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闲坐摇扇一壶茶 四福晋的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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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少卿完颜大人，远远看见妹妹朝自己小步跑过来，将他的记忆霎时间拽回到十年前。彼时他要去孤山书院进学，书院名扬江南，大儒学士辈出，但规制也异乎寻常的严苛，不以家世出身论短长，只凭学问文章排资历，身处其间愈发沉溺而不可自拔。
人人赞他卓尔不群麒麟子，可唯独自己明白，这是场无尽头的困局，要在数不清的能士才俊中厮杀，才能寻到解脱。他似乎顾不得世间事，也遗忘了留在江南的，唯一和自己血脉相依的妹妹。待功名加身时，妹妹也在不觉间长大了，不知她喜好什么，缺失什么，或是，惧怕什么。
他想弥补，又茫然而无措。
“怎么？遇上什么古怪吗？” 润晖快步迎上前，抬手将滺澜接下，顺着她来时的方向仔细观瞧，却又寻不到蛛丝马迹。嶙峋扭曲的掇山洞口，静谧幽深一眼望不见尽头，却哪儿有半点人迹。
“不妨事。凑巧在园子里遇见哥哥，想着过来小叙几句罢了，并未古怪。我近来有个疑惑，八福晋出身高贵，为何与四王爷的妾室年侧福晋起了龃龉，且往来颇不体面。按理说，她二人并无后宅纷扰，这里藏着什么缘故？” 行宫人多眼杂，纵然亲兄长亦要避嫌，所幸雨势湍急，周遭太监杂役皆寻地方躲避，才得了个交谈的机会。
润晖有点子迷惑，若想知道朝堂局势尚可解答一二，但妹妹骤然问起后宅妇人争斗，哪儿是他能明了的，学贯古今的状元郎，一时也犯了难。
“八福晋的母亲是郡主，性情高傲，目下无尘，但其父亲早逝，主要背靠外祖安郡王家的宗室贵胄们扶持。年侧福晋家虽为王府包衣，但父兄科举出身，手握实权，自是并不服气倚仗血统的权贵，这乃其一。另外就是八福晋的两位舅舅，在川陕一带因私采矿洞之事，曾和年大人有摩擦，前朝后宅，新仇旧怨，估摸导致两位福晋相处不太愉悦。”
润晖陷入了怔懵，可身旁的沈翰林却知晓其中缘故，他方才遥遥望见滺澜和四王爷的对谈，猜测着是不是遇上难处，未承想果不其然，故而将了解的状况告之。
“多谢沈兄解惑，听您一席话，我也算有了计较。她们之间的纷争，本与我无关，可宗室朝臣们都沾亲带故，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所以我才和兄长们打听，也好有个筹谋。” 滺澜讶异于沈翰林心细如发，他看似超然物外，可对于宗室贵胄与朝野实权派的党争，却比润晖还清楚。
“她们之间的矛盾令你困扰吗？树欲静而风不止，许多纷扰并非你想躲避，就能置身事外的。但依着微臣推断，由前朝波及到后宅的纷争，非但不会平息，随着诸位皇子年纪渐长，替皇上分担差事儿越多，这种情况恐怕少不得。
年家是四王爷府邸包衣，注定将他们栓在一条线上，但年大人的妹妹能毫不遮掩和八福晋闹龃龉，就意味着兄弟之间早已维系不了面上的平和。年岁相仿的皇子们犹如诸侯割据，要扩张拉拢自己的势力了，澜姑娘的夫君身处其间，眼下没被牵扯，大抵年纪尚轻。但若兄长们要拉拢派系，你且观望他心里更倾向哪位哥哥？” 仿佛是看出了滺澜烦恼的根结，沈翰林知无不尽，将对朝野格局的走向悉数讲了个分明。
滺澜闻言担忧更甚，虽心底犹豫踌躇了片刻，但碍着时局紧迫，且能说私密话的机会太少，亦顾不得规矩身份，悄悄压低了声线：“沈兄，莫怪我唐突。听闻年大人有意拉拢，您若无意与他结交，也切记迂回之术。自古官场唯中庸者保身，君子虽如竹，但过刚难免易折。年羹尧进士文人出身，但出手狠辣，性情刚愎自用。如今妹妹又攀上高枝儿，往后只怕愈发肆无忌惮，不要得罪他。若您不嫌冒犯，听我中肯一劝，沈兄正逢青春韶华，才华样貌过人，若有朝野根基稳健的长辈愿意结亲提携，还望您及早考虑，莫要被连累于权贵党争。”
这下不仅沈翰林瞠目结舌，连润晖也不禁将惊诧的目光投了过来，可滺澜见戏要开场，哪儿还来得及与他们细解释。忙敛正神色，撑出个端庄淑雅的威仪，提裙裾往撷芳阁而去。
只是行了两三步又忍不住驻足，微微朝身后偏过头，轻声恳切叮嘱，“切记。”
一阵惊雷，将才收住的雨势又肆虐起来，草木摧折，疾风呼啸，亦在山亭外遮了层幕帘。
“人都走远，就别望了，何况雨水这样大，也望不见什么。澜格儿也是好意，她这人不爱操心闲事，能不顾礼数来规劝，想必拿你当友人，莫要介怀。” 身为挚友同窗，润晖自是知晓沈翰林的心意，只是他不擅人情往来，也拿不出周全的话来劝解。
“我知她心地柔善，赤诚待人，才会冒着被误解的代价来规劝，感激还来不及，有何介怀？又不是是非不分的庸碌。只是我也担忧，你瞅没瞅见，她刚刚为何寻你？四王爷把人堵在掇山洞口，不知说了些什么，看模样挺为难？要不你去打听打听，可遇上什么困境，要不要帮衬？”
沈翰林和润晖向皇帝交待奏禀了江南的差事儿，从四知书屋往湖堤边走边商议朝中要务，润晖低头沉湎于大理寺疑难的卷宗，他可是心明眼净，将掇山外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可到底碍着身份，哪儿有资格去关切贵胄女眷的家事，反复思量又放心不下，想着润晖身为兄长，还是他探问比较妥当。
完颜润晖偏过头，目光在疑惑中藏了丝丝促狭，“翰林大人放心，澜格儿的事儿我去打听，若有为难，必定同你商议。只是沈兄啊，你作文章要专心，多想前程莫念钗裙。”
良久，只闻叹息，沈翰林缓缓靠上廊柱，笑得坦荡释然，“得见天女，粉黛无色。”
隔天清风朗日，云开霁散。
“棠棠快看，这池塘子里真能钓上鱼虾！” 小少年盘腿坐在扁舟上，用细竹竿垂钓在荷塘里垂钓，身旁置放个柳条编的篓子，不时噼啪蹦出条河虾、鲢鱼，显见得所获颇丰。
“春日里放养的鱼虾苗，这会子可不正肥美？尝尝才熬的莲子汤，莫要贪玩儿受了暑热。莲子桂花都是这园中所结，比外头送的更有滋味。” 滺澜坐在碧桐树荫下，隔着池岸蒲草将杯盏递过船上。
“棠棠过船上来，哥哥教你钓鱼。” 不知琢磨了什么主意，就见他挑了挑眉梢，将手臂伸给岸边的滺澜，笑容颇有深意。
“爷，庆，庆贝勒派遣人下了帖子，邀您……”
忽听闻廊下脚步声响，就见小卉子行色匆忙赶来，许是洞悉主子心病所在，生怕再惹他不痛快，这话传得也是胆胆怯怯。
十四没搭腔，只垂眸钓鱼声色未动，不知在斟酌思量着什么。小卉子躬身哈腰，汗都快滴到土里，到底是滺澜给解了围，伸手将帖子接下，一目十行，看不过是邀着围猎出游那点子事儿，浅浅笑了笑，又送回小卉子手中。
“眼下暑热潮闷不说，荒郊野岭的有什么可猎的？替爷回绝了吧，就说差事儿忙，无暇出游。再者，偌大的山庄宅院，就留我和孩子居住，也怪害怕惶恐的，还是爷在家陪着，心里踏实些。夜半纱橱今枕簟凉，寂寞想檀郎。”
直觉告诉自己，福晋的后半句话，不是他奴才该听的，所以小卉子得了令儿，捏紧帖子拔腿就溜了个干净。
有眼力劲儿的奴才都懂得回避，心领神会的主子爷自然不再矜持，小少年站起身，长腿一跨，就从扁舟跃到岸边，弯腰抄手将滺澜打横一抱，扛在肩膀上。
“早这么乖巧不就得了，前儿你嘴倔什么？惹爷一肚子气！棠棠既是寂寞害怕，往后我夜夜守着你就是了，免得福晋独守空闺枕簟凉，怪可怜的。” 这阵子盘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他也算明白了，之前哪儿是怨怒滺澜冷脸，是怕她有了孩子忘了郎，再不如往昔那般稀罕自己罢了，所以吃了干醋找茬儿发散。只这话打死也不能说，跟还未满百天的孩子争风吃醋，难免失了威风，有失尊严。
滺澜最怕他来这手儿，码头扛麻袋包似的，她现在都不求放过，哪怕月黑风高也好，至少仆下都睡了，留点主子奶奶的脸面。
“哎哟，祖宗哎，别闹了。四福晋来了，正前院儿花厅里歇着……”
桂嬷嬷抱着孩子在廊下溜达看蜻蜓，未料到四王爷的福晋会不请自来。山庄别院不比府邸，都是阿哥们私下置办，不露在明面儿的产业，若非刻意邀请，旁人鲜少知晓。且贵胄之间往来，讲究规矩体面，不下帖子就来做客，到底冒失了些。
回禀了半晌不见人影，桂嬷嬷心急火燎，待她凑到池塘水畔，才见小少年从扁舟的竹篾乌篷里钻出来，衣领微敞，袖子卷起。滺澜羞于见仆婢，捂着脸蜷在船蓬子里，只一缕长发露在外头，可见发髻已散，闹腾得欢实。
“啊，谁？”
“回主子爷，四王爷的嫡福晋，这会儿在前院儿花厅坐着品茶。” 要说打心坎儿里，桂嬷嬷也不愿搅合人家小夫妻腻歪，可贵客已至，还能怠慢了不成？
夏日实在炎热，滺澜在别院只穿着红丝缎抹胸小衣，外罩素纱长衫，银丝素纱薄而透气，穿在身上轻若无物，肩膀手臂若隐若现，着实见不得外客。故而她急匆匆去换衣裳，只打发着十四赶到前厅去招呼。
“昨儿个行宫值夜实在困倦，就在房中歇了一觉，不周之处，还望四嫂见谅。” 少年心底疑惑，这别院的主子名义上是自己，可说到底是滺澜置办的，打算过冬避暑养孩子，且奇石名花遍布，并不打算招摇声张，至今没谁来过，四福晋打哪儿知晓的消息。
“哪儿的话，到底是我唐突了。不怕十四弟笑话，我也是听闻桃叶山玉螺寺香火很灵验，今儿清晨特意来上香，谁知山中暑气重，竟疲累到难以前行。玉螺寺并非皇家寺院，寺中僧侣来历繁杂，也不敢在禅房歇息。还是府邸侍卫说，十四爷的别院就在不远处，我想着，自家兄弟的院子，总好过民间寺庙，就舍脸来叨扰，还盼着十四弟不要怪罪嫂嫂。”
四福晋出身肱骨权臣之家，生得柳眉凤目温婉秀雅，只是经历头些年的变故，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鬓边已染了丝丝霜雪，凹深的眼窝微显疲态。虽未曾言明，可周遭仆婢都知晓玉螺寺求子最灵验，她不顾身份地位，大热天跑到山寺上香，可见也心中急迫。
“嫂嫂不必见外，只当自家府邸，随意歇息就是。若是身上不舒坦，要不，要不让嬷嬷扶您到房中躺躺吧？” 叔嫂差着十来岁的年纪，但毕竟不是亲姐弟，始终要顾忌着言行是否逾越，两两相对，徒增了许多尴尬。
“你福晋呢？诞育稚儿辛苦，还是要多将养才是。”
兴许也察觉到了周遭氛围太过静谧古怪，四福晋只说身上好些，只觉房中气闷，想逛逛新园子。
叔嫂二人绕着回廊赏景，白鹤花鹿绕荷塘溪流闲庭信步，池畔风吹蒲苇，扁舟上草篓钓竿还未及收拾，一派悠闲野趣。
“我福晋之前在庭园里避暑，衣着太过随意，这会子梳妆去了。” 小少年也不曾遮掩，背着手儿踢地上的卵石解闷，盘算滺澜到底什么时候才来。
“你们这小日子倒甚是得趣儿。”
四福晋笑容藏了促狭，她临风站在廊下，四顾环看风清水静，偌大的园林庭院，除了仆婢们垂首侍立，再无闲杂人等。
可见这山庄别院里，并无其他妾室侍婢跟随，再忆起他俩大半年光阴都在江南办差事儿，也是形影不离，分甘同苦。不似权贵联姻，反而像寻常百姓家的小夫妻，风花雪月，柴米烟火俱全，过得有滋有味。
再念起府邸后宅一竿子莺莺燕燕，早前儿的宋氏柔情似水，后来的李氏娇憨可人，如今的年氏爽利美艳，她们各个轮换着春风得意，唯独自己恪守本分，顶着嫡妻名头谨小慎微，处处受擎制，爱不敢言，恨不能说，喜怒都轻易不可形于色，像尊摆在案桌上的玉雕像。唯独博取个贤名，可贤名有何用？
“难得四嫂肯赏光来我们园子，原是我应下帖子相邀的，只是修造匆忙，好些地方还简陋着，不敢轻易献丑，还望您莫要怪罪。”
才要客套答话，就见滺澜从后园子的月洞门里款款而出，她换了藕荷色圆领长衬衣，素白挽袖上绣了大簇大簇的绣球花，盘辫发髻簪着牡丹绒花，珍珠流苏垂在颊边，透着明眸善睐，莲步轻盈。
“是我冒然叨扰，还望你们不要厌烦呢，哪儿来得怪罪？年纪小就是好，瞅澜格儿才出了月子没多久，面庞身形都纤细窈窕如初，真叫人艳羡。哟，泽儿都能玩儿小鼓了，让伯母看看，这双眼睛长得可真像他额娘。” 四福晋逗弄着奶娘怀中的孩子，眸中尽是喜爱之情，她这些年膝下寂寞，夫妻间敬重有余，亲密不多，日子时常显得寂寥。
“这孩子刚刚把我新氅衣给尿了，要不用了这好半晌的工夫儿才过来。四嫂可仔细他淘气，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眼看着四福晋有意抱孩子，滺澜赶忙上前叮嘱，倒把大家伙儿逗得笑起来。
亭中清风徐徐，品茶叙谈了会儿，眼见夕阳西斜，四福晋也起身辞别。
“澜格儿的性情可真好，温柔又风趣，引经据典、妙语连珠，要不十四弟爱若珍宝，聊了这会子天儿，我都舍不得走了。赶明儿个若得闲，去我们府里小住，咱们姐妹也作个伴儿。”
突如其来的赞誉，还未待滺澜自谦，小少年抢先就推拒起来，神情郑重，理直气壮，“那可不行！福晋在我心里，比珍宝可稀罕多了，一时半刻离了身边儿，都寝食难安，寤寐思服。求嫂嫂可饶了我吧，媳妇儿住您府里了，谁陪我呢？”
“跟嫂嫂乱说什么！还要不要脸面了？” 滺澜被他这丝毫不经含蓄，且没半点羞臊的言论弄得瞠目结舌，登时面颊绯红，抬手就要捂住这人的嘴。
“好好好，是嫂嫂不懂事儿，哪儿能夺你所爱。这么着，过两天逢十五，你四哥在别院里摆牡丹宴，明儿我就派人送帖子过来，十四弟和澜格儿务必赏光，咱们也热闹热闹。”
果不其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四福晋深谙以退为进之道，滺澜初为人母，岂会舍下稚儿，去夫家兄长府邸居住，刚刚邀请小住，不过是场面话罢了，过两日这场牡丹宴，才是她真正目的所在。
且十四再随性恣意，也不会接连两次驳嫂子的面子，甭管是否心甘情愿，也再没婉拒的道理。
暮色沉沉，小夫妻十指勾缠，在山间幽静的小路中亲昵散步，滺澜将面颊轻轻贴在十四的手臂上，神情疑惑不解。
“前几日去行宫听戏的路上，四大伯就问我，可知他别院在何处。我怎会知道他的别院在哪儿，就说分不清东南西北，后来遇见润晖，就找借口回避了。本以为这事儿就随口一问，谁知还劳烦四嫂子今儿特意跑一趟，往年牡丹宴有什么来头吗？”
“往年牡丹宴有什么来头？不瞒你说，我长到十八载，也是今儿才头一遭听闻，他要办什么牡丹宴。拢共也应下了，莫要多想，我陪你同去就是了。”
少年垂下眼眸，也不禁在心中疑惑，往常四哥因顾忌佟家多心，对他和德妃母子并不热络，现而今为何又主动相邀？还值得四福晋绕这么个大弯子。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闲坐摇扇一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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