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庆典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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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阿哥这阵子除了忙活自己分内的差事，闲暇的工夫儿，会随着润晖或沈翰林一起，游走于江南文人儒士的诗社雅会之中，乘船从杭州启程，经宁波、余姚至衢州、绍兴等地，有时于茅庐草舍间，尝地方的时鲜、饮茶品果，而后研习诗文，赏鉴书画，日子过得与京城大不相同。
有些文士脾气虽孤耿，但看在这位皇子年纪小，又轻易不言朝廷事，偶尔谈及当今圣上，字字句句都是诚意，只说皇父遣自己南下，向诸位大儒修习请教，辞尊居卑，半点不见天家的倨傲凌人之气。
纵使再板直的性情，也舍不出冷脸给未济弱冠的少年郎，况且，人家还懂得屈己待人，言辞娓娓，谦和守礼，再者又有孤山书院诸位名士相陪，一来二去彼此渐渐熟识，竟对他生了几分亲近，待之也不似起初那般疏离，于竹林溪畔倚石坐卧，不拘凡俗小节，只以诗书文章切磋，恰如师友。
这一去就约莫十来日的光景，临近年节的杭州城处处张灯结彩，热络喧嚣。江南自古富庶，大街小巷铺面林立，还夹杂着各色小食摊、杂货车，叫卖吆喝此起彼伏，好一派人间繁华的市井烟火气。
入了内城，百姓们拖家带口忙着置办年货，街头巷尾摩肩接踵，未免伤及无辜，几人不由都勒住了缰绳，骏马亦步亦趋悠闲穿梭于道路中央。
不时有人对他们侧目观瞧，笑着拱手招呼，甚至还有上了年纪的热心妇人，将柳条编的篮子递给润晖，让他回家转交给滺澜。
“晖哥儿难得回来，过年要在这里的吧？记得嘱咐祈福天女，把鹅蛋蒸着吃了，将来生出的娃娃，不长疹子的，记得啊！” 老妇颇为执着，推拒再三，还是捧篮子朝马匹小步追赶，润晖担心她摔倒，只得下马俯身行礼，示意跟随的小厮先收下。
“她说得祈福天女，是滺澜吗？”
十四站在旁边儿观瞧，咂摸着老妇话中的门道儿，实质上这已经不是头一遭，打从他们回到余杭城的消息传开。府门口不时就放着莫名其妙的贺礼，也不署名，类目五花八门，什么清晨现捞的河蟹、几尾扑腾着的活鲤鱼，西湖的莼菜和莲藕，一大瓷罐子的桂花干，还有成捆的笋干，笸箩里的山核桃，反正只有他没见过的，没有老百姓想不出来的。
后来和旁人打听了，才知晓这其中的因由。完颜府盘踞扎根江南两三代人，从官员到儒士、商贾交游广阔，以老太君为首到儿孙子侄为人也和气，乐意帮扶百姓，大家伙儿并不太在意身份上的隔阂，虽是显赫的勋贵权臣，可与谁都相处融洽。
至于滺澜，她性情柔善，饱读诗书，老太君又因将来要上京选秀的缘故，并不愿把她拘在闺阁，养成羞手羞口的胆怯模样，反而刻意培养女孩儿家的眼界胆识，也是将来不至因见贵人或遇着大场面而惶恐。
所以她非但不是余杭城的恶霸，反而曾关系交好的贵女们在城门舍过粥、救济疍民买湖珠，遇着暴雨疾风的天气，将城中孤苦老者安置在自家别院，更不提隔三差五施舍育婴堂的银钱衣物，在十里八乡颇有佳名。
“这是天女下凡嫁的小郎君吗？看这模样身段，真是龙井茶叶虎跑水，配得上、配得上。李婶，你也过来瞧瞧，好个俊俏小郎君！这是老太婆早上在西湖边摘的‘美人茶’，郎君回家给天女簪在发髻，可喜庆呢，要么找个瓶子摆上，也好看的。娶了天女，就是我们余杭城的姑爷，用不着客气，拿着哦……” 佝偻着肩背的老妇从人群中挤到近前，将竹篮中枝叶繁茂的花束塞到少年怀中，脸上布满沟壑笑得真好似一朵花。
金枝玉叶出身的天家子何曾遭遇过这般状况。小少年迷蒙蒙捧着满怀的花束，好半晌没醒过闷来，他就像个稀罕物什儿，被周遭婶子大娘们窥视品评，渐渐有些撑不住威仪，额角青筋蹦着疼。
“贝子爷莫恼，龙井茶叶虎跑水是杭州土话，夸您样貌身形俱佳的意思。她们都是城郊的百姓，赶市集把家中吃不完的瓜果卖了换钱，故而会出现在此处。头两年夏季雨水大，您福晋号召官家姑娘们把宗祠、别院腾出来，安置孤身老人避居。百姓心简单质朴，都记着恩情，就如同她们会把庙里的木塑泥胎菩萨当真一样，头年您福晋在礼佛大典上扮演了祈福天女，很多人也会把对天女的臆想附之在她身上，由衷的感激。”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沈翰林对这位皇子的看法，倒有了些许变化，之前相处不深，只觉得颇为孩子心性儿。实际打过交道，才知其并非看上去那般轻世傲物，办起差事勤勉专注，能忍艰苦饥寒，不计较一时之气，是个抱诚守真之人。
“礼佛庆典？她们都很喜欢滺澜是吗？”
少年神色顿了顿，思绪飘摇到头年那场声势浩大的盛典，滺澜身穿烟粉色的广袖上襦，腰系翠色宫绦，软烟罗织就的长裙随风轻轻舞动，有微光从镂花的窗扇中投在她瓷白的面颊上，把眼瞳映出琥珀琼浆般的潋滟，唇瓣丰盈欲滴，如同浸透露水的桃花瓣。垂在耳畔的流珠坠子，会在谈笑之间微微摇曳，宛若云霞荡漾，美得动人心魄。
彼此算不得太熟稔，可他自己在一念之间，甚至这经年累月的相处中，又何尝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天女下凡尘，又有什么道理去嘲讽这些乡野老妇？只这话是藏在心尖儿上的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也。
“是啊，礼佛庆典，贝子爷没见过吗？但是大典年年有，祈福天女却可遇不可求，有时三五载都不见得能选出一位适合的人选，那是为百姓祈求福祉丰收，她们的喜欢也不稀奇，毕竟余杭城无人不爱天女。庆典上繁华璀璨的胜景，望之一眼，永生难忘，若是贝子爷时机凑巧得以观看，必会心生万千感慨……” 见这人许久出神，沈璨以为他并未曾看过礼佛大典，因此并不能对百姓所为感同身受，又耐着性子解释一番。
听闻此言，小少年彻底醒过闷来，他目光古怪的打量着身旁的沈翰林，总觉得这话听着彬彬有礼，却绵里藏针，让人浑身刺挠不舒坦，说是挑衅吧，还挑不出明刺儿来！什么叫余杭城无人不爱天女，他算不算余杭城的人？什么叫望之一眼，永生难忘，说庆典还是说人呢？越想越气，就跟骑射校场上遇见敌手似的，血脉中涌动起执拗的劲头，登时翻身上了马，垂眸下望的神情虽淡漠，可语气中怎么都有股子掩不住的得意。
“谁说我没看过礼佛庆典，我不仅看过，还是祈福天女亲自邀我去的！”，说罢，一溜烟打马而去。
才将百姓安抚好的润晖回到原处，方才你来我往的‘过招’他只观赏个结尾，虽怔懵可好在脑袋瓜聪明，略略思索，便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忍俊不禁拍了拍沈翰林的肩膀，也跟着翻身上了马。
傍晚城中起了雾气，将周遭的景致都染得氤氲模糊起来，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起一种沁入骨子里的寒凉。
好在官道两旁的酒楼食肆挂起油纸丝绢的灯笼，笼出橘红色光晕，平添了丝丝人间暖意。少年跃马扬鞭，疾驰在街巷，鼻尖虽冻得冰凉，额上还冒了薄汗，忽有黑影朝面庞斜飞而来，幸好他眼明手快，小臂一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袭击的物什握在了掌中。
低头才察觉是枚绣着蝶恋花枝的荷包，盘金打籽绣工极尽精巧，心口微漾泛着涟漪，凌厉的目光也柔和起来，恰逢灵犀神会，举目遥相望，一准就看见了连日里惦念的人。
姑娘梳着盘辫髻，发间簪了朵海棠绒花，此刻正趴在醉仙楼的雅间窗畔，使劲儿朝他摇着手，细白的腕子上叠戴着花丝金镯，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动，颊边漾着明媚笑意，“叶兄，我请你吃酒，可赏光啊？”
在伙计殷勤的接引下，少年沿着木楼阶来到酒楼的三层，各雅间以词牌命名，格栅门外挂着题词门牌‘忆江南’。内室四角燃了铜炉，曛暖异常，骤然变幻的冷热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可是待不惯，我让人先温了杏子酒，你品一小盅暖和暖和。” 滺澜见状忙起身相迎，将在熏炉上捂了好半天的手覆在他耳朵上，只觉着冰凉的寒意从掌心里传过来。
“不妨事。怎的想起在这儿拦截去路，莫不是想我了？” 少年笑着将她的手拿下来了，合在自己手里捂着，其实他并不畏寒，反而担心滺澜受不住凉气。
“不瞒你说，这酒楼是我的嫁妆，平日里都掌柜打理着，如今回了杭州，也总要来看看，生得下头人怠惰敷衍。再者，这儿观湖景视野极佳，鱼羹、东坡肉做得都出色，想请你来尝尝……”
紫砂锅中煨着老鸭煲，汩汩冒热气，担心他受寒凉，滺澜用铜勺在锅中舀了一小碗，仔细吹温了才送至嘴边儿。
“澜格儿，我们也舟车劳顿，餐风饮露十数日了，怎么你只请叶兄吃酒，就不惦记着亲兄长呢？”
小二轻扣门扉，又手脚麻利地接过了润晖脱下的斗篷。他和沈翰林缓步走进雅间，也被四面袭来的暖意围拢，感到身上阵阵寒栗，伸着手在薰笼边烤手，顺势挤兑着亲妹妹偏心眼儿。
“少胡乱埋汰人，头前儿就派管家送信给哥哥，说我在此设宴候着，这会儿还佯装不知情。拢共也是自家的生意，还能怠慢了不成？席面儿都早定好了，叶兄请赏光，兄长和沈兄也请赏光，慰劳您几位不辞辛劳，替朝廷百姓尽心尽力。” 小姑娘浅笑盈盈，命锦云去吩咐小二客人已齐，尽快将珍馐美馔送过来。
“叶兄？你俩又玩什么过家家？不过，酒是要吃的，看样子过了年节，我就要当舅舅了，的确值得庆贺一番，也给妹妹和小阿哥道喜！” 润晖敛了促狭，将手中酒杯高举，朝着滺澜和十四轻轻致意。
“舅兄这酒杯举得名正言顺，翰林大人凑什么热闹？” 还记着方才的‘仇怨’，小少年挑了挑眉梢，敬酒礼回得颇不情愿。
其实这一来二去间，沈璨倒是忆起一桩过往。好友润晖担忧自己沉溺于不该有的心意，曾在言辞中试图点醒过，他说自己妹妹和十四阿哥之间，并非盲婚哑嫁，也并不全遵从于圣上指婚。或许担心这话有歧义，容易惹人遐想猜疑，而有损滺澜名声，润晖表述得很迂回隐晦。但见到眼前的情景，再咂摸着十四阿哥之前的话，以及叶兄这个称呼，猛然记起头年皇帝南巡，诸皇子随扈伴驾，他们府上毕竟是朝廷亲贵，天子重臣，彼此相熟也无可厚非。思及这一重，心境反而豁达释然了许多，满汉不婚，门第悬殊，既是自己从来就没机会入得红尘，那所爱能觅如意郎君，日子过得顺心欢喜，难道不是幸事？
“既是澜姑娘都称下官一声沈兄，我又是她兄长的同窗挚友，这，也能算个舅舅吧。” 有心调侃逗弄，沈翰林竭力屏住笑意，摆了义正辞严的神色朝着十四举杯致礼。
“不是……”
少年瞠目结舌，说好的一身傲骨呢？说好的文人清高呢？怎么就，胡搅蛮缠到理直气壮的地步？可人家既然棋高一着摆了磊落坦荡的架势，自己再斤斤计较难免失了体面，显得很狭隘小家子气。
索性想开了，舅舅也好，掐灭了你痴心妄想的念头，他勾着唇角粲然一笑，朝沈翰林也举起酒杯，“行吧行吧，既是翰林大人的意愿，将来就让我儿喊声舅父。”
……
滺澜觉得这景儿既幼稚又荒谬，大抵这些人是喝高了，所以胡说八道，信口雌黄！甭管多高贵的出身，多丰厚的学识，几杯酒水下肚，都颠三倒四，找不着北。她有些气闷，悄悄推开身旁的窗扇，望着崇山云雾，一脸无奈与惆怅。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楼下早有仆从备好了马车迎接，内室铺垫了软缎靠枕，小夫妻与兄长润晖对坐，只闻马蹄踢踏行于寂静的街巷。
“澜格儿，是你亲自邀请小阿哥去看头年杭州城礼佛庆典的吗？” 既是枯坐也无聊，大理寺少卿大人又生出了拿妹妹调侃打趣来解闷的心思，装着一脸无辜懵懂地开口探问。
“？”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滺澜偏头看向身旁的十四，见他那目光闪躲的模样，就知是谁泄露了机密。但既然哥哥已经出招，她也不能胆怯，笑得真挚无邪，“十四爷随圣上下江南，我尽地主之谊，让京城的贵客看看咱们杭州的胜景，有何不妥吗？”
若是这般容易放人蒙混过关，少卿大人做不到大理寺第一得力干将了，他装作不解，“哦?我记得小阿哥当初可没来咱们府上做客，你们如何相识呢？再说了，尽地主之谊？当时大驾抵临咱们府上的贵客，掰手指头都能数出好几位，别说盛情邀人家看庆典，都没见你搭理谁，得空就躲，人影都不见呐。”
“是吗？我不记得府邸来过谁，反正是观赏庆典，估摸巡抚大人、布政使大人、知府大人都争相邀请了，哪儿轮得到我出面儿？人家都是京城来的贵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也未必看得上咱们杭州的花样儿。” 虽有些不自在，可小姑娘还是勉力定住心神，盼着哥哥别再给自己拆台。
“既是场面没什么稀罕。那么，就这庆典就唯有澜格儿扮的祈福天女最好看了，哥哥说的对吗？” 少卿大人以拳抵口，笑得肩膀发颤，借着咳嗽的机会，躲过了妹妹愤恨的目光。
“你，胡，说！” 小姑娘被拆穿心事，气呼呼鼓起脸颊，她很气！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心有灵犀一点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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