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花间蝶恋春含露 状元郎被赐 ...
-
大理寺少卿小完颜大人，从午夜子时整理卷宗，直到镂花窗外雀鸟闹腾欢实，才惊觉已是天光大亮，眯了好半晌的眼睛，才缓缓适应了炎夏高升的艳阳。
过不会儿就要去跟皇上奏禀朝中事，索性留在衙门隔间儿沐浴梳洗，时辰不待人，急匆匆换过朝服，又肃着脸沿回廊往回赶。大抵老天爷都看不惯他这副拼命三郎的模样，少卿大人才踏上石阶，瓦檐的草攒了晨露，啪嗒一下子打在他睫毛上，露水入眼，一时半会儿楞是睁不开。
谁承想，少卿大人偏不信邪，宁可拿帕子捂着半边脸，也未曾停留半步。晨间来衙门点卯的官员瞅着他独眼龙似的疾步如飞，皆瞠目讶异，却敢疑不敢问。
“君子非礼勿视。你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还能长针眼？” 同窗好友沈璨闲坐碧桐树下，折扇轻摇，好不惬意。他老远就望见润晖睁一眼闭一眼，大步流星往前冲，跟少年时在书院一样，多喝半口汤，都嫌耽误念书的工夫儿。
“你们翰林院是不是差事儿太少，生吃朝廷俸禄不干活儿，大清早儿跑别人地界儿逗闷子！” 可算能缓缓睁开眼睛，少卿大人衣摆一撩，也顺势跨腿坐在石凳上，闭眼掐着眉心。
“请你吃早膳啊，上回滺澜让我去顾郎中在京城的医馆看看，尽同乡之谊。我趁休沐的时候去坐了会儿，顾郎中的妹妹说，那条胡同里有铺子卖杭州小笼包，皮薄馅儿鲜，口味正。我想着，你这人大抵不会吃早膳的，就买来给你尝尝……” 沈璨低头喝汤，他吃的是一种名为‘猫耳朵’的江浙面食，以虾仁、干贝、鸡胸肉熬汤煮小面块，滋味极其鲜美。翰林大人探花郎出身，生得清秀俊逸，眉目舒朗，又是百年世家大族养出的麒麟子，举手投足都透着闲雅气度。
“……”
润晖闻言怔了怔，末了儿，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滺澜让你去医馆，你就去，既是这般听话，她让你寻个有权势的岳家，朝廷里多个倚仗，怎的不见你上心？”
……
沈翰林拿汤匙的手停顿了片刻，心头泛起莫名酸涩，何尝没仔细思量过，也知晓这提议颇有道理，朝中想招揽贵婿的重臣也不少，可他就是提不起兴致，各种理由想尽了，推拒的何止一二。
“其实杭州本家的意思，是娶江南世家望族女子，以稳固数百年来的彼此的血脉姻亲关系，其中也不乏在朝廷为官者的女儿。只是我懒怠想这个，总觉着姻缘可遇不可求，再者，朝廷差事儿也忙，我哪里得闲回杭州娶亲？”
“挑剔。娶谁都一样，样貌教养不太差就得了，世间哪儿来那许多戏文里的才子佳人？皇上跟我阿玛说，不许随便给说亲，听话茬儿里意思，是要指婚的。我阿玛闻言喜不自胜，因为他根本懒得管！” 少卿大人一手捏筷子吃小笼包，一边儿头也不抬翻卷宗，还能见缝插针跟好友扯闲篇儿，实打实的眼观六路，才思敏锐。
“哈哈哈，那就踏踏实实等赐婚呗，皇上替你保媒，还愁什么？你自己不操心，令尊又没空管，恐怕这辈子都要跟学问文章过日子了。不过，你这样吃饭，脑子都在书本上，尝得到滋味吗？枉费我大老远给你端早膳来！” 沈翰林扯着嘴角，颇为嫌弃地打量着好友，看这人连早膳都吃得麻木不仁，仿佛牛在嚼牡丹，也算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不食人间烟火了。
润晖听见质问，猛然抬起头，眉目神情显得很灵动，深邃如墨玉的眼眸中甚至盛了熠熠星光，“谁做学问文章了？我跟你说，这案子香艳有趣极了，起初是绍兴府老酒坊的伙计打破了酒缸，谁知在缸底有只手，腐朽不成样子。仵作看骨骼分辨是女子，县衙差役四处搜查失踪的女子，结果城东有个美貌的寡妇说去余姚探亲，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这也罢了，被送鲜鱼的小童找到残缺不全的尸首，被藏在稻草垛里烂个透。关键处来了，小童为何去送鱼？说是夜里寡妇游魂托梦跟他定鱼吃！是不是很玄乎？”
啪嗒一声，沈翰林手中的竹筷撂在了瓷托上，这回彻底没胃口了，他可能永远也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津津有味聊腐尸？
“堂堂个爷们儿，还怕这些？我之前和滺澜说起这案子，她听得聚精会神，还有理有据分析这寡妇死于情杀，让调查她平日往来何人，可审问侍女，有无不得见光的情夫？你猜怎么着，这寡妇果然有情夫，且那人我们都认识。年少中举，名震一方，平日里端方自持，绍兴府道员苏少程。” 好友吃不下饭，少卿大人可是兴味正浓，难得他这清俊冷脸也有眉飞色舞的时候，将案子细节又几多陈述。
“你跟姑娘家说这些做什么？闲的。苏少程可是江南响当当的正人君子，跟夫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敢情是金玉在外，败絮其间？既是外头养情妇，怎舍得杀了？行迹败漏，怕妨碍他好名声，还是挡着升迁路了？” 翰林大人笑容讥诮，对道貌岸然之辈很是鄙夷。
“顺口说起罢了，滺澜又不怕这个，胆子大得很。苏少程并非凶手，而是毁尸灭迹的，他夫人寻着蛛丝马迹，找到了寡妇的住处，那女子出言挑衅。苏夫人恼羞成怒，将其推搡致死，苏少程察觉妻子魂不守舍，情急之下问出真相。待到去查勘时，发觉寡妇手中握有他夫人的朱钗，可尸首僵硬难以取走，不得以砍下手掌，扔入酒缸。他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掩盖妻子罪行，又或许为了名声，谁知道。” 润晖将最后一枚小笼包放入口中，才算吃好了这顿跌宕起伏的早膳，嘴上虽感慨叹息，可面色却泰然自若，闲闲品起清茶。
“自己品行不端，惹妻子猜疑不安，还闹出人命官司，这会儿唱这出儿伉俪情深有何用？我是不懂，既娶了意中人，又何必纳妾蓄婢养外室？到底贪心不足。” 探花郎修长指尖捻起茶盏，长睫低垂，清冷冷的声音里窥不见半点情绪。
“终究是凡夫俗子，难免得陇望蜀。” 少卿大人勾翘着薄唇，笑意盈盈，恍若方外谪仙。
“奴才，给少卿大人请安。皇上歇在四知书屋，命老奴请您过去一趟。”
正谈话间，忽见皇帝身边的掌事儿太监梁九功，手执拂尘迈方步行至近前，由于笑容太过使力，堆在脸上的褶皱犹如一朵盛放的花。
午后蝉鸣阵阵，滺澜倚坐在芭蕉树下读信笺，她嫁妆里的铺面‘醉仙楼’生意红火，管事儿的想趁着江家在蜀地进货的好时机，在那边儿开家分号，特意来探问东家的意思。开铺面分号并非洒银钱这样简单，尤其不熟悉民风习俗的地方，容易闹纷争。不过江家去进货乃是好时机，可派得力能干的伙计跟随，往来交际混个脸熟，将来多置办间酒肆茶楼，不图挣多少利钱，能在西南多个盘踞，才是上策。
才提笔要回信，就听闻廊下脚步声响，常禄憋着笑脸儿躬身来奏禀，“给福晋道喜，刚刚万岁爷身边太监来传信儿，说皇上给舅爷赐了门好亲事儿，正三品光禄寺卿府里的格格儿，年十七，模样美才学高，难得的好人品。”
光禄寺卿家的格格，怎么这般耳熟？滺澜这人素来好记性儿，她将笔头抵在额间仔细回想，恍惚忆起个场面。
彼时她才到京城，阿玛吩咐润晖陪着妹妹四处逛逛，马车行至东岳庙外，正逢坊间办集市儿，人潮纷攘，吆喝喧天。忽然车辙戛然停滞，好悬没把她甩出去，吓得车把式慌忙过来请罪，隔着窗帘扇嘴巴，说路中间儿有人强抢大姑娘，怕冲撞到百姓，才猛力勒住了马匹，未承想把府里格格摔着了。
润晖闻言跳下马车查看，听双方的话茬儿，这纷争的由头并不罕见，无非是摆常摊儿的菜农没钱，交不起太多租子，市集管事儿想给撵走，换新摊主好收多点银钱。谁知菜农老头儿脾气倔，一来二去争持下，拿脑袋把管事给撞了个趔趄。管事的爪牙纷涌而至，围着老头殴打，几拳就把人打吐了血，老头女儿揪着让给说法儿，谁知管事反口嚷老头先动手，让姑娘赔钱。还怂恿手下人吓唬威胁，要么滚出内城，要么赔钱，不然就把老头女儿卖到青楼抵债。
那时候润晖忙于殿试，虽为官宦子弟，可到底没入仕，才想着要报官府，就见路边一支箭矢飞来。擦着市集管事儿的面颊，直挺挺戳入道边儿的树干，惊呆了周遭看热闹的百姓。
“若有争持，自有官府定夺，小小个集市儿也敢私设公堂，强抢民女，成何体统？” 姑娘不过十五、六岁，梳着盘辫簪绒花，耳畔垂着两枚金累丝坠子，立领旗服配滚边儿坎肩儿，通身儿旗人家小姑奶奶的傲气。
等市集管事儿醒过闷来，才察觉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市井地痞们，竟被个黄毛丫头镇唬住了，往后乡里乡亲面前，颜面何在？才要咋呼着拿人，却见那姑娘又发了话。
“劝你们莫要轻举妄动，我的侍卫已经去告之了官府，京兆尹这就派官兵来，天子脚下，看谁敢寻衅滋事惹纷争？这姑娘扔在你们这些人手中，着实不踏实，且躺地下的老伯吐了血，恐怕也要救治，且先送至医馆，待到府衙升堂审问，谁该拿银子谁吃牢饭，一个也别抵赖！” 说罢，招呼着家丁侍卫抬人的抬人，看守的看守，干脆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
直至事态平息，滺澜也玩笑着探问过润晖，觉得这般飒爽的姑娘如何？因兄长醉心学问文章，家人亲友皆以为他中意诗书花鸟，弱柳扶风的闺阁才女，可唯独自己这个亲妹妹不以为然，但又没谁能窥其内心，索性借机打听，也满足了长久的好奇。
谁知状元郎淡漠如常，只面无表情回了四个大字：女中豪杰。
此后相隔一年，在京城的育婴堂，滺澜和令玥去捐银子，又遇见这位姑娘。相谈甚欢，以至于换了名帖，才知其为光禄寺卿府里的格格，本还邀约着设宴拜访。无奈天家事多规矩大，总未得闲暇，又花大半年光阴下了趟江南，一来二去，耽搁至今。
谁知世间因缘际会这般巧妙，居然被皇上指了婚，真可谓之命中注定。
“常禄，你派人去打探打探，光禄寺卿大人家的格格，可是魏佳氏，名唤灵犀的？别我莽撞欢喜，再闹了笑话儿。” 滺澜放下手中纸笔，打发常禄去探听仔细，又觉得是难得的喜事儿，琢磨着是不是要写信禀告给杭州的祖母。
暮色夕沉，十四阿哥才回到别院，就将赐婚的喜信又告之给滺澜。还未待人家回话儿，却又见他面露惆怅，翘着腿仰躺在罗汉床上叹息，“唉，舅兄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着什么急娶亲。赶明儿个我跟皇上面前吹吹风儿，能不能给沈翰林指个婚，免得他独自在京城，孤孤单单的。”
“少胡闹！且不说沈大人本家在杭州，或许早有筹谋，再者，他有没有心仪的姑娘都不知，可别给人家乱点鸳鸯谱！” 滺澜本倚坐在床沿，悠悠然替他打扇，骤然听闻这半真半假的话，吓得慌忙阻止，生怕这位不按路数出招儿的爷，真又作出什么幺蛾子。
“翰林大人眼界高，寻常女子是看不上的，若非皇上指婚，恐怕他谁都敢推拒。我这也是为他好，既然心上人娶不到，还不如早些定了终身，免得旁人看着也着急。” 小少年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墨晶葡萄似的眼瞳里，闪过狡黠的光芒。
“娶不到谁？” 滺澜疑惑不解，还傻怔怔想要寻个解答，谁知一下子就被人揽住脖颈，挟持到身前，连反抗都使不出气力。
“爱娶谁娶谁，反正澜格儿是我的，哪儿也别跑！”
只觉着腕间一凉，恍恍惚惚借着落日的光芒，映出璀璨耀目的光彩，这又弄了什么古怪？再细分辨，是枚花丝嵌宝的金镯子，发丝般细巧的金丝盘出牡丹鸾鸟的式样儿，点嵌珍珠、红宝石、青金石，碧玺石，工艺极尽奢靡精巧，最稀罕的地方，当属锁扣闭合处被锻造成榫卯锁头，想要开启，还得费把子气力。
“棠棠要听我话，不然就没人给你解锁！” 少年露出口中藏匿的虎牙，得意洋洋晃了晃手腕，顺袖口往里看，隐约见他腕间戴个金丝编的手绳，做工精巧的钥匙就明晃晃挂在上头。
滺澜低头仔细观瞧，这镯子除了同心锁，还有个卡扣，稍微摆弄也能开启，估摸就是这人故弄玄虚，拿自己打趣儿摆了。
“我是什么朝廷要犯吗？值得你费这么大劲儿锁着。跑马的时候可仔细些，回头钥匙弄丢了，我还要戴着定情信物到处找。”
“什么定情信物？不至于，就是个镯子罢了，讨福晋欢心的，省得旁人总惦记跟我抢。这可是找了图纸请工匠打造的，是不是没见过？” 少年翻身将滺澜夹裹在怀中，捏着她的下颌邀功显摆，这回连眼神都不容闪躲半分。
“大夏天的，腻歪着热不热？我有一事好奇，之前也没敢问，可放在心中总不踏实，就是天女的画像，你如何跟十三爷要回来的？” 滺澜反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些距离，无奈何气力悬殊，好半晌了，也没见起效。
谁知人家玩心正盛，哪儿顾得上暑热潮闷，反而将她揽得更紧，几乎没有半分罅隙，“热怕什么呀？棠棠跟我泡个后院儿的汤池，咱们慢慢聊，好不好？”
石英洞府中，云雾蒸腾，虽逢夏日炎炎，洞中却如暮春般清润凉爽，清透碧水之中，姑娘仰起皙白颀长的脖颈，靠在池畔喘息微叹，光洁如玉的肌肤染了胭脂色，愈发显得艳若桃李，楚楚动人。
“那夜，我派人去探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恰巧十三哥邀我陪他值夜，酒过三巡之时，天色熹微将明，也到了他要卸差事儿的时辰。我说近来修造别院，书房里还缺幅画，问他有没有合适的赠我？十三哥何等聪明敏锐，当时就派人取了画来，其实他若装傻推诿，我也想好了对策，只是没这样体面罢了。我给主子奶奶办的差事儿可还妥当，你拿什么赏我？” 少年将她抵在池边石壁上，望着眼前玲珑起伏的胜景，不由心神激荡，只觉掌中纤腰盈盈可握，比之前更添妩媚风情。
水雾朦胧间，姑娘湿发帖在面颊，黑白泾渭分明，倾城美态恍若天女落凡尘，又似山中精怪幻化摄人魂魄，乱他道行心智。
这种太过灼热炽烈的目光，让滺澜浑身不自在，她脸颊羞臊难堪，目光潋滟闪躲，慌不择路换着话茬，“你，你腕上戴这个金丝手环，回头让兄长们看见，是不是要被笑话？”
谁知这仓皇怯弱的模样，倒激起了他的叛逆，像猛兽见了猎物，哪儿还有放过的道理，眼眸比方才还要痴缠，像是燃了烈焰，“看见又如何，谁笑话？我才不在乎。把棠棠锁在身边儿，要是要紧事儿，你刚刚吃什么了，唇上都是蜜饯糖霜，给哥哥尝尝。”
山间明月高悬，芳草寂寂无声，池边灯火莹莹如豆，影影绰绰之间，隐约可见少女羽睫轻颤，双目微阖，仿佛经历暴雨摧折的海棠花，花间蝶恋春含露。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花间蝶恋春含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