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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千朵万朵压枝低 你方唱罢我 ...

  •   滺澜和八福晋不熟,本来大婚就不到两年,又大半载都陪着十四阿哥下江南勘察河道,探访百姓民生,待到初春回京城,身孕月份儿大了出行太累,索性推拒各式儿宫宴,后来坐月子养身体,体虚力薄精神差,懒怠与旁人虚与委蛇的应酬,以至于她现在见谁都有些陌生,跟才嫁过门儿的感觉差不多。

      “主子,到时辰喝药了,眼下天气虽炎热,可您招不得凉风,把斗篷披上啊。”
      锦云不好叨扰贵人们谈笑,躬身半蹲着从侧边将小瓷盅递到滺澜面前的桌上。这瓷盅样式很巧妙,净白的瓶身,瓶口螺旋可堵铜塞,以防瓶内药液渗漏,外头还罩个杯盏,既能盖瓶口,拧下来还可当杯子,外出时随身装酒水再合适不过。

      “澜格儿这丫鬟可真贴心,虽说各府都不缺伺候的仆婢,可最难得是灵巧聪慧还忠耿,能真心实意为主子着想。尤其要不得心比天高的,面儿上装得跟老实葫芦似的,见天儿想攀高枝不安分!” 难得八福晋神情有些郁郁,她一贯心高气傲,在外人面前尤其要强,何尝流露过半点柔弱。
      估摸还是前阵子,皇帝因八爷年近三十无子嗣而申饬,以至于迁怒八福晋善妒霸道,吓得她赶紧从府里选了个好拿捏的女子提拔为妾室,但终究非自己所愿,磋磨了锐气,难免沮丧。

      “八嫂真是自谦了,贵府人才济济,对您无不恭敬爱重,岂是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婢子所能比的。” 滺澜意兴阑珊,宫中贵人心眼子多,一句话里八个意思,若是才成亲的时候,或许自己还在意,可近来都在歇养身体,精神本就不济,没耐性哄着她们玩儿。

      “澜格儿这话可不中听,好像我平日待人多苛责严厉是的,别听外头浑说!当着十四弟的面儿,也不怕你们笑话。八爷头些年笃志好学,蹉跎了好时光,现下又忙着四处办差,给万岁爷分忧效力。每每我独自在府中,也觉冷清憋闷,还叫心怀叵测之人嚼舌根,污蔑我性子强悍。其实呢,若能遇上个真正知情达意的灵秀姑娘,谁不愿留在身边儿呢,若是再添个一儿半女,岂不皆大欢喜?这婢子我瞅上好几回了,性情柔顺,模样儿也好,若是澜格儿舍得,回头我和你八哥必定不会亏待。只是不知……”
      八福晋生了张伶俐的嘴皮子,说起话来跟炮竹似的,滔滔不绝没有插嘴的余地。至于为何留半句,大抵是因为锦云是陪嫁丫鬟,虽没过明路,但往往会被收用为通房,她拿不准十四的态度,所以正满怀期待等着答复。
      至于为何把手伸到她身边儿抢人,暂时还琢磨不透,总之打从滺澜这儿,是绝不会将锦云当个物什似的,轻易舍给外人的。

      十四阿哥有个习惯,往常到了这个时辰,正逢他回府歇息,容易犯困。八福晋刚刚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言论,他没太着耳听,迷迷瞪瞪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过闷来。他自小儿就认识八福晋,深知她性子不好惹,若看上眼的东西,轻易不会善罢甘休,且锦云的去留,自己也做不得主,索性笑着打太极,“八嫂,这事儿您问不着我,人家是杭州完颜府的家生子,不是我旗下人。”

      “还有这茬儿呐?十四弟既不在意,可不就更容易了,我为人素来大方,锦云姑娘虽出身卑微了些,可若来我们府里,只当澜格儿娘家亲戚对待,月银都给庶福晋的份例。其实呢,不过是个丫鬟,跟要只猫啊、狗儿啊有何区别?还值得嫂嫂费这许多口舌,也忒小气了!” 八福晋折扇摇得比之前使劲些,显得有点子焦躁,有时候,人若颐指气使惯了,纵然想装得平易亲和,也不太容易的,三五句话,就露了本性。

      滺澜神色沉郁下来,锦云从小和她相伴长大,名为主仆,亲如姊妹。更何况,这是自己的心腹,从小到大起居言行都没隔阂,若说方才还有些纳闷,这会子就想明白多了。
      八福晋兴冲冲要提拔自己的心腹丫鬟,去给八爷当庶福晋,看似莫名其妙,其真正目的在于拉拢。因为锦云这个中间人,既可以把滺澜的隐秘告之新主子,或许也能把八爷夫妇的筹谋透露回前主子耳中。这样,两府就形同姻亲,互相留着把柄。此举既能为其博得贤名,且在外人眼中,滺澜跟她必定亲密无间,才肯将心腹送到别人身边儿,无形中多了臂膀和助力。

      可惜,八福晋其人高高在上惯了,养得目下无尘的性子,看不透世情,可窥不到人心。她觉得费了点嘴皮子,摆个谦和亲昵的架势,就已经是屈尊降贵,别人定会感恩戴德,哪儿还会不识抬举?

      但滺澜面儿上看似乖顺柔善,骨子里也是个极有主意的,生平最恨人摆布拿捏。况且,她脾气虽温和,到底是出身上三旗勋贵世家,父兄手握实权,并不稀罕去巴结讨好谁,也厌恶结党营私之道。如此,哪儿还有好脸色给?
      “锦云我眼下离不开,她的前程出路,就不劳八嫂费心了。若您身边儿短人手,回头我从府里挑拣两个模样齐整,心灵手巧的给您送过去。”

      十四阿哥在旁边听势头不对,悄悄斜睨着滺澜的神色,见她闹了脾气,忙过来打圆场,“八嫂,您有所不知。锦云如今在府里,不常在我福晋伺候,她妥帖仔细,已经差遣给我儿子当看妈了。孩子正认人的时候,回头找不着熟系的看妈,要哭闹的!”

      少年郎哪儿懂后宅女人心里的弯绕,不过来掺和还好,一张嘴反倒戳了八福晋的痛楚。她养尊处优的日子过得舒坦,唯独膝下无子是块心病,不仅被公婆怪罪,也没少受七姑八姨的指摘,近来寝食难安皆为这茬儿。十四阿哥好端端拿什么找借口不行,非提孩子,气得八福晋柳眉倒竖,狠呆呆冲着他发难:“你儿子、你儿子,满嘴就是你儿子,小小年纪不会说别的了!皇上也是,大把的孙儿满地跑,非又心血来潮办什么百日宴!”

      眼瞅着连皇帝身上都寻出不是了,再纠缠下去,定要闹个大逆不道。深谙是非之地不久处,十四阿哥吐吐舌,哧溜一下子闪没了身影。

      “哟,自己憋闷,寻旁人的晦气,可真稀罕。嫌弃妾室碍眼窝子,就惦记夺人家的丫鬟找不痛快,何苦来呢?”
      也不知那厢戏折子何时散了场,四大爷的新欢年侧福晋从桌旁妖娆经过,她被小婢女搀扶着手臂,雪白皓腕上的翠玉镯品相不凡,衣料盘金彩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年氏垂眸瞥了瞥八福晋,翘起一边的嘴角轻嗤,神情中的鄙夷不带半点遮掩。

      “你!你不过是个王府的妾室,有什么资格与我这般讲话,还懂不懂规矩了?来人!” 八福晋估摸打从出生都没被人这般慢待过,她气到出离愤怒,拍着桌板喊奴才。

      “来什么人啊?我说听来的笑话儿呢,您吃什么心呐……” 年氏依旧是慵懒的模样,丝毫不见畏惧,用套着金护甲的手托了托发髻,笑得很无谓。

      “好,好,我是犯不着在乎小人的冒犯。自己也不过是靠狐媚混得一亩三分地,倒耀武扬威起来了,自古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你出去打听打听,跟十四爷府里的侍妾娇雪长得有多相似,可见这模样就是典型的妾面!” 八福晋被气得狠了,扶着桌子的手臂直哆嗦,指节也扭得发白。

      嚯!滺澜此时才明白,为何令玥会提前知会让自己小心,省得旁人打架被做筏子,敢情缘故在这儿?这不是纯纯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嘛!她也想趁势躲避,可在月洞门口险些自己的夫君撞个满怀。

      再说回十四阿哥,他招惹到八嫂子逆鳞,懒怠掺和女人的是非,照着小时候的本能,三十六计走为上。可待跑了大半个夹道,才想起老婆还留在硝烟战火之中,又折返回去救滺澜。结果凑巧听见个对话的‘尾巴尖儿’,略略思忖,计上心头。

      “娇雪?难得我那爱妾深居简出,平日连府门都没迈过,还让人这般谈论惦记?照理说,见过她的人不多,莫不是哪位兄长喜欢这样式儿的女子?也不稀奇,娇雪弹得一手好琵琶,模样又生得美,若哪位兄长看上了,不妨告诉我。回头我照她的模子,寻几个色艺双绝的侍妾,给贵府里送过去,省得两位嫂子争抢。”
      小少年长腿一伸,泰然自若坐在圈椅当中,只顾着摇扇品茶,仿佛全然没注意到八福晋和年氏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也罢,她二人得宠的正得宠,护食的极护食,不过是口是心非逗嘴皮子逞威风,谁真想给自己后院儿添对手呢?所以听十四阿哥半真半假这顿挤兑,也都悻悻然失了斗志,生怕惹到这位不按路数出招的爷,真给嘴里塞辣椒,到时也只能打掉牙活血吞了。

      下午戏听得鸡飞狗跳,待到傍晚宴席,也没见消停。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端得是,看谁又犯戏瘾罢了。

      打从上回浅香在闺阁中偷着给十三阿哥绣荷包的情意被戳破,滺澜已经许久没跟十三福晋有过什么往来,一来有些尴尬,二来她大半年没在京城。这会子挨旁边用膳,一时半刻找不出话头儿,索性食不言寝不语,拿汤匙细品燕窝羹。

      “夏兰,你觉着,傍晚荷塘边的风,是不是比白日里凉些?”

      十三福晋这轻声开口,滺澜才留意到她今儿身旁坐了位女子,低眉顺眼很是羞怯,可依稀瞅着,容貌倒是秀美可人。

      “福晋说得是,容妾身回下塌处儿给您取披风来。” 名为夏兰的女子颇会察言观色,不待十三福晋吩咐,就自知要做什么,只是她口称妾身,估摸着并非奴婢,或许是新纳的侍妾也不一定。

      之前十三福晋连浅香未出阁的小臆想都容不下,这会子居然都忍得妾室与她平起平坐共赴宫宴了?真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澜格儿之前回杭州探亲,还未曾见过我们府里的庶福晋吧?我们爷的心头好,名唤夏兰,也是从杭州来的,七品县丞的庶女,惯会做小伏低,讨人欢喜。哎,这么听着,你们名字差不多呢,亲昵起来,都唤作‘兰儿’。” 十三福晋拿筷尖儿挑了缕碧玉丝,挑眉打量滺澜,笑容意味深长。

      好吗,眨眼就破案了,半炷香前还疑惑她为何大度贤淑,领了妾室招摇过市,敢情在这儿等着呢。只闹不明白,浅香给十三爷绣荷包,这会子明枪夹暗箭,朝着自己耍嘴炮是作何缘故?又是,管教妾室不严之罪?
      滺澜倒是不生气,横竖跟她是妯娌,平日关府门各过个日子,只是庆幸又后怕,还好秀瑗机灵,没趟这浑水,不然真真是让人心疼。

      “此兰非彼澜,差之分毫,谬之千里。不过嫂子若执意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虽是没往心里去,话可不能不接,樱桃酥烙的滋味或许甜了点儿,能把嫂子噎个怔懵,也是物尽其用。

      “……”
      十三福晋面色不大好看,滺澜这话绵里藏针,好像在鄙夷自己无理取闹,故意欺负人,偏还找不到反驳的言辞,有些气闷。

      索性这时夏兰回来了,烟粉色缎子斗篷才要给十三福晋披上,可却被她随手拂落,“路上踩泥了?慢吞吞耽误工夫,这会子地面蒸了热气,哪儿还用得上斗篷?” 十三福晋从不疾言厉色,总轻声慢语就把人拾掇了,气息里暗藏着威吓打压。

      夏兰虽被准许坐在十三福晋身边儿,可也不得踏实,屁股挨着半个椅子边儿,神情拘谨怯懦,好似随时要领差事儿。
      十三福晋有时会提点训诫夏兰几句,好几回跟滺澜正做的事情不谋而合,兰儿这个不懂规矩,兰儿那个不得脸面,兰儿眼皮子浅就懂得吃,难免让人怀疑她意有所指。

      有种躁郁从滺澜的心头滋长,是可忍孰不可忍,自己又没给十三阿哥绣荷包,至于这么可劲儿挤兑吗?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或许动静儿大了点,惹得席上诸人纷纷注目,“老七,看我把樱桃掉哪儿了,是不是滚桌子底下了,趴下找找?”

      老七是谁啊?旁人或许不解,十三福晋在家当姑娘时就行七,人人皆称七格格,她要不明白就有鬼了,搞不清楚滺澜在叫谁,瞠目结舌楞在当场!

      要说什么样儿的奴才最机灵,就是关键时刻懂得察言观色,肯给主子卖命的,常禄登时会意,高叫着应了声儿,“哎,奴才老七在这儿呢!奴才这就趴下给您找啊!”
      说罢,屁股朝外,呲溜一下子钻到桌子底下,左右翻腾起来,闹得席间谁也别想吃痛快。

      滺澜拿着筷子憋不住笑,尤其看七格格面色像吃了鳖,险些把筷子尖儿的菜抖掉了,过会子常禄从桌子底下退出来,手里拿个沾了土的樱桃,面露遗憾。

      “求主子责罚,奴才老七没本事,这樱桃脏了,就跟人坏了心眼儿似的,不中用啦!老七无能,老七掌嘴!” 说罢,就左右开弓,作势要打自己大嘴巴,一口一个老七没本事,老七无能。

      夏兰哪儿见过这阵仗,几乎是吓傻了眼,连凳子都不肯坐了,怯生生站到了一旁。

      “我说弟妹,樱桃不能吃了,就尝尝别的,何必死心眼儿呢?这鱼最是鲜嫩,你尝尝。听闻杭州西湖的鱼最美味,江南的姑娘也如山水般灵秀,男人去过一回,准保魂儿都丢在那儿!” 十三福晋似乎缓过来劲头,假意给滺澜夹了筷子鱼,她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也闹不清到底在探究什么?

      “江南佳丽,北地胭脂,各有千秋。人,拢共三魂七魄,若游山玩水就丢魂儿,可禁不住几回折腾,魂儿都敢散外头,可怪吓人的。” 滺澜举着勺子喝参汤,边打马虎眼敷衍边哆嗦,并非身子不适,实在是常禄刚刚的模样太好笑。

      “你们这儿好生热闹。夜晚湖畔有灯会,福晋可要去瞅瞅?澜格儿若有兴致,也可同往。” 身后有个温柔沉稳的声音响起,十三阿哥腰背挺拔,背着手信步而来,他还不知道席间你来我往的争斗,那种粉饰太平的撮合,显得格格不入。

      滺澜又想笑,觉得场面有点傻,还很荒诞,她盼着跟十四阿哥见面儿,好跟他絮叨絮叨这些个乐子。

      “爷,湖畔风凉,我身子禁不住,就先告退了。” 在诸人都未曾留意的节骨眼,夏兰缓步走到十三阿哥身旁,水杏儿般的眼眸里似藏了雨雾,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夏兰,爷正说话呢,哪儿有你插嘴的份儿,没规矩!” 十三福晋威严训诫,令夏兰瞬时涨红了脸色,像只受惊吓的兔子,垂着眼睛躲到了十三阿哥身后,泫然欲泣。

      夜风习习,河堤两旁的树梢上,高悬了各式珠灯,璀璨迷离,流光溢彩。滺澜扶着锦云闲闲看风景,忽想起了什么,将常禄唤至近前。
      “方才席间委屈谙达了,我心中甚是不落忍。对了,十三爷府里的妾室夏兰,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劳烦谙达再去打听打听,务必把来龙去脉闹清楚。”

      “主子有什么不落忍的,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拿您名讳耍花招挤兑人,您大度能忍,奴才都受不了这委屈。主子放心,奴才定尽全力,把夏兰姑娘的来路,给您打听清楚,看看十三福晋这是吃错了什么药丸子!” 常禄虾腰躬身,从锦云手里托过滺澜的手臂,笑着安抚劝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千朵万朵压枝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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