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明月相伴愁眉展 春和景明, ...
-
十四阿哥和滺澜的长子,生在暮春最明媚的时节里。
从夜半有了迹象,到胎儿初见人间,已经折腾了许多个时辰。彼时少年坐在廊椅上,愁眉紧锁望着那扇神秘的门扉,看着仆妇们进出往来,心中焦灼万分。她们推拒劝阻着,不让进寝室相陪,只说男子搭不上手儿,若真不放心,哪怕候在窗外也好,明里暗里就差骂他裹乱帮倒忙了。
“爷,顾郎中特意嘱咐了,进出屋儿的人,衣裳都得经过草药水熏蒸,不然容易冲撞产妇和孩子,要保证干净。您别着急了,挨这儿等比什么都强。”
太监常禄口鼻都捂了细麻的面罩,只留两只眼睛,身上还套了棉布罩衣,这都是产期头几日赶至而成的,经过秘制草药汤汁熏蒸过,足置备了上百套。谁进寝室都要打扮成这样,但凡出过屋儿,回去就换新的,还要再次用草药汤汁净手,据说是顾家医馆祖传的招式,能保产妇母子安康。
“你们打扮得跟刺客似的,别把滺澜吓着……” 小少年酸皱着脸,无奈地望了望常禄古怪的装扮,既然是滺澜信任的郎中,他也没好意思置喙,毕竟生孩子的人不是自己。
满院子都是草药汤汁味儿,还有两大桶咕嘟咕嘟在灶上沸腾,据说能熏屋子熏院子,供仆妇丫鬟们洁净,不生疮毒,挡邪祟污秽。
正当后院儿忙碌成一团的时候,府邸长史急匆匆从前头赶过来,又碍着避讳不敢近前,趴在垂花门的门框上,气喘吁吁奏报,“爷,御前掌事儿谙达梁九功到了,传旨说皇上和德妃娘娘不放心,过会子御驾就抵临咱们府上。”
“啊?不成,我没空儿,得挨这儿守着!我跟滺澜说了让她甭怕,就在窗根儿下,这也不能违背信诺……” 少年没想到御驾会亲临,睁圆了眼睛,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
“哎哟,祖宗!您换身儿干净衣裳去接驾,奴才在这儿守着,有喜信就麻利儿知会您。福晋是通情达理的性子,您踏踏实实的啊!” 常禄急得汗都下来了,生怕落个藐视皇恩的罪过儿,推着这位小爷往院儿外挤,谁承想刚拐过廊子,就跟个人影儿撞了满怀,险些摔成仰倒。
“我还说谁呢,上蹿下跳跟猴儿似的,敢情是咱家爷啊!” 娇雪拿洒金绸扇挡住脸,打量着少年,神色颇为嫌弃。之前滺澜从江南回来,将扬州的脂粉、江宁的绒花、苏州的绣活儿、杭州的衣裳茶叶,乃至于各地方的吃食糕点尽数给她带了些,也就省得听那许多唠叨抱怨,这会子再观瞧,竟都招呼到身上了。
“放肆!你跟这儿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敢捣乱打断你的腿!” 少年眉头蹙起,目光尽是怀疑嫌弃,拽着娇雪的手臂往外院儿轰。
“疼疼疼!您这都要当爹了,怎么下手没轻没重,还跟半大小子似的!我能起什么坏心眼儿啊,府里有福晋还能寻个庇护,不然更挨挤兑了,我害她干嘛,这不来心里放不下,瞅瞅帮点子忙?要说之前啊,我还挺拈酸埋怨,可看生孩子这么费劲,您不搭理我也是恩惠!” 娇雪手臂吃痛,倒竖着柳眉絮叨,若非碍于身份尊卑,非跳着脚儿争个子丑寅卯。
“你要脸不要啊,什么话都敢往外咧咧!过会儿皇上御驾亲临咱们府上,娘娘也来,你识趣儿就在屋里躲着别出声,要不毛手毛脚挨了惩治,别怪我没告诫!” 这紧要关头,少年懒怠跟她扯闲篇儿,知晓娇雪平日最畏惧德妃,索性将娘娘搬出来镇唬,果不其然,话音还没落,这人一溜烟都跑没了影。
京城的春日比江南来得迟,四月却正巧初百花齐绽,大簇大簇的海棠花傲然盛放,郁郁繁茂地迎向碧空,暖阳仿若流金砂,从翡翠碧玉般层叠的枝叶间散落,给青石板路笼了层细密的剪影。
大抵皇上和娘娘只当去儿子家寻常走访,銮驾摆得很随意,九五至尊的帝王年过五旬,生得高鼻梁、丹凤眼,身穿赭红色常服,头戴青缎圆帽,此时正端坐在厅堂紫檀太师椅上,小口抿着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茶。
他低头探了几口都没喝下肚,不时拿眼睛乜着儿子,神色很是鄙夷,“看你这出息!毛毛躁躁,抻脖子探脑袋的,叫不知情的见着,以为屁股底下垫针板呢!孩子哪儿是一时片刻就能生下来的?坐下,朕瞅着闹心!”
“万岁爷息怒,这不也头回当爹吗,难免浮躁些。” 德妃也只穿着藕荷色绣紫藤花的氅衣,梳着盘发髻点三两珍珠金钗,面上虽笑意温婉,可心中也难免忐忑,指尖儿绞紧了帕子。
十四阿哥心不在焉,没耐性听父母训诫,虽老实坐在下首玫瑰椅上,可身子只挨了点边沿,腰背脖颈绷直,仿佛等军令状似的,只待一声号角响起,他‘蹭’家伙就能蹿出二里地去奔赴。
“给皇上、娘娘、贝子爷道喜,福晋生了个小阿哥!白净壮实,哭声儿大得哟,震得雀鸟儿都扑腾起来了!” 常禄手持拂尘,脚底绊着蒜往前院跑,脸上的喜色好似自己金榜题了名,沿途的雀鸟更像是被他从枝头撼动的。
奶娘和看妈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到偏厅,果然生得肤色白润,面颊丰盈,被皇帝抱在怀中,神色极是舒展平和,惹得祖父母连连赞许。
“爷,您这是干什么去?福晋一切安好,这会儿正歇着,求您稍安勿躁,怎么也得好好接驾不是?奴才就挨这儿待着,两头儿听消息,您踏踏实实啊!” 常禄就稍微一眨眼的工夫儿,看家中这位主子爷趁皇帝、娘娘看孩子的机会,抬腿就要往后院儿溜,吓得脊背生了一层冷汗,忙跪地上将他拦住,好话说尽才算又给劝回偏厅,恨不能拿根棍把后门儿顶上。
“名字可取好了?前儿我让内务府呈了册子……” 皇帝捋须笑得很慈和,这个儿子降生的时候,上头十来个兄长,自己年岁也近不惑,当初以为是垫窝的老幺,总多些纵容。后头过了五六年才又添了弟弟,养得是有些性情乖张,好歹无伤大雅,这些年成了亲也懂得收敛,心底甚是欣慰。
“春和景明。回禀皇阿玛,儿子早在回京城的路上就想好了,推算孩子降生的时候,正逢春光明媚,草木兴盛的时节。行船于运河之上,脑中想起范仲淹的文章,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不若就叫弘春,可回府想起头里还有个孩子,就年长的叫弘春,这个儿子叫弘明。求皇阿玛恩准!” 少年眸光熠熠,甚是自得,的确是他早前儿盘算好的名字,像西湖畔碧翠的茶山,像金波粼粼的运河水,像跃在枝头的喜鹊,漫溢着欣欣向荣之色。
“春和景明。寓意好,也应景儿,既是你儿子的名字,我有何不准的?只是朕料想不到,你这小小年纪,就懂得偏心眼儿!让年长的跟着年幼的起名儿。” 皇帝抱着初生的孙儿,抬眸遥望镂花窗外草长莺飞的烂漫春光,才记起之前府邸里还有个孩子,可自己除了唾骂调侃儿子两句,大抵也无可指摘什么,毕竟偏疼这种事儿,从心而发,强扭不来。
“非是儿子偏心,皇阿玛有所不知。我和福晋一路南下舟车劳顿,四处办差,什么泥泞颠簸的路没走过?还遇上鱼城县发水。可福晋沿路从未孕吐过,吃睡皆安稳,完颜府老太君说,这情形极少见,这孩子是来报恩的,将来必宅心仁厚,孝顺懂事!” 就跟显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小少年极热络跟父母讲述着一路的经历,他着实兴奋着,这是他所爱之人辛辛苦苦生下的,巴不得四处夸耀,让大家都知晓孩子的好处。
“真的?此情形确实不常见,要不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多少女子被孕吐折磨,严重的连床都下不来。老太君经历的多,果然有见识,这话很是有道理,可见我这孙儿是懂事的孩子,打胎里懂得疼娘亲,跟他那闹腾阿玛完全不一样。来,给玛玛抱抱……” 德妃心情甚是愉悦,方才提及浅香的‘孩子’,心中咯噔直跳,生怕皇帝问起,还好这会子换了话茬儿,起名字的事儿估摸也就不了了之了。
十四:?
皇帝毕竟日理万机,多少国事等着批阅,不过略坐会子,就起驾回了宫,临行还感叹孩子聪明孝顺,听见皇玛法来了,自己就懂得出来迎驾!又吩咐梁九功拟旨意,十四阿哥下江南查办贪腐、勘察河道有功,爵位从贝子册封为和硕贝勒。
………………………………
府邸·东院
“奴才给姨奶奶道喜,哥儿的名字取好了。今儿府里小阿哥降生,爷看春光正好,取春和景明之意,咱们哥儿叫‘春’,小阿哥按次序取个‘明’字,多吉利,又好听!” 常禄躬身儿打千儿,将喜信儿禀告给浅香,好歹是府邸长子的‘母亲’,怎么也得知晓一二。
浅香坐在梳妆镜前,神色恹恹慵懒,仿佛万事都提不起兴致,夕阳斜斜投在方砖地上,也将她的衣裙染上余晖。
“我们墩儿是初冬生的,落叶都铺地上了,跟春光沾得着边儿吗?自古没听过哥哥迁就弟弟取名字的,看给他喜兴的,心都偏到永定门外去了,可见是得了个心肝宝贝!成吧,这事儿也轮不到我置喙,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虽起初还有些不情愿,可也不知是被稚童激起了慈母心,还是觉着后半生有了倚靠寄托,浅香慢慢也将墩儿视如己出。本想着府邸眼下没有子嗣,自己凭着长子‘母亲’的身份也能依存,十四阿哥孩子心性儿,兴许跟他缓和缓和,往后还能踏实过日子。
故而在奴仆奏报归程在即的时候,她还期盼了好些时日,特意在十四和滺澜归家的时候,抱着墩儿在府门口相迎,也算做小伏低认了态度。可就在一瞬间,她望见滺澜隆起的肚子,指尖儿都冒了寒凉,也晓得这些天的盘算估摸是落了空,府中有亲生嫡子,谁还会记得来路不明的‘长子’,她们母子往后恐也艰难。
这阵子她寝食难安,受不过良心的谴责,可又隐隐冒了丝丝念想,若福晋生了位格格呢?又或许,生产没那么顺畅?福晋不在了话,把嫡子抱给自己这个侧福晋养,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可惜这隐秘的期盼瞬息之间落了空,宫里给安排得妥帖周全,不仅有太医看平安脉,还有稳婆伺候,嬷嬷、太监、贴身婢女更是把后院儿看到跟铁桶似的,别说闲杂人等,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人家有福运,头胎就生了哥儿,府邸宗祧爵位都有人承袭,纵往后妾室再生十个八个,恐怕也越不过这尊贵的次序。
所以她意兴阑珊,看着堆在屋角的赏赐也没兴致喜悦,烦闷挥手将常禄打发。
滺澜做了个绵长安稳的梦,不知自己为何成了宫里当差的姑姑,穿着制式相似的蓝色绸缎长褂,和小姊妹说笑着走在行宫湖堤。看见十四阿哥远远从对岸桥上走来,却仿佛不认识自己似的,不仅见不到热络,还冷着脸避开了目光。她有些委屈又恼怒,拾起地上掉落的青杏子,朝他身上使劲丢过去,吓得周围宫婢太监都一脸慌张。
“醒了?做什么怪梦,眉头皱成这样?”
恍惚中,察觉有人轻柔抚摸自己的头发,滺澜微微睁开眼,一时不知身在何方。她环顾四周,才记起孩子生了快一天一夜,着实疲累,或许才被幻象所魇。
“梦见在行宫,你故意装作跟我不相识,我很生气,拿青杏儿打你,奴才们还拦着不让,更气了!” 她这一开口,才察觉嗓子干燥喑哑,忙拿手去指桌上的茶水壶。
“嬷嬷不让喝太多,轻轻抿两口好不好?我为守着你,都快把皇上、娘娘晾在外头了,回头就骂人,还拿青杏儿打我?罗棠棠,你会写良心俩字儿吗!” 饶是委屈抱怨,可小少年还是忙不迭去给她倒水,小心翼翼送至唇边。
“梦都是反的。给我瞅瞅孩子……” 滺澜惯会哄人,轻轻靠着坐起身,笑着轻声安抚,只是环顾了四周,也不见仆婢,不由纳罕。
“你先瞅瞅我!孩子,孩子,就知道孩子!刚刚看妈哄着睡着了,想看明儿请早儿吧,我吩咐不叫她们吵你,都宫里当差十几年的嬷嬷了,还不会带孩子是怎么的?” 这下子惹他愈发不乐意,一把子抢走了滺澜手中的杯盏,将自己凑到近前,若不是现在强弱太过悬殊,非得让她懂得教训。
“孩子什么样儿,我太累也没看清,眉眼像谁?” 滺澜懒怠计较,她早就把桂嬷嬷派去专心看顾孩子,没什么不放心的,还不如趁这时机好好歇息。
“皇上说像我,还说像鼻子有他的风范,可我瞅着眼睛像你,明儿再仔细看吧。对了,我跟皇上请了恩典,孩子叫弘明,取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之意。滺澜,这名字里暗藏着你的名字,以示不忘母亲恩情,好不好?” 少年俯身,将面颊贴上滺澜脸庞,轻轻蹭着,像只赖着主人撒娇的猫。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则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好,好名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