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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且将新火试新茶 生米都煮成 ...

  •   和许多的世家大族一样,临近年节就意味着各式儿典仪接踵而至,往年宫里都会把内务府新制的袍服、皮料送到诸皇子府供试穿挑拣,现下滺澜和十四身在杭州,完颜府里重祖宗规矩,也依着旧习俗给小夫妻制了新的袍服。
      不仅如此,连随侍在二人身边的太监、嬷嬷、婢子们,以及顾郎中兄妹,也里里外外都换了新。

      “缂丝料子虽靡费,可穿在身上就是气派精致,再缀上黑狐毛的领子,显得咱们格格样貌更白净了。格格儿这件蝶戏牡丹的袍子,老太君打从去年就请苏州的匠人赶至,足三百来日才缝好,原说要遣人送到京城,谁承想这般巧,格格儿随着贝子爷南下归家,这不正穿吗!”
      来送衣裳的嬷嬷名何,是当年老太君陪嫁的婢子之一,早前儿嫁给了府邸的浆洗房管事,在主子跟前儿颇有脸面,只是她这人嘴碎,并不太受重用,只能管些琐碎的杂务。

      “劳烦何嬷嬷跑这一趟,待我收拾妥帖,再去祖母面前请安道谢。” 彼时滺澜正端坐梳妆,对着镜中映出的人影儿浅笑着颔了颔首,又给端着首饰盒的锦云打了个眼色,让她拿银子打赏。

      “格格儿尊贵,跑腿打杂都是老奴分内的差事儿,哪儿就有脸担这这句辛苦了。老太君疼爱您,时时都记挂惦念着,前儿有人给府里送了些上好的杭罗,都没舍得先让少爷们拣选,头一个打发我们送来给您挑。莫怪老奴僭越多嘴,出门在外换洗衣裳可够穿,要不要让府邸绣娘给贝子爷裁几件儿贴身寝衣?” 何嬷嬷探身,也从镜中打量着滺澜的脸色,她这话藏了小九九儿,一时有点心虚,也无非是想赌从小看到大的主子,会不会卖个脸面给自己。

      锦云是完颜府的家生婢,对上上下下的人情往来再了解不过,她方才去寝间儿拿银子,掀帘子的工夫儿正从背后听见何嬷嬷的‘保举’,顿时记起她女儿一手好绣活儿,养在府里做绣娘,吃穿用度都拔尖儿不说,还配了两个丫鬟,说要护着手不可做粗活,这会子到了婚配的年纪,恐又生了不安分的心思,想巴着往上攀高枝。

      “贝子爷贴身儿的衣裳,都是福晋亲手缝的,爷挑剔,穿不惯旁人的手艺,连内务府的活计都瞧不上,何况寻常的绣娘。咱们当奴才的,就别上赶着给主子添堵了,嬷嬷之前挺明白的伶俐人,怎么上了年纪就昏聩了!” 锦云端着剔红的托盘,沉着脸色将何嬷嬷挤到一旁,生怕这老妇给滺澜找不痛快。

      “哟,锦云姑娘小时候像个闷葫芦,不言不语的,这会子去了趟京城,到底见过大世面,脾气也见长了!老奴这不是为格格儿着想吗,瞅着过俩月就要临盆了,别累了,养胎坐月子都要仔细眼睛,哪儿敢生旁的怪心思,老太君也饶不了啊。”
      到底是混迹府邸几十年,也懂个眉眼高低,见滺澜不露声色,赶忙给自己留了个转圜的余地。只是她仗着资格老,忍不得被锦云这样的年轻丫鬟呛声,总要阴阳怪气驳斥几句,挣回些面子。

      “行了,我也梳妆齐整了,咱们给祖母请安去吧……”
      滺澜扶着桂嬷嬷的手站起身,她没发话制止锦云,就意味着赞同其所为,闹得何嬷嬷也犯起嘀咕,暗恨自己操之过急,冒冒失失的行径被告到老太君面前还有好果子吃?

      完颜府老太君居住在舒庆轩,格局制式都仿照京城王府四合院,在秀雅的江南庭园之中,显得颇为厚重气派。三、四进的跨院连内花园,从粗使的杂役,到贴身的嬷嬷、丫鬟,里里外外得有七、八十仆下伺候。

      老太君年过六旬,生得方额广颐,双颊饱满,多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除了眼角笑纹明显之外,余下五官并不见垂老疲态。娘家旧姓夏穆泰,这姓氏稀罕,可追溯到百年前一小支居于关内的回鹘部族,本朝先祖关外征战时归降,虽早与满洲通婚数代,面貌上遗留了部分族人特征。其一就是肌肤极白,纯如牛乳之色,无论多白皙的女子与之相比,都会被衬的暗淡;头发深褐色,细软微卷,眼睛生得大而明丽,眼皮褶皱狭长深邃。

      滺澜被祖母亲手抚育教养长大,感情甚为深厚,打从上京选秀,彼此久不得见面,相互很都挂念惦记。小时候祖母给梳头的时候常常感叹,这孩子真机灵会挑着长,肉皮儿生得白净,可头发随了她亲额娘,厚厚一把青丝,墨染的瀑布一样,幸亏不像自己,细头发丝儿还泛棕,挽什么发髻都别扭。

      “蕊莺,不必在跟前儿伺候了,你们和锦云也小两年没见着面儿,领着小丫头子去院儿里玩吧。” 老太君指尖轻抬,屏退了正捶腿、端茶的贴身丫鬟们,显见得是有体己话要和孙女儿说。

      婢女们心领神会,皆笑着躬身退下,周遭仿佛霎时间落入了寂静之中,只闻得薰笼中炭火噼啪作响。

      “夏日随万岁爷北上塞外,在行宫见了姑母,虽远居草原,对您也极是想念。不过玛玛放心,姑丈自幼长在京城太后膝下,熟读诗书,对姑母甚为爱重,几位表兄表嫂也是孝顺仁厚的性子,日子过得舒心和美。” 滺澜倚坐在罗汉床边,不时拿竹夹子翻着泥炉上烤制的年糕、饽饽,引得内室里甜香四溢。

      “你姑母之前来了信,把你好一顿赞许,说乖巧敏慧,得太后、皇上的喜爱,是家中的荣光。天家规矩多、排场大,之前玛玛还担心你过不惯,如今看小阿哥待你一片赤诚,心里也踏实了不少。身为嫡福晋,眼界格局要开阔,不必囿于后宅,懂制衡之道,让小妾自个儿斗去,她们你争我夺,自然会寻庇护,你只管做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奶奶就是。至于朝廷里的事儿,女人再贤德聪颖,终究拗不过大局势,万事自有定数,不糊涂庸碌就成,但也犯不着操心受累。” 老太君手捧香茗,尽心竭力给孙女谋划,生怕她初为人妇,又嫁到那样的门第,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亏了暗亏。

      “其实,其实我们府里后宅没什么争斗,人口儿挺简单的。之前侧福晋身边儿有个难缠的嬷嬷,但她勾结外男惹是生非,被爷撵走了。侧福晋是娘娘外甥女,又生了长子,脾气性情孤僻了些,可她出阁前心仪十三阿哥,就是来过我们府里那位,被人家福晋抖落出来兴师问罪,爷不乐意,他俩现如今可谓是水火不容。庶福晋憨直,言行虽偶有出格儿,但并没什么歹毒心机,至今还没侍寝过。” 滺澜有点子羞涩,好多话说出来跟显摆似的,可又不愿跟最亲近的祖母隐瞒,所以神情显得很古怪。

      饶见惯了风浪,闻此言老太君还是被震撼得睁大了双眼,瞅着孙女儿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半晌才爽朗笑出来,点着她额头打趣,“知道我们澜格儿招人疼,想不到还有这把子手段能耐,后宅管得服服帖帖。你跟玛玛说,皇上赐的这桩婚事儿,心里可如愿呐?”

      小姑娘眸光潋滟,悄悄往左右望了望,故作神秘地探身靠近祖母,笑得一脸狡黠,她有点肆无忌惮,反正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怕家大人责罚不成?
      “玛玛,其实我跟十四爷是在江宁相识的,碧石山清音观祈福的时候,檐下避雨,但孙女儿牢记着规矩德行,不敢再外头失仪,并没跟他搭话。后来,在码头见他碰到难处,亮哥出手帮衬一番,谁承想到了余杭又遇见了,一来二去就比旁人更熟悉些。我们虽是皇上赐婚,但也并不全是盲婚哑嫁……”

      “好你个澜格儿,平日在我面前装乖顺,年纪不大,胆子不小,选秀前都敢掀风浪!也就是亮哥儿没在跟前儿,不然非打他腿,好端端纵着妹妹胡闹!我还纳闷儿呢,这位小爷连咱们府上都没来过,皇上如何就把我孙女儿指给他了,照你这说法儿,八成他动了心意,自己去求的赐婚!不曾想,这小阿哥面儿上看着桀骜不驯,倒是肯任你拿捏,怨不得他身为天家贵胄,身边女人还算清净,想是娶到了心坎儿上。唉,说来说去都是命,既是你真心在意,玛玛有个好玩意儿送你。”
      老太君佯装恼怒,随手拿着玉如意朝孙女儿身上指戳训诫,可如今木已成舟,又没闹出什么是非,也就不再纠缠过往的疏漏。老人家素来溺爱孙女儿,万事儿想顺着她心意,才骂了几句,又替她思虑起来。

      “您误会了,并非他心仪我,才去圣上面前求的指婚,是,东宫贵主儿有意抬举,我怕伺候不好,给家里惹是非,求到人家面前让想办法。十四爷为人仗义,才替我寻了这个法子躲避贵主儿纠缠。不过话说回来,玛玛您给的这是什么呀?闻着怪香的……” 滺澜从锦匣看到十二枚青花小罐,贴着不同的花笺,罐中盛放着蜜油,泛起琥珀色的金砂光,闻起来有种幽幽花草香。这样的锦匣堆了三五个,也不知作何而用,令她很是纳罕。

      “嘁,他说什么,你就信。阿哥为人再仗义,也不会把每个求到他面前的女子娶回家,还捧为嫡妻正室,大善人都没这个当法儿!你这孩子,精明的时候真精明,傻起来跟糊涂膏子似的!罢了,拢共也这样儿了,我懒怠管。这养身的油膏乃是昔日我们部族的古方儿,外头早就失传了,效用嘛,分为两种。
      其一,青花罐儿里的,每日早晚你拿来抹肚皮,孩子生下来,肚子上也不生纹路,之前什么样儿,往后还什么样儿。其二,粉彩罐儿里的,产后用来保养私密,宛如未出阁的少女,平添闺阁乐趣。”
      老太君嫌弃孙女儿的天真娇憨,乜着眼轻嗤鄙夷,末了儿还是心软,压低了声线将药油功效告之,笑中添了丝丝促狭。

      “……!”
      滺澜瞠目结舌,简直不可置信,仿佛头一遭相识似的,打量着老太君。她的面颊火速燃起热气,从耳根泛起绯红,虽羞臊难当,但还是忍不住暗暗惊叹,自己这点子浅薄的能耐道行,在亲祖母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玛玛,这稀罕玩意儿,要是被宫里娘娘们知晓,准保抢破头!尤其年轻妃嫔,为争圣宠,都杀红眼了!”

      “啧,给她们作甚,藏掖保密还来不及呢!且不说这是我娘家部族首领才掌握的秘宝,再者,咱们家既不当御医,也不靠巴结后宫嫔妃求显赫,若外露了方子,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做文章,才真是招惹祸患!” 老太妃持杯盖轻拂茶盏上氤氲的热气,笑容意味深长,多年养尊处优,指尖如细葱甚为白嫩。

      “我晓得,不过是随口说说的,这药如此珍贵,孙女儿断然不会随意乱外传。” 滺澜吐了吐舌,用无名指沾了点子药油抹在手背又闻了闻,香气若有似无,恰如春日枝头的杏花,又像凛冬雪地里的松柏。

      “嗯,惯会装乖,比谁都蔫儿大胆!药油方子也给你,若不够使,打发琴筝给你调制新的!” 终究架不住孙女儿撒娇,老太君撂下茶盏,又笑着将她揽过怀中,心肝儿宝贝喊个不停。

      完颜府过年亦是热闹非凡,且不说弹琴唱曲儿、说书的伶人往来络绎,连着三天还请了杂耍班子给演武戏,昆曲名角儿绕着白墙黛瓦的庭园回廊穿行,雪白水袖翻飞起舞,咿呀呀唱着世间百态。
      小爷没耐心听戏,往年为给太后、娘娘们尽孝勉力相陪,如今在杭州城,倒俭省了那些个繁琐的规矩,老太君为人随和,不爱拘着小辈儿。故而滺澜打从清早就乘着马车赶到自家茶山,陪着十四阿哥在冷香小筑看人炒茶玩儿。

      “上回还是与亮兄一同造访,喝了早春头一茬儿的龙井,滋味清雅,回味生甘,果然是珍品。”
      少年兴致盎然,看茶匠将绿芽放置锅中翻炒,颜色渐渐变深,慢慢清香四溢,绵延至周遭每个角落。其实正值寒冬,哪儿有茶可炒,无非是从观赏的温室茶树中掐了些叶子,摆弄着哄他高兴。

      “您那时来得太巧了,明前最上乘的茶叶尖儿,挂着晨露就采下来炒制,用了本地山泉水,没经过任何路途颠簸,实乃可遇不可求。所以滋味吃着比上用的还好,就是这个道理。”
      左右没外客,且二人如今又是夫妻,言辞间当然少了许多顾忌。滺澜偎着小怀炉,夸他有口福运气好。

      “本地泉水,是虎跑泉吗?头前儿街巷里有老妇说我,什么龙井茶叶虎跑水,是好话吗?” 小少年忽忆起一桩心头疑云,虽沈翰林已经解释,可他总觉着要问过滺澜才踏实。

      “啊哈?谁,街巷上的老妇人,没头没脑说这个干什么?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吧,这倒是好话的,形容双绝。她们夸你什么地方双绝,可让我瞧瞧,是不是这个理儿?” 滺澜直掐着手心儿才忍住没笑出声,实在想不出这位目下无尘的爷,被市井老妇们围着夸耀的情景儿,定是有趣儿极了,可惜自己没瞅见。

      “去去去,别烦我,正试着练炒茶呢!” 少年局促着闪躲目光,直拿手肘轰她,沈大人的解释果然八九不离十,但他哪儿好意思跟福晋说,人家老妇是夸他模样身段儿好,这也忒不要脸了!

      炒茶也是个劳心费力的活儿,火候力道都有讲究,没多会儿竟在隆冬时节冒了汗。两人挽手相携登听松阁赏山景,才歇息片刻,茶童已将刚刚新炒好的茶端至桌前。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是我亲手炒的茶,虽学艺不精,但也是一片诚心,此茶敬我娘子,愿福慧人间卿占尽,鸳鸯修到傲神仙,同我白头偕老,缘定三生。” 少年捧茶盏递至滺澜面前,眸光中藏了数不尽的柔情蜜意,难得他舍了天家威仪,笑容这般开怀。

      “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亦祝我郎君福寿绵延,得偿所愿。” 滺澜用指尖捏了茶盏,与他手中杯轻轻扣击,清脆的响动似敲在心尖儿上,牵动阵阵涟漪。

      傍晚赶回府邸赴团圆宴,酒过三巡,兴味正浓,忽听窗外一声脆响,夜空中绽放朵朵烟花,将庭园映得恍若白昼。
      老太君被婢子们搀扶到廊下观烟火,溢彩流光映照到各人脸上,无不是一派喜庆祥和。

      “待来年,咱们家就是三个人一起赏烟花了,你说,肚子里是个哥儿呢,还是个格格?我都没所谓,不过看棠棠这一路辛苦,生个哥儿交待差事儿,往后府里有人能继承家业爵位就踏实了,总这样儿人也受不了。”
      这位小爷脑子里的路数儿从来都异于寻常,旁人都喜子嗣昌隆,恨不能妻子一路添丁,再纳上十房八房的妾室,他却浑不在意,游戏人间,盼生个阿哥,只当应付了皇上娘娘的差事儿,话虽直白了些,可也是为了滺澜日后不要被长辈宗亲为难。

      “玛玛请道观里的师傅给看了,说怀的是个哥儿!若是不准,你尽管找他,莫要赖我!” 滺澜踮起脚,附在他耳畔,悄悄说了探听来的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且将新火试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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