀亲。依着我看,还是别冒失定亲,看皇上或太后能不能给指个宗室格格,才能与咱们小少爷匹配!还别说,跟咱们福晋长得是挺像,尤其这双眼睛,没十成也有八成……”
“谁问您这个了,他年纪还小呢,且不到定亲的时候。常禄你把后园子小侧门的钥匙给小少爷一把,再配个腰牌,往后来府里作客,就悄悄儿从花园子过来,不必大张旗鼓,我自有安排。” 锦云是完颜氏家生奴婢,或许还会看顺眼了,但桂嬷嬷若说姐弟容貌相似,那估摸着不作假,滺澜垂眸思忖片刻,又有了些决断。
夜半,滺澜躺在床上,隐隐约约听闻奇怪的响动,明明才入秋,廊下却犹如深冬的北风狂啸,有种凄厉的哭嚎之感。滺澜心头泛起躁郁,蹑手蹑脚披衣起身,将窗户微微推开一道缝隙,借着惨白月光,往外看了看。
只见枯萎的荷塘上凝聚袅袅白烟,有个飘忽的身影在缓缓游移,再定睛细看,脖子上果然拴着条麻绳,应验了前朝侍妾含冤吊死的传闻。滺澜不由得琢磨起来,这‘女鬼’很听话,旁人绘声绘影编什么故事,她就要真跟着坐实传闻,之前还脑袋扎刀,这会子就变为吊绳,这不就意味着她也在试探,以为谁都傻吗?
暗夜中,披头散发的身影愈发清晰,飘摇着越来越近,好像你眨下眼睛,她就往前挪动几分,发间苍白的脸,冶艳的唇,还有绞在脖颈上那根耸直的绳子,都透着诡异。、
滺澜深吸口气,扔了外裳,抄起墙上挂的弓箭,只穿着衬衣赤脚往廊下跑,神色仓皇恐惧极了,“她来了!她来了!她来寻仇!”
就如失去神智,她装着疯疯癫癫的模样,努起浑身气力,搭弓朝着不远的池塘将箭矢射过去。果不其然,箭落了空,婢子们从四处赶来,哄着劝着拾起地上的外裳,将人往屋里护送,心中不禁哀叹惋惜,福晋多玲珑利落的人,竟真被女鬼吓疯了。
内室燃起红烛角灯,映得四壁曛暖明媚,锦云和桂嬷嬷一左一右给她抚着背,来试图慰藉其忐忑不安的情绪。滺澜扶着肚子喝姜糖茶,神情有些呆滞,好像真跑了魂魄,殊不知这会子,她的心思早已百转千回,想了万万种可能。虽箭术气力曾被十四阿哥嘲笑,但自己到底出身满洲勋贵世家,比起寻常女子,骑射的底子可谓强悍,廊下距离池塘很近,箭矢射出去,怎么会连个动静都没有?
除非,这是场障眼法,真正的‘女鬼’另有藏身之处。
经由箭射女鬼之事,福晋被吓到失心疯的传闻,在府中仆婢口中越传越邪乎,虽常禄竭力压制,但到底管不住私下里的嘀咕。各处贴满了符篆不说,还成日燃起浓烈的藏香,恐怕是各种驱魔的法子都使了个彻底。
直到三天后,有位须发皆白的道人不请自来,才打破了压抑诡谲的气氛。道人中原口音,自称西都蓝田县玄清观而来,著名的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一,祖师爷乃是地仙张真人。侍卫不信怪力乱神,秉公奉命要拦阻,奈何太监常禄却说福晋下令要请,根本不疑有他,既是主子奶奶发了话,谁还敢违背,只得开府门放人。
老道从面上瞅着年近古稀,脸盘沟壑纵横,手执拂尘,身背七星宝剑,腰间挎紫藤葫芦,长眉垂至颧骨,目光精明矍铄,很有仙风道骨,飘逸出尘的风采。只见他不待府中人述说隐情,拈须左右观瞧,便将眉头紧皱起来。
忽拿手臂将常禄往边上一搪,跨天罡步往荷塘而去,手掐字诀,念念有词,口口声声府邸有阴煞之气,若不除去,恐谋害主人性命。
滺澜这些日子被吓到连床都不敢下,成日瑟缩在被窝暖帐之中,指着墙角说有女子身影,又尖叫着喊人陪伴。听闻常禄奏禀说,府门口来了个长眉老道,犹如见了救命稻草,神叨叨拽着婢子们发疯。
“你们瞧,不是我多疑!道长也说有阴煞,对不对!对不对!”
雨薇踩着湖石,趴在矮墙上往外看热闹,笑得肩膀直发抖,她住的院落被小太监盯着,等闲不能出去游荡。
“姑娘,咱们这招儿,会不会被老道长识破啊?万一,万一福晋禀告皇上,派了刑部大理寺的人来查勘,可就麻烦了。” 香巧儿胆小,并不敢跟着主子胡闹,况且,这贴身丫鬟的差事儿也是通判府分派的,和雨薇并没什么交情。谋害皇室女眷是重罪,何况人家还怀着皇嗣血脉,她可不想被牵累。
“怕什么?不中用的窝囊东西!我若真是个‘女鬼’,还忌惮那耍把式的糟老头子几分,可惜,我不是!就当个乐子,看江湖术士怎么糊弄主子奶奶骗银子呗!哦对,她现在离疯不远了,到时候,还不知谁当这疯娼呢!”
雨薇恨恨朝身旁啐了一口,嘴角勾起弧度,因着眼神太过冰冷怨恨,显得这笑容异常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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