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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桂魄初生秋露微(已捉虫) 芭蕉树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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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魄初生秋露微,几场风雨过后,清早细润的空气中,已经蕴了丝丝凉意。
娇雪难得起早,站在汉白玉石桥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府中嫡福晋脾气随和怕吵闹,所以打从过门之后,就免了妾室们的晨昏定省,慢慢也就成了习惯。昔日小姊妹有嫁入别个府中做姨娘的,听她们说,有的主子奶奶规矩排场大,不论寒暑,妾婢们都要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候在堂屋外,等着正室起身再请安,伺候梳洗上妆,羡慕她这日子过得自在。
“自在吗?也闲得发慌……” 她顺手从髻间拔了支朱钗,沿着耳后的发辫缝隙挠了挠,东院儿的侧福晋虽也不得脸面,可好歹还落个儿子,就是来路蹊跷。明明当时府里闹腾成鸡飞狗跳的样子,那位心高气傲的主子爷哪儿肯跟厌恶的女人圆房,他又不是勾栏院小倌,半点委屈都受不得。且从没见东院儿的女人挺大肚子出来溜达过,可见长子身世有疑,但这话她可不敢提,又不是活腻了,好歹留着小命儿好吃好喝。
“妾身见过福晋。今儿您起得可真早,怎么身边儿不见伺候的人呢?”
也不知何时,身后响起柔婉的声音,比桥下静谧流淌的溪水还要清甜。娇雪骤然听闻这称呼,瞪大了眼睛直犯怔懵,忙不迭往左右顾盼,以为是福晋来散步溜达,可找寻了许久,除了扫洒落叶的仆下,哪儿还见旁的人影,不由纳罕起来,指着自己疑惑探问:“福晋?你叫我?”
“可不是喊您吗,眼下这园子里,除了您,还有谁能担得起这声福晋。” 饶是天色已见凉意,雨薇仍持了把丝绢团扇,缓步轻摇,嘴角儿噙着谦卑的浅笑。
“可不妥当,我在这府里,算什么福晋呐?不过是凑合混口饭吃。跟你说,别给我下套儿,勾心斗角的伎俩早前儿见多了,咱可没逾越的心思。” 虽这声福晋着实令人飘然,但娇雪好歹是八爷别院里历练过的,知晓女人后宅的手段,她憨直却不昏聩,好端端过日子,并不想想招惹主子奶奶忌惮。
“其实呢,一桌子吃饭,主子奶奶吃肉,大家有口汤喝也是知足的,又不是世家贵女的出身,谁真敢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不过是盼着嫡福晋指缝儿里漏漏,让旁人哪怕有个一儿半女傍身,也好过膝下寂寞。虽都盼着爷长命百岁,可到底天意不由人,万一将来爷狠心先走了。府里爵位给小阿哥承袭,那咱们这些个妾室侍婢,还不跟打发牲口似的撵出去,唉,总也要及早打算才是……” 雨薇轻盈绕到娇雪身旁,在桥阑上倚着望风景,她的贴身婢子远远候在桥下,可见是有备而来,知晓主子和庶福晋有私密话讲。
娇雪似乎是被戳中了隐秘心底事,连勉力维持的冷傲都险些破了功,努了好半晌才又端起神色,将下颌一扬,“好歹我也是爷给了位份的庶福晋,将来再不济,也不至于被撵走。再说,福晋并非狠辣凉薄的性子,你甭跟这儿挑唆。”
像是捕捉到什么隐秘的关键,雨薇眉梢不着痕迹动了动,又往娇雪身边凑了凑,远看犹如多年的挚友,“庶福晋可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您这会儿青春貌美,又逢受宠,福晋当然要摆个贤良淑德的模样儿给爷看。待往后,府里由她儿子做主了,还有谁敢压制半分?勤郡王的侧福晋西林觉罗氏,那么好的门第,一辈子受宠,就因无子嗣依傍,小世子袭爵的第二天,把父亲的妾室挨个儿撵到了西郊庄子养老,每月拨点银子,吃糠咽菜生死全靠命。”
“啊,还有这事儿,不过你也别说,之前我就听闻,若是跟嫡福晋相处好的妾室,还能凑合在府里容身。其余有儿子的,跟着分府另过,膝下无子又不得脸的,真给撵走也没脾气。显贝子府的庶福晋是我沾亲带故的远方表姑,老爷子才过世,就给轰到玉井胡同三间半宅子里了,手底下就留个嬷嬷伺候,孤苦得很。
可是,咱就这命,人家主子奶奶有福气,出身好、家世好、父兄有能耐,嫁过来夫妻恩爱不说,怀里抱个嫡子,肚里还揣个,谁比得了?” 都说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仿佛是咂摸起往后的凄凉,又或许叹息眼下的寂寞,娇雪还真泛了泪滴,不时拿帕子抹着脸。
“说到底,福晋可真是会做人,宫里宫外都传她柔善好相处,以往我还当真,挤破了脑袋往咱们府里钻。可过了门儿,才懂得都是假象,您可真不容易,事事看她脸色不说,连个争宠的机会都没有,忒霸道了些。且不提福晋肚里揣的还未知男女,宫中金尊玉贵的阿哥公主都难养活,有嫡子又如何,真能安稳长成了再说。我瞅着府里泽哥儿,平日好像是爱玩儿水……” 雨薇见话茬逐渐往她本意上靠拢,不由得意起来,以扇掩面,又凑近了些将声线压低。
“啊,啐!”
结果雨薇的话还未说利落,就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好半晌都没醒过闷来,这跟盘算好的戏本子不一样啊?娇雪瞪眼睛叉起腰,像个倚门框子的市井泼辣户,朝着她又啐了一口,柳眉倒竖绷着脸,模样甚是不好惹,“下作的小娼妇儿!要么爷给你起名儿风菖呢,可真是叫对了,又疯又娼,心眼子比墨还黑,杀千刀的下流胚,烂货!将来下了地府也被拔舌的主儿,滚边儿去!”
娇雪骂痛快扭腰走了,气得雨薇站石桥直发抖,等候在桥下的丫鬟才看二人聊得热络投机,怎么眨眼的工夫,自己主子就被痛斥个狗血淋头?赶忙酸皱着脸跑过来,拿帕子仔细给擦拭,也不知庶福晋方才嘴里嚼着什么,啐得脸上都是渣滓。
滺澜这午觉直歇到暮色西斜才起身,她近来总觉得昏沉,之前也未曾在意,想着怀身孕时都会惫懒些,但忆起昨夜的噩梦,又觉惶惶难安。
“福晋,庶福晋许是有要事,在暖阁候了好阵子,看您睡着,也未敢叨扰。” 锦云过来伺候梳妆,将娇雪待在外头等候的事情告之。
暖阁圆桌上摆了晚膳,滺澜胃口不太好,纵使小厨房变花样儿给弄了适口的菜肴,仍觉得无趣,这会子娇雪来了,她倒还有几分兴致,只招呼着她落座,“既是赶这个时辰来了,就在我屋儿里用膳得了,打发蕊莺知会厨房,甭给你送菜饭了,不然这一桌子谁吃得完。”
“可别介。我是悄悄儿避过府里仆婢,绕后花园子小路过来的,就咱们之前逮吴嬷嬷偷人的那条道儿。跟蕊莺都叮嘱过了,饭菜照样送过去,只当我还在屋里的样子……” 虽四下都是滺澜的心腹,可娇雪还是本能朝左右望了望,显见得有话要禀告。
“你不是藏掖的性子,怎么,遇上什么为难之处吗?” 滺澜何等聪慧,登时会意了娇雪的顾忌,找借口屏退了闲杂仆役,只留锦云在跟前儿伺候。
“您说,我在府里混这模样,也犯不上争宠谋害谁,再者,爷也没在家,争个屁的争!清早的时候,风菖那小蹄子鬼鬼祟祟套近乎,言辞句句都在拱火儿,想挑唆咱们,明里暗里指责您霸道,不给妾室留活路,说旁个府邸没子嗣的,往后都给撵出去。哦,还说宫里阿哥格格都难养活,有嫡子没什么了不起,养住了才算本事……” 之前还没察觉什么,可话经由自己口里转述出去,才隐隐回味出可怕。方才唾骂雨薇,只觉得她拿自己当枪使,这会子细分辨,好像是要谋害孩子的架势。
滺澜心里咯噔一下子,脸上瞬时退了血色,不由埋怨十四大意,他是派了侍卫严密看守府邸,或许真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可架不住人家从里头掀风浪。她刚刚有一瞬间,也怀疑过娇雪是不是看新人进府,添油加醋排除异己,但这可能太小了。若十四真宠爱雨薇,吃穿用度没过庶福晋的次序也罢了,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的厌恶,娇雪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虽做好了周密的筹谋,但智者千虑难免一疏,况且自己眼下还怀着身子,精神不济,如何才能保全孩子的平安呢?
“福晋要是不嫌弃,要不让我额娘来府里住阵子?她虽读的书不多,看孩子仔细着呢。” 除此之外,娇雪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她要是真足智多谋,早比现在混得出息多了。提起这茬儿就恼恨,风菖这个下作胚子,连找呆笨蠢钝的炮灰子,都头一个想起自己,忒瞧不起人了,呸!还得找机会啐她!
“非是我信不过夫人,泽儿是皇家血脉,内务府盯得紧,闹大动静反而打草惊蛇,容我再想想……” 滺澜的心绪渐渐缓和下来,又恐娇雪性子浮躁,冒失将事情泄露而旁生枝节,遂又换了话茬,将她哄劝安抚住。
夜半惊雷炸起,重重闪电若银丝将天幕划开缝隙,巨大声响恍如妖兽咆哮,轰隆隆朝着人间施展威风。
“锦云姐姐、姐姐,救命啊!”
因为娇雪的告密,滺澜又生了防范之心,现如今府邸的主子爷不在家,内宅不可让侍卫把守,只能命常禄再选贴心机灵的小太监,把雨薇看管严实,又将孩子挪到自己寝间儿同住,这才踏实些。
谁知睡到后半夜,本就惊雷呼啸,才哄睡了被吵醒的孩子,又听闻格栅外有人哭嚎着求救。她有些躁郁,披了衣裳才要往外探看,就在恍惚之间,借着电闪强光的瞬息,瞥见庭园梧桐树下站了个披头散发的身影,着一身白衣,从覆盖的长发间往屋里窥视。
滺澜跑到窗边,嘭一声猛地推开窗,可四下除了被风雨摧折摇曳的草木,哪儿还有什么人影,只留呼啸的风雨将她的鬓发吹个凌乱。
“混账东西,叫唤什么?唬着了小阿哥和福晋,你可担得起罪过!” 锦云听闻了动静,猛回身就往里屋跑,她方才不过去外头倒个水,就见这值夜的小丫头涕泣横流踉跄着跑进来,直直跌在厅里,满口说见了怨鬼。
“让她说,什么样儿的怨鬼?”
暖阁燃了灯烛,橘色的光晕从羊角宫灯里映出来,将室内添了丝安定曛暖的气氛。滺澜披着外裳坐在炕沿,看跪坐在地上的小丫头抽噎不止,命锦云给她递了杯姜茶。
“回,回福晋的话,奴婢晚上轮值,不敢偷懒。后半夜风雨大,想着墙根儿下您喜欢的茉莉花还没拿油毡苫上,明儿准让雨砸得不能看了。就去库房拿油毡布,结果顺廊子才走着,忽听芭蕉树下有动静,有个白衣裳吐红舌头的女人瞪我,不是假的,不是假的,她额头上有把刀!听,听说,咱们这,这宅子是前朝大臣的,他夫人善妒,总虐打妾婢,是不是……” 小丫鬟喝了姜茶,情绪平复了不少,可待她回忆之前所见到的情景,又忍不住瑟缩,闹到最后嘴唇都在抖,末了,竟哐叽一下子朝前栽倒在地上。
“主子,奴才马不停蹄去看了,雨薇的丫鬟说她主子睡着,打从晚膳过后就没出屋,我命侯三儿把人从里头请出来,她还穿着中衣,身上倒没有泥雨的痕迹,地面儿也干干净净的,奴才无能,实在找不到什么证据。”
常禄躬身虾腰匆匆回屋复命,家里之前都平静无波,这会子来了个外人就闹妖鬼,任谁都会怀疑雨薇动手脚。但无奈何,居然连个蛛丝马迹都查不到,这就令人疑惑起来,论理,她在府中也没什么旧识帮衬,纵然有心捣乱,手无寸铁女子是如何办到呢?还是,其背后另有高人,潜藏在府邸呢?
“格格儿,要不咱们禀告皇上吧?总得为了泽哥儿的安危着想,多派些侍卫把守。或者,告诉润晖少爷也行,少爷最聪明了,什么妖魔鬼怪的黑心玩意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锦云虽有些害怕,但这会子她护主心切,哪儿还顾得上自己,搓着手不住想办法。
滺澜回寝间儿看孩子,奶娘悄悄朝她摇摇手,又拿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外头闹个鸡飞狗跳,这位小爷倒睡得舒展安稳,半点不受其扰,见这情形,顿时放心踏实了不少。
“不成。眼下府里的主子爷不在,宫中侍卫都是上三旗贵胄子弟,弄到咱们府内宅叫什么事儿?回头说的妖鬼玄乎,结果人家不闹了,风平浪静没声息,一园子女眷,白等着给人送话柄?或许,这就是那‘女鬼’的目的。装神弄鬼能把我唬个失心疯,算正中她下怀,但若毁我名节,拆了这府邸的安宁,也是歪打正着,怎么她都不亏。最要紧是扰乱了爷的阵前军心,闹得他临阵折返,办砸了西宁的差事才好!
所以,无论是叫侍卫,还是让我哥哥来搜查,都是兵行险着,没准还会为了诬我清白,把无辜的人搅合进来,得不偿失。” 滺澜的下腹隐隐作痛,她这胎怀得辛苦,刚刚在仆下面前,为稳固局面,没敢显露弱势,这会子在心腹锦云面前,才敢蹙眉喊疼。
“主子,您可别吓奴才?要不,把顾郎中请来给您诊治诊治?” 锦云慌了神,赶忙过近前搀扶,生怕滺澜有闪失。
“也好。本来还想着,明儿正好是他请平安脉的日子,大夜里就不兴师动众了。咱们就趁机喊大了声势,待清早儿就传下去,说我身子不适,这阵子都不见外客,若各房管事儿有什么庶务禀告,只管让他们告之你和常禄。她不是要吓唬我吗?我就装个鼠胆给她看!” 滺澜命锦云燃起通明的灯烛,又唤起后院值夜的各处婆子丫鬟,锣鼓喧天四处搜查,连个墙缝蚁洞都不放过。
“主子,您真的不怕吗?雨薇姑娘在屋里待着,常禄公公可是马上就去追查了,侯三、顺喜这些小太监也在各处猫着,怎么能连点遗漏都找不到呢?”
院儿外闹哄哄忙着捉妖鬼,内室反而宁静祥和得很,滺澜回了寝间,看乳母守着孩子睡得正香甜,也就没再惊扰,借着廊下灯笼光晕,倚在窗棱看热闹。只是锦云惶恐难安,她想不透这里的玄机,既怕真闹鬼怪妖魔,又担心府邸藏着雨薇的帮手,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锦云,你信有妖鬼吗?我是觉着,若妖鬼闹人也看时机,那可就太荒唐了。怎么爷在府里的时候就无事,他前脚儿才去西宁办差,府里剩下女眷孩子,居然还出鬼了,之前是惧怕阳气太盛是怎么的?
记得润晖给我说过桩离奇的案子,那年他十四岁,书院里怪事频发,不少学子都言之凿凿撞了鬼,一时人心惶惶。书院先生训诫斥责,说孔、孟夫子像坐镇,哪儿来的魑魅魍魉斗胆在圣贤地闹事?这话一出,学子们不敢再议论,可人非草木,畏惧还是有的。直到有个书生死在井里多日,他寝间儿的友人扛不住,哆嗦着说,此人好流连烟花之地,辜负不少女子,那天喝了酒,夜路撞女鬼才掉进井里,恐是被寻了仇。
这说法儿震慑了学子们,多少人吵闹着回家,昔日挤破头都难进的孤山书院,竟冷冷清清荒无人迹。还是润晖胆子大,拽了沈翰林和他多方探查,甚至走访到落井学子的家乡打听其生平,又连夜查阅书院学生名册,看有谁借闹鬼之机逃跑。最终揭了迷局,乃是落井书生在烟花地染了不可说的脏病,传给新婚妻子,害其生下死胎亦难产而亡,结果不知悔改,还反口诬陷妻子不贞洁,连尸首都扔给娘家。
妻子的哥哥气不过,四处暗查,才知妹夫无耻行径。因家门贫寒,官府舞弊贪腐,无力复仇,只得奋发念书,考入孤山书院,借着鬼神的名义,给妹妹报了仇。可见世间妖鬼事,也要讲求个因果缘由……”
主仆二人挽手相依,低声絮谈着体己话,突然窗外阴风阵阵,拂过廊下高挂的灯笼,歪歪斜斜撑了半晌,终究灭个彻底。再听轰隆一声雷响,霹下银丝闪电,将庭园映照恍若白昼,不远处湖面白影飘忽,如烟雾游移,啪一下子有东西贴近了窗户,竟是个獠牙鬼面。
猝不及防间,吓得滺澜连连后退,好悬没跌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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