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涧底松摇千尺雨 危险袭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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滺澜这回的喜信儿来得巧，她本不事声张，谁知阴错阳差昏在畅春园之中，很难不惊动德妃。御医前后来了好几拨，只说胎像不稳，要静心安养，格外仔细才是。
这些个话比降下谕旨还管事儿，将她牢牢拴在府邸，若非遇上太后千秋，皇帝大赦天下，宴请群臣，她还不知要被那位爷金屋藏娇似的‘关押’多久。
虽夏日炎炎，可好在热河行宫阔朗舒敞，周遭山峦绵延，草木繁茂，抵消了不少暑热。滺澜和令玥儿好阵子没见，自是有许多体己话讲，小姊妹俩午膳之后就避过人群，临风倚坐于湖畔亭台。
“有日子没见了，才听闻你又有了喜信，可真是好福气。下了几回帖子要去看望，十四弟左推辞又拦阻的，弄得我也不好驳他的颜面。” 令玥拿眼眸睨着滺澜微微隆起的小腹，掩在团扇后的笑意颇为促狭。
“还说呢，可把我憋闷坏了！之前就不打算惊动御医，若非永和宫娘娘娇贵，非挪畅春园歇养，错过了请顾郎中诊平安脉的时机，何至于来个措手不及。这下子好了，御医们谨慎，束手束脚生怕担罪过儿，就恨不能把人捆屋里，别连累他们才好。幸而太后慈爱，邀我陪着打叶子牌，又从中规劝，才得闲暇被放出来。朝廷钦犯都没这么看押的！” 滺澜蹙起眉，提起这茬儿就忿忿，她平日虽懒怠跟人应酬往来，但到底年纪轻，喜好新鲜玩意儿，受不住这份寂寞。
“娘娘嘛，可不娇气。你借着养胎，在府邸躲清闲也是好的，可不知外头的热闹。前阵子老爷子不是申饬八大爷惧内嘛，也算镇唬住了八嫂子，可她到底心不甘情不愿，赏赐做侧室的贵女都找借口推拒了。嘁，她悍妒名声在外，但凡谁家有点疼女儿的心，也不敢把闺女往那样的人家儿送，擎等着受打压磋磨，所以呢，一来二去从丫鬟里扒拉个老实的提拔了。对了，四大爷身儿得宠的年侧福晋出门儿，马车大抵是威猛横行了些，在路中间儿堵了人家的轿辇，结果竟是八福晋，俩人又起了龃龉，热闹得跟一锅粥似的。” 令玥轻摇团扇，望着湖面重重荷花，绘声绘色给滺澜讲起近来各府的琐碎，笑到直不起腰。
“夜叉遇罗刹，没个好惹的善茬儿，打呗！看这两位嫂嫂，多少是有些武功底子在身上的，怕是谁也吃不了亏。” 滺澜扶着腰站起来，她这胎怀得比之前辛苦，总觉得久站不适应，久坐也舒坦不下来。
“主子，奴才有个要事禀告……”
姊妹俩正闲聊着，就见太监常禄凑到近前打扦行礼，几次呐呐张口，面露疑难之色。
“无妨。九福晋又不是外人，你想说什么，尽管如实禀告就是了。” 滺澜知他懂分寸，太过隐秘、逾越的话，也不会找这时来回禀，索性让其说清楚。
“嗻。主子，今个儿午膳，万岁爷宴请翰林学士。东宫贵主儿得闲，在园子里摆了席面，请诸位爷把酒言欢，叙兄弟情谊。” 常禄膝行着又往前挪了挪，小声告之他所探听来的消息。
“好端端，叙什么兄弟情谊，这里藏着事儿吧？” 滺澜心头一紧，现如今皇子大多已成年，四处给皇上办差事儿，各个儿心高气傲，谁也不服谁。面上一团和气，其实暗地里都在扶植羽翼。太子突然弄这兄友弟恭场面，其间必有缘故。
“朝廷里的大事儿，奴才不敢置喙。可有件小事儿，奴才却不得不禀告主子。诸位爷赴东宫宴席，都存了十二分小心，推杯换盏，倒还算安生。可就在快散席的节骨眼，东宫殿下说有好东西赏赐，看在兄弟的份儿上，才拿出来给大家享用。好在不是毒药，据说宰了头有灵性儿的花鹿，鹿血掺和到酒里，让太监给各位爷都斟了杯。” 常禄酸皱着脸，总算把来龙去脉给讲了个明白，他混迹深宫多年，岂能不懂鹿血酒的效用。
“啊？东宫这又是哪根弦不对了，恩赏这话都说了，估摸碗里就算是毒药，他们也不敢给倒了！传闻那酒助兴致，都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逢今儿皇上宴翰林大儒，恐怕是要等着看谁闹笑话的。照这般看，东宫是想借机耍威风，试探诸兄弟的底线，看谁敢犯刺儿头推拒。要么喝了，脸红脖子粗跟乡野牲口似的折腾，要么不喝，恐怕就会沦为下个眼中钉，反正两头儿为难。” 滺澜长吸口气，朝着令玥分析其间隐秘，叹朝野深宫皆水深，哪头儿都是险峻重重，机关无数。
“鹿血酒没传闻说得那般邪乎，跟药汤子似的，效力也得因人而异。此酒性热，善行于上，对于脾肾阳虚的中年男子或许有奇效于一时。但以毒攻毒，你懂不懂？恰是因为补元阳，对年富力强的人，反而看不到什么用处。就好比，人参汤能给行将就木之人吊气，但十七、八岁壮丁喝了，跟泼地上没什么分别。” 令玥依旧是不疾不徐态势，执着扇柄，跟老学究似的，一板一眼讲述着个中道理。
“哎呀，想不到九福晋还有这身本领，嫁到天家真是埋没了你。若女子能为官，太医院首席医正的位置，迟早给你留着！” 滺澜笑着推搡好友，打趣她杂识广博。
“可别介，我才懒怠伺候这帮主子呢，太医院的差事儿，白请我都不当。再者，这算什么本领，不过闲暇无事，多读几本杂书罢了。你九哥旁得好处没有，对我还算宽和厚待，知晓我喜欢看书打发时辰，从狐朋狗友那里搜罗不少奇书，还挺有趣儿。赶明个儿给你送些，反正养胎也无聊，就解闷子用。” 令玥嘴角儿噙了笑意，悄声给滺澜讲着后宅乐事。
“哎，对了？咱们家主子呢，喝了那破玩意儿，干什么去了？” 滺澜才笑嘻嘻要搭腔，忽记起十四也在席间，这才忙着回过身，跟常禄打听起去向。
“哎哎，福晋别着急。咱们家爷早前儿就约了亮舅爷、云参领，还有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勤贝勒爷，多罗郡王家的世子，还有一众御前侍卫，说要趁着万岁爷无闲暇吩咐差事，到行宫外的野山猎獐子。郡王爷的世子又撺掇着，说山里有处泉眼，他们打猎之后要去山泉玩儿水乘凉。打从东宫贵主儿散了宴席，咱们爷就跟火，火，就风风火火跑去赴约了。您尽可放心，小卉子跟着伺候不说，奴才还另派了咱们府里伶俐的奴才跟随，不会出差错。”
常禄笑容意味深长，他是滺澜身边的掌事儿太监，自然事事替她考虑周全，埋伏的眼线耳目，比天罗地网还密实。
“火什么呀？你想说他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对吧？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心性儿。我亮哥和小七也跟着掺和，这俩比他还能折腾，若非个儿不够高，敢把天捅窟窿，什么都敢玩儿！” 滺澜面露嫌弃，自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和日夜相伴的夫君，她最是了解不过的，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那比群猴儿撒欢儿还热烈的场面。
“这，奴才哪儿敢编排主子啊，反正东宫贵主儿才放人，咱们爷就跟老鹰逮兔子似的跑了，脚步嗖嗖带风。才踏出东宫院门儿，跨马扬鞭，爆土攘烟！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威武不凡！” 许是明白说秃噜了嘴皮子，常禄面露谄笑，玩儿命找补。
主仆俩人正你言我语的逗闷子，旁边儿的令玥噗嗤一声笑出来，拿扇子掩口调侃，“真瞅不出，澜格儿娇娇柔柔的模样，却是厉害的性子，管家有把子手段。十四弟看着桀骜难驯，恐怕是翻不出你手掌心儿，偏他还挺乐意。”
“这你可别冤枉我。我们主子爷难伺候，管得太严实，他嫌烦闷。可你当撒手掌柜的，对其不闻不问，他回家又找茬儿闹妖。看着是个利落爷们儿，撒泼作弄人的时候不依不饶，没完没有，缠磨得你没着没落的。可不好对付！” 滺澜手中的折扇都摇动快了几分，可见心底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是头年下江南勘察河道的差事儿办得妥当，盛夏雨势丰沛之时，为保京畿民生，皇帝又将通惠河段水利工事的重任交付给十四阿哥。
往昔这差事儿都由东宫把持，账面糊涂，油水丰厚。如今换了人，一时京城流言四起，帝王父子隔阂渐深，储君之位或许要易主。有朝野见风使舵者寻机会攀关系，十四这人脾气各色难拿捏，投其所好不容易。便将心眼子打倒滺澜身上，换着花样儿使银子，各式儿的奇珍异宝恨不能顺窗户扔过来，就怕落到后头捡不着热乎的，倒把她烦扰得够呛。
“贵主儿被抢了个肥差事儿，一时进项少了不计数，心里不定怎么憋气恼恨呢！估摸都把咱们府邸看严实了，就盼着你出错漏，好借机一网打尽夺回权柄。送礼的这帮也不长眼，成天拿破玩意给人添堵，要么混迹官场这些年都难升迁，这点儿玄机都看不出来。要我说，宫中朝野最忌墙头草，哪头都不落好！八成还有东宫党羽故意混迹其中，就为见雀张罗使绊子，等咱们上钩！常禄，府里上上下下奴都盯严实了，谁敢拿外人财物，一律严惩不贷！” 早晨天色熹微，滺澜就坐在了妆凳上梳头，她从镜中望向身后的十四，和他抱怨着近来的麻烦。
“现在明白了？前阵子我拿着你安养当借口，挡了多少是非！没良心的，还不念着我的好处？听话，给哥哥亲香一个。” 偏这人没个正经样儿，腻歪歪将下颌垫在滺澜颈窝间，也从妆镜中打量她的容貌。
滺澜微微回过身，扬起白皙的颈子，用唇瓣堵了他接下来的絮叨。周遭仆婢也见惯了这艳景儿，没谁大惊小怪，不过是敛声屏气，各司其事罢了。
“棠棠，可真是我的心肝儿。” 他忽而在滺澜馨香的颈间咬了一口，力道不重，情意绵绵。眼底尽是炽热念想，像极了密林间伺机而动的兽，纤长的羽睫轻轻颤动着，一时把持不住，又伸了舌尖儿徘徊在她耳垂，挑动着珍珠坠子。
阵阵酥麻痒意渗入骨髓，滺澜瑟缩着闪躲，不禁面颊绯红，又扶着他手臂来喊饶，“你今儿为何这般早就出门儿，别闹了，回头误了时辰，早膳都来不及吃。”
谁承想，少年听闻此话，犹如瞬时被抽离了精气神儿，像块儿现熬的膏药，啪叽一下子贴在滺澜后背上，可着劲儿的撒娇耍赖。
“你以为我乐意起个大早儿？赶三关似的往城外头冲？皇上给个勘察河道的差事儿，不过挂个虚名，督水司那帮官吏看谁的脸色，你懂不懂？他们都听命于你的阿玛，我的亲岳父大人！我现在每天都在岳父眼皮子底下吭哧吭哧干活儿，为怕他瞧不上，连偷懒都不敢！起早贪黑，还不敢多嘴置喙，生怕露怯惹他嫌弃！”
滺澜前头挺着肚子，后头还压着个黏黏糊糊的娇气怪，一时腹背受累，再加之暑气炎热，实在受不住，忙用双手撑住梳妆桌案，回身安抚：“工部官吏满脑子演算测绘，图纸尺度可比黄带子重要得多，劳烦爷忍一忍，不要计较就是了。横竖有我阿玛坐镇，不就是怕他们欺你年轻不擅此道吗？皇上思虑很是周全。岳父有何可畏惧，若我阿玛数落你，你就说，不让外孙去府里找玛法玩儿了，他准怕的。”
“你阿玛轻易不数落人的，但工部官吏都畏惧他，一个眼神扫过来带着风，你哥也是这做派。我在岳父眼皮子底下待着，不比在皇上面前自在多少。得了，棠棠乖乖在府里歇养，等哥哥下了差事儿，去品月楼给你买桂花酒酿酥烙吃！” 终究时辰不待人，少年抬眸往窗边半桌上摆的西洋钟瞟了一眼，忙敛了玩儿心，起身理了理服色。
五月太子生辰，难得他摆了态度要俭省，说夏日暴雨连绵，多地百姓被水患所扰，与其搭戏台子摆流水宴席，不如将银子捐给地方，以帮扶流民。
此话一出，皇帝焉有不赞许之理？前阵子天子奶父从内务府截留塞外贡品，已经被礼部参奏逾越，紧跟着吏部侍郎又叫苦说其借银数万两修造园子，至今未还，以至于国库空虚。还不提大大小小的杂事琐碎，朝野怨声比雪片子还频繁。
估摸这也是皇帝能狠心驳斥东宫颜面，掐断其督修运河工事权的根本缘由，生怕再恣意任性下去，待河水泛滥成灾，京畿重地流民会一股脑涌向皇城，到时候连根本的平稳都保不住。
父子君臣都讲相处之道，既然太子连生辰宴都从简了，也算是装乖卖巧给了皇上个台阶，允了他许多旁个要求。就比如说，东宫在西郊新修造的园子命昆曲班子唱戏文，邀诸皇子携福晋，及宗室堂兄弟等来赴宴，美其名曰亲和睦族。
想也是鸿门宴，滺澜不爱跟着掺和，以有孕在身为借口，婉拒许多次。可拜帖仍是源源不断送过来，登门的‘说客’一次比一次身份贵重，想来再拖延，就差贵主儿亲自登门，既如此，再拿乔也不合适，只得到日子登门恭贺。
虽身上有些月份儿了，但还好不太显怀像，滺澜选了件丁香色苏绣兰花的氅衣，雪白挽袖盘金彩绣盆景、草木，透着精致文雅。头戴素黑钿子帽，簪鸢尾绒花珍珠流苏钗，衬得肤若白玉凝脂，眉如远山黛羽，一双挑梢杏核眼，更是顾盼流光，潋滟生姿。
“哎呀，去他们家，你捯饬成这样干什么？去去去，跟桂嬷嬷借身儿看孩子的旧棉布衣裳换了，免得惹那帮人窥探觊觎。” 少年倚在轿辇边儿发呆，听闻脚步声至，抬眸只望了一眼，就百八十个不乐意。
“胡闹！我捯饬什么了？去给东宫贺生辰，穿个邋遢样儿，巴巴儿等着让他找把柄吗。早些启程，别耽误了时辰！” 滺澜捏了捏他的下颌，气这人无事生非，惯会找麻烦。小夫妻俩在府邸前院拉扯玩闹了一番，各自骑马上轿，路途并不算太远，约莫个把时辰，就赶至太子行宫。
东宫姬妾在山水亭台间袅娜穿行，衣袂飘摇香风阵阵，可谓是落花渐欲迷人眼，莺莺燕燕各有千秋，着实令人目不暇给。
好在太子妃是个端肃沉稳的性子，因皇上太后器重，虽不得夫君宠爱，但宠姬爱妾们谁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挑衅。
“都是自家姊妹妯娌，不必拘束，尽管玩乐就是。殿下今年生辰礼办得俭省，花样儿虽少，可过会子的灯会还算是可圈可点，到时咱们也在园子里逛逛。” 太子妃样貌齐整，脸上有些幼时生痘留下的痕迹，她气度雍容，讲话很慢，有时简简单单的事情，要听许久。
滺澜手中捏了个纸条儿，是十四托托常禄匆忙给她传递的密信，卷在他随身佩戴的金累丝香囊里，不过写了两个字：莫慌。
谁见了这两个字能淡定？显见得前方机括重重，滺澜面上浮着温婉浅笑，随着女眷们赏花逛园子，可心中难免忧虑忐忑，又不敢露出端倪，只觉得丝竹舞乐都入魔音灌耳，着实躁郁。
暮色低垂，稀薄的流云时而遮掩明月，琉璃珠灯高悬枝头檐角，珠串随风轻舞散出飒飒响动。
“奴才，给福晋请安，我们殿下邀十四爷在湖畔栖梧轩品茶。命奴才请您过去小叙……” 东宫殿前二等太监常安虾着腰，执拂尘躬身朝滺澜行礼，脸上的褶皱都凑成了花儿，这般殷勤，倒叫人惶恐。
“澜格儿有日子没见了，近来可好？”
太子端在轩厅正中的宝座，脚踩波斯花毯，脸上噙着笑意，两侧宝象玉屏，紫檀细雕的山水画屏立于身后，奢丽排场比当今天子尤甚。
滺澜还未及回话，忽而望见太子身边侍立的女子颇为眼熟。低眉敛目身形娇小，额前散着垂发帘，细眉红唇楚楚惹人怜，不是德妃身边儿伺候的雨薇姑娘，还能是谁？她不是在永和宫当婢女吗，焉何成了太子的身边人？宫女子看重储君前程，一来二去机缘巧合，跻身东宫当侍妾也算不得稀奇，那为什么又在此时此地现身，葫芦里到底藏了什么药？
滺澜懵懵望向十四，看他眉头紧蹙，沉吟不语，顿感脊背发寒，乌云密布。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涧底松摇千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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