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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世路干戈惜暂分(已捉虫) 无奈分离, ...

  •   雨薇在和硕贝勒府门口挨了下马威,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也怨不得人家提防着,自己混迹深宫多年,又入了太子别院,莫名其妙被赏赐给十四阿哥,之前跟他别说旧情分,甚至连半点勾缠都没有,哪儿会轻易被信任。

      窗外天色昏沉,夜半落了急雨,淅沥沥到清晨还未见停歇。雨薇在宫中当过差,早已习惯寅时起身请安,侍候主子梳洗用早膳,所以她这会儿也坐在了妆镜前拾掇打扮起来。掐指算,进府也半月有余,日子过得跟潭死水无异。

      过门那天,虽被晾在轿中,她是得意的。甚至浑身每个毛孔都在颤栗,以为这是嫡福晋拈酸给的下马威,后宅女子之间的斗争从来狠辣,她自认心机胆识都不输,不过是放手一搏,好好施展,将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可而今的状况,却令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府邸日子过得很宁静。虽侧、庶二位福晋各有脾气,但只请安那日匆匆碰过面,平日关起门过日子,与其说妻妾,往来还不如街坊邻居热络。

      再者,宫中都传言十四福晋柔善好脾性,对十四爷低眉顺眼,惟命是从,无论多荒唐的主意,从不敢违逆他半分,才换得在府邸安稳的日子。
      之前,她也是这样认为,多少宅门奶奶不都似这般,外头瞅着尊荣风光,无非是成天闭门吃斋念佛,装聋作哑,才不至于被丈夫厌弃。管他纳妾蓄婢捧小戏子,乃至于豢养外室、小厮,只要不妨碍自己的地位,轻易不会劝诫约束,以免触霉头。

      但明观察暗打探这些日子,反而让她察觉了这家人不寻常之处。府邸上至侧室长子,下至杂役仆从,林林总总百十号人,无不看福晋脸色过活。各人的吃穿用度、俸禄月银,乃至于宫中赏赐发放,都由福晋定夺支配,甭管是浆洗房、茶水房、花木房,章程规制及严密细致,连厨房灶上的仆役换班,都要按手印写名字,容不得半点疏漏,否则大小执事就得挨板子罚俸。
      却也没人因此抱怨,新开府时养成了规矩,奴才的性情早给管顺了,俸禄又比别府给得丰厚,大小年节封赏多,丢了这差事儿,打灯笼不好找第二家儿。虽管束严格却不苛待,不挨挤兑也没谁受虐打,都是当差,四处比过还是觉得眼前好,一来二去,张弛有道,府里被调理得极稳固。

      至于真正的主子爷,像极了尊贵的客,大家伙儿都尽心侍奉,竭力伺候,可他丁点儿不管实事,也别指望受了委屈,他能给做主。这人回了府,哪怕看见正殿给拆了,只要福晋跟他说,这其中有如何如何的缘故,事情都能揭过去,何况过日子那点琐碎,压根就不在他操心的范畴。

      所以雨薇觉着无从下手,拳头打棉花上,连个声响都没有。风浪滔天才好浑水摸鱼,这种闲发霉的日子,还真叫她憋闷,何况还有上头的意思,命脉都捏在别人手里,岂容她怠惰偷懒。
      抬眼瞄了瞄,支摘窗外雨势渐小,雨薇命丫鬟撑了红油纸小伞,款步往后院而去,这位深藏不露的主子奶奶,她得好好去会上一会。

      早起的仆下各司其职,扫洒着庭园被风雨摧折的落叶,远远儿望见她,皆敛目低眉,神情有些局促尴尬。说怠慢吧,人家是雨薇是太子别院送来的人,打狗还得看主子;可若尊捧吧,她既没被收用,也不似娇雪还有个位份,喊什么都不合适,何况太监常禄明里暗里还知会过,往后府邸没有雨薇这个人,爷怕冲撞,给起了新名字,谁不喊风菖都是跟主子爷对着干,其实都懂这俩字儿不好听,索性少说少错,不打交道是最好。

      除了擦台阶子的杂役躲不开,喏喏喊了声‘风姑娘’,其余就没见谁上赶着言语搭理过。雨薇也是有眼色的,索性没再强求,待到了后院花园子,隔回廊望见看妈抱着福晋生的嫡子在观雨,孩子藕白的小手腕戴着金铃铛,正拽树上的海棠果玩儿。

      桂嬷嬷一瞅她过来了,朝看妈递了个眼色,诸人会意,护着孩子纷纷避退。这些看护嫡子的仆妇,除桂嬷嬷是宫里老人儿之外,余下的保母、乳母、看妈,皆是完颜老夫人从杭州精挑细选送过来,知根知底不说,连身契都扣在杭州本家手里,更别提她们的子女兄弟,早就被牢牢掌控。
      所以这些看妈也谨慎得很,平日里彼此只说杭州话,除了福晋和锦云,几乎没谁听得懂。想跟她们套近乎也没用,一个个精乖极了,都装作不识京城官话的模样,轻易不与旁人打交道,可明明桂嬷嬷指派什么,她们都能领会,可见是被训诫好了。
      且遇上个头疼脑热,嫡福晋从不请御医,恐怕也是提防着宫中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生怕谁趁机做手脚,历来只信任自己人,若想给嫡子的吃穿上动手脚,恐怕难上加难。
      雨薇面上没露声色,心底却轻嗤不屑,宫里养阿哥都没这般仔细小心,府邸本就严实得跟铁桶一样,哪儿至于摆这个架势,真当生了太子吗?

      她候在廊下,细雨夹斜风令人忍不住瑟缩,通传的小婢子好半晌都没回音,也不知屋里是个什么情形儿。又过了大抵一炷香的工夫,见二等丫鬟荷露过来嘀咕了几句,门扇才缓缓开启。

      “姑娘脚步说话儿轻着点声音,爷昨个儿办差后半夜才回来,这会子还睡着,您别惊扰了他。” 荷露在前侧方引路,声音压得很低,世家调理过的大丫鬟,无论遇上什么人,喜怒轻易都不形于色。

      雨薇闻言轻轻颔首,其实屋儿里铺了长绒的波斯毯子,甭说踩出动静,恐怕猫狗儿蹦跳,都不见得出声,估摸这婢子就为了显摆排场,打压自己罢了。
      说是允许她进来,其实也不过才到暖阁而已,见福晋正端坐镜前梳妆,雨薇忙躬身请安,顺势就要接过婢子手中的后捧镜,伏低做小格外殷勤,“妾身在宫中的时候,也常在娘娘跟前儿伺候,若是福晋不嫌弃我粗笨,往后不如就由我来侍奉您梳妆。打在畅春园头一遭遇见您,妾身就觉着亲切,福晋貌美又和善,我心中倾慕,又不敢接近,如今竟能过府陪伴您左右,可见是有缘。”

      滺澜往身后寝间儿望了望,生怕这厢说话的动静儿,惊扰了屋里人歇息,她现下身上有了些月份儿,并不愿为了多余的琐碎操心,“我们府上清净惯了,没有宫里规矩那般森严,往后若无事,不必来我跟前儿伺候,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若是吃穿用度上短了什么,打发奴才跟常禄说一声就是。”

      一腔子殷切碰了个冷钉子,饶是心机再沉,脸蛋子也有挂不住的时候,雨薇神色僵了僵,这是摆明了跟过门儿那天一样,想把自己晾凉了算。她不着痕迹往寝间瞟了眼,雕花落地罩外悬了轻纱帘,苏绣的折枝花鸟影影绰绰映出里间的情形。不由在心底犯嘀咕,这位爷正值青春韶华的年纪,行事又素来恣意随性,面儿上瞅着倒不像能守得住的样子。
      可偏偏人家就守得住,入了府邸才知,莫说杂七杂八的莺燕侍妾,东西两院儿的侧室也过得颇冷清。只要这人回了府,就马不停蹄往后院奔,夜夜宿在此处,从不挪窝。好些次见他抱着嫡子在园子里捞虾摘杏儿,这厢有多热闹温情,就衬得前头多寂寥。
      只是她闹不明白,这两位妾室要么有美色,要么生了长子,家世也并非落魄,何故连个争宠的心气儿都没有,甘愿被管得跟闷葫芦一样,难不成还有旁的隐情?

      “棠棠,跟谁说话呢?”
      忽听闻内室有响动,滺澜朝着锦云扬了扬下颌,就见仆下端着热水巾帕从格栅外鱼贯而出,这是主子爷叫起,要梳洗更衣了。

      小婢子们端盆换水来来回回,瞅雨薇还戳在原处,面色都有些疑惑古怪,只她们终究是下人,也不好开口置喙什么。

      暖阁矮桌上摆了早膳,许是福晋早就用过了,只麻油笋、高汤煨茼蒿之类三五碟小菜,山珍面、金丝春卷、鸡肉纸皮烧麦,式样儿并不太复杂。看妈将玩回来的嫡子放在暖炕上,斜倚坐着给打扇,孩子甚是机灵,看见父母过来,也知笑着摇手招呼他们落座,嘴里才长了两颗小牙。虽说他亲爹年纪不大,到底舔犊情深,血浓于水,被这景儿哄得心花怒放,将儿子放在膝上,用小汤匙喂他鸡汤喝。
      福晋肚子微微隆起,扶腰坐在对面,不时吩咐婢子们给父子俩添置菜色。仆下打扇的打扇,端茶的端茶,还有太监起哄说好话儿,任谁看了,不觉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尽享天伦的和乐画卷。

      “你来做什么?往后没我准许,别在府里乱走动!”
      只不过,好耐性儿分跟谁,少年眸色动了动,瞥见雨薇还没离去,眉头轻轻蹙起,目光中的嫌弃,连半点遮掩都不见。

      “嗻,是妾身冒犯了。”
      雨薇也不见着恼,来府邸这些日也摸清了不少门道,她眼下另有计较,并不打算争一时之气。

      “什么妾身,奴才就是奴才。” 少年面色冷淡,并未因雨薇的乖巧退让,而放过她话里的瑕疵。纤长指尖拈过茶盏轻抿,举止闲雅从容,是皇家贵胄们一贯的做派,可从眉下递过来的目光,却隐隐藏着威胁震慑。

      就在这水患频传,朝野内外都乱成一锅粥的节骨眼儿,谁也没想到,从去年底拉藏汗奏请朝廷废黜喇嘛仓央嘉措,皇帝因五世喇嘛桑结嘉错襄助噶尔丹而存了心结,对其所扶持的喇嘛亦不称意,故而顺势而行,颁旨将其除去。可惜仓央嘉措在奉旨上京途中,因病痛逝于青海,这件事在诸僧人百姓中都掀起轩然大波,延续至今年都未曾平息。

      十四阿哥临危受命,率领钦差奔赴西宁,约见拉藏汗及诸青海台吉,商议接替人选之事。
      此行皇子出面,是要代皇帝颁诏圣谕,个中意味颇耐人深思,尤其处在太子胤礽因结党之事,又惹皇帝盛怒的情形下,这般重大要务,派的居然不是东宫储君,而是未济弱冠的皇十四子,从前已经站队抱团的朝臣们面上未露声色,私下里又都另寻门路奔走筹谋。

      “不是跟着我阿玛勘察河道吗,如何要去那样远的地方?皇上手下贤能济济,非要让你去不可吗?” 滺澜这胎怀得比之前辛苦,如今府邸又被东宫塞了眼线耳目,虽暂时风平浪静,可没来由总觉得不安生。

      “我也禀明了状况,此时不适宜远行,无奈何眼下东宫羽翼猖狂,太子名声虽有损,可皇上又不愿见到诸兄弟趁机结党营私,意欲图谋东宫之位,所以将彼此拆开各自办差。西宁路途遥远,却是远避纷争的大好时机,若我再推辞,反而惹皇上忌惮。不如速战速决,约莫数月就可折返京城,至于府邸,我早已部署了侍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那雨薇孤掌难鸣,又能掀什么是非?横竖当软禁看管就是。”
      十四阿哥面露为难,扪心自问,他是一万个不愿将滺澜扔在京城,但朝野夺嫡之争的势头愈发激烈,小不忍则乱大谋,若真惹得皇帝猜疑,恐怕将来行事会艰难许多。

      “听你这话茬,事情已无转圜,只盼着办差顺利,早日回来就是了。” 纵然再有不愿,可滺澜也难以左右朝廷的局势,她心中泛起酸涩,想着若是嫁个寻常官宦之家,可有这许多身不由己。

      “你放心,能九日就办妥的事情,我绝不拖沓到第十日,必定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往回赶!不会耽误孩子降生,好不好?” 怕她惆怅积郁,少年垂眸沉吟,掩藏了心底事,竭力摆出笑意来安抚。
      其实外面时局动荡起伏,皇帝成年子嗣之间,看似兄友弟恭,一团和乐,实则暗流涌动,各怀心思。前几日皇帝忌惮太子铺张奢靡,命八皇子署理内务府诸事宜,无异于动了东宫根基,从卸下治理河工事宜,再到从其奶父手中分夺内务府权柄,犹如抽筋拆骨之痛,很难不让太子忐忑。

      自古东宫不稳,朝野就动荡,史书又记载了多少父子反目,逼宫兵变的惨烈。当今皇帝尤擅制衡之术,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从小爱若珍宝的儿子,是个什么脾气秉性。所以又急着安抚,头一遭就是寻了八皇子执掌内务府的错漏,令其惶恐谢罪,借由此来安抚太子的愤恨。
      另一桩隐秘,就是之前在热河行宫,太子宴请诸兄弟,赏赐鹿血酒。这酒烈性,旁人各自玩乐散去,倒未听说有何离奇行径,唯独四皇子中了招数,心热身燥不可自持,面红耳赤举止轻浮,被前来赴御宴的大儒窥见,天子面上着实难堪。此事虽有太子而起,但终究为保全东宫尊荣,皇帝借口旁个兄弟喝了都无事,唯独你荒唐不堪,而申饬了四皇子失仪,还是三皇子、五皇子竭力求情,才大事化小,未曾声张。

      痛定思痛,未免自己儿子们争权夺势太过激烈,互相倾轧算计继续蔓延,皇帝将朝中近来的要务派分,令他们南下的南下,北上的北上,相逢不如远避,待年关将至再各自召回,或许借着祭祖、过年、饮宴等喜事,能暂且缓和矛盾,兄弟亲睦。

      既然皇帝已经打好了盘算,谁能斗胆忤逆,俗话说得好,盈满则亏盛极而亡,韬光养晦的道理,皇子们生在深宫岂能不懂。故而都打定主意蛰伏潜藏,各自令皇命而去。

      “棠棠在想什么呢?别乱琢磨,府邸那宵小之辈不足为惧,之前我就暗中部署了侍卫,东宫没什么消息能递给她,你只管乖乖歇养就是。等着哥哥从西宁给回来,给你带新鲜玩意儿!”

      清晨天未亮的时候,滺澜从府中乘马车,将人一路送至城外。这阵子雨水丰沛,越往郊外,行路就越发艰难,眼瞅着天空阴云密布,或许暴雨将临,为怕回程途中生变故,十四阿哥轻盈跃下马,快步行至马车窗外,哄劝着滺澜快些回府。

      “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什么新鲜玩意儿。这个给你,前阵子去白云观烧香祈福,跟道长求了平安符,已经缝到香囊里,你路上不要乱跑,早些办妥了差事儿回京城。” 滺澜将枚红色如意云头样式的香囊隔着窗户递过来,无奈分离,各方局势又动荡难测,想着不如及早留个念想。

      “棠棠在我心里,一辈子都是小姑娘,你踏踏实实的,哥哥过阵子就回来了!”
      少年将香囊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偏过脸颊重重亲在滺澜的面庞上,虽万般不舍,总归时辰不待人,彼此匆匆叮嘱几句,便又快步起身上马,只留个遥遥而去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世路干戈惜暂分(已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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