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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千山晕碧秋烟微 咱们十四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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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晖能在冬日前抵临杭州,是滺澜着实没有料到的,初入大理寺,差事儿繁忙琐碎,想不出皇上能在这个节骨眼儿派他出京。就在她扶着腰迎过垂花门儿的时候,遥遥望见了另个熟悉的面孔。
初冬的斜阳映在白墙黛瓦上,给氤氲水雾笼了层金纱,翰林沈璨身披青缎斗篷,浅笑着行于松枝交错的石径夹道间,身后的书童手挽包裹,伸着脖子往庭园里张望,似乎也在讶异着滺澜会出现在此处。
“舅兄回家就罢了,如何翰林大人也跟着跑来杭州,你们翰林院差事儿很闲吗?不懂得替皇上分忧?” 小少年跟在滺澜身后,饶是竭力稳住情绪,可让看见沈璨身影时,仍不由得瞳孔微震。
“托赖贝子爷的密折,卢乡县县令被御史稽查捉拿,留下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拾掇,可不我就是这个给他归置残局的。沿途南下虽还有些旁的差事儿,但蒙圣上恩典,冬日河道冰封,可以不必急着返京。且既是已经到了杭州,可趁年节随家中祭祖,承欢父母膝下。” 在京城为官两载,沈翰林的一口官话,说得已是极为利索。
“皇上仁爱治天下,最重孝道,翰林大人办差之余,回乡探亲祭祖自是理所应当。那就别在这儿戳着了,还不赶紧回家去,尽享天伦之乐。” 少年面露嫌弃,巴不得沈翰林别惹他烦心,好不容易离了京城,怎么追到杭州来了,想过个只羡鸳鸯的清净日子真难!
沈璨轻笑,仿佛没看见少年的冷脸,扬了扬下颌,让仆下跟着府中的婢子去安置行装,“我家在杭州城郊云济山上,这会儿天色已晚,山中行路不易,暂且借住一宿。况且,我和完颜少卿还有公事相商,贝子爷就不必替下官思虑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与少卿大人同窗十余载,竟还没来过贵府作客呢,怎知风景竟这般清朗秀丽。”
“从这里到云济山是不近,看天色,傍晚或许要落雨的,沈大人还是留宿在我们府上毕比较妥当,莫要冒险行路了。” 怕十四再闹小性子,会惹得沈翰林下不来台,滺澜忙走到近前打圆场。
“多谢……” 沈翰林俯身朝滺澜行了一礼,望着她的模样微有怔楞,但好在也只是瞬息,就回到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
“小阿哥莫要拿夕舟打趣了,我们此番结伴回乡,乃是皇上有要紧的差事儿交待。正巧您这阵子也在杭州,若得空闲,我们隔日会往孤山书院拜访师友,不妨一同前往。” 难得润晖有耐心,勾翘着唇角和十四打了个眼色,有些话不方便摆在明面儿上说,但大抵是关乎圣上心意,朝廷决策。
难得府中小姐、少爷齐聚,又有天家贵胄造访,府邸打从头些日子就筹备南北盛宴,更有从苏州聘来的厨子烹制时令河鲜。杭州城自古富庶繁华,名扬天下的酒楼食肆林立,老太君特意命管家提早数周定了菜单,待宴席之前送至府邸,如此一来,不必特意去往各馆子碰运气,招牌美馔尽数都摆在席间。
“杭州这法子挺好,各酒楼食肆还能外送珍馐,江南人到底会做生意。” 小少年举汤匙舀起清汤鱼丸,感慨着天下之大,奇趣无穷尽。
“打从宋代的时候,这地方就有‘索唤’一说,别说知名的酒楼食肆,就连摊铺推车都能供给餐食,府邸派遣仆婢跟闲汉知会一声,到了时辰他们去取,再给送回府上,可灵活的很呢。城中有娘子懒怠下厨,就倚着楼阁唤‘闲汉’,拿竹竿子递篮子下去,什么酱鸡烧鸭的,装好了再送回去,可不省事儿。”
清汤鱼丸是以鲢鱼肉剁成茸,以荤油姜盐调味,再以瓢羹送至冷水锅中,加热做成鱼丸,和火腿片、冬菇、笋片等一起烧熟,味道极是滑嫩鲜美。知晓他喜欢吃,滺澜挽了袖口,又给添了一盅。
“我都喝过一碗鱼丸汤了,纵使滋味鲜美,也不兴这个吃法儿。且不说让人笑话没节制,宫中规矩‘事不过三’,再喜欢的吃食儿,也不许贪恋,如若不然,就是坏了规矩。” 小少年面露羞赧,将她的手按下来,他的确挺喜欢江南菜肴的滋味,只是心中时刻惦记着威仪脸面,不肯轻易放纵罢了。
“宫中的规矩,难道不是在宫中才管用。在咱们府里也好,杭州也罢,都没有外人,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在我面前有何可顾忌的?” 滺澜往左右顾盼,席间家眷们大多在轻声谈笑,并没谁在意这厢的动静,故而笑着劝他不必过于矜持,难得远离了京城,从心所欲才好。
“小阿哥尝尝这道龙井虾仁,是用咱们自家茶山采的茶烹制,清香鲜嫩,外头厨子做不出这般层次分明的滋味。” 老太君高坐上首,慈爱宽和,笑逐颜开,都说丈母娘疼女婿,她这又添了隔辈亲昵,瞅着小夫妻间你来我往,只觉得赏心悦目。当初推拒了太子的‘厚爱’虽说有些冒险,但孙女儿日子过得和美顺心,不比在东宫当摆设落灰强。
“多谢玛玛。”
既然滺澜说在杭州本家用不着见外,自己又和老太君投缘,十四阿哥也就没再端着天家矜持,什么‘玛玛’‘婶婶’‘堂伯母’,各种称呼喊得格外亲香,把府中一众女眷哄得眉开眼笑,都赞他模样俊俏嘴还甜,出身教养就是不同凡响。
“别怪我冒昧,时不时就观瞧你们,实在是心中欢喜。澜格儿自小养得娇气,我还担心她受不得拘束,过不惯京城的日子,未承想,能得皇上、娘娘这般照拂,小阿哥待她亦是真心疼爱,实乃上天眷顾。我们阖族都感激不尽……”
老太君朝着十四阿哥轻轻举杯,这番话也让席间静默下来。皇子娶嫡福晋慎之又慎,模样、性情、出身、家世、父兄权势无一不在考量,而世家大族嫁女亦有斟酌,因为一旦联姻,彼此就形同于拴在一艘船上,宗族几百口人的性命前途,哪儿敢轻易做决策。这也是许多勋贵家宁愿送女入宫荒度光阴,或草草嫁个闲散宗室,也生怕指婚给皇子的缘故。
小少年长吸口气,他生在深宫,混迹于朝野,焉能不知话里的隐意。当初他们完颜家敢推拒太子‘美意’,就是打定了主意不靠女子攀附权势,而是栽培族中子弟科考走仕途绵延富贵,避免陷入皇子夺权的纷争之中,此举虽辛苦漫长,但的确稳妥扎实。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府里唯一的格格,阴错阳差还是嫁到天家,将来免不了牵涉其间。老太君这番言论,一来向他示好,表明婚事既已成定局,阖族会鼎力支持,二来也是让自己拎清局势,谨言慎行,莫要莽撞冲动。
身边人和长辈们你来我往打哑谜,滺澜也插不上嘴,将目光瞟向坐在长桌一角的琴筝,思及她曾向自己打听沈大人的近况,暴露了少女心事,这会子意中人就在席间,估摸也不大自在。此番南下,顾郎中兄妹一路陪伴照顾,伺候孕中种种不适。府中为表感谢,也并未在意尊卑,将其请上宾客之列,同餐共饮,把酒言欢。
果不其然,琴筝一改往日风风火火的姿态,时而呆怔,时而局促,好几次菜肴都没放到嘴里,像是中了束缚咒似的,好悬没把滺澜逗到笑出声来。
珍馐玉食,宾主尽欢。傍晚山间泛起薄雾,待到宴席散去,雨势已近滂沱,乱箭似的水滴顺着屋瓦缝隙砸下来,仿佛给游廊遮了重幕帘。
“还好听了你的劝告,若是执意赶路,恐怕这会子正被暴雨堵在山路上。”
滺澜也没想到沈大人会主动与自己搭话,不过府中长辈亲朋都在旁,他又总是那副光风霁月的坦荡模样,倒也无甚失礼之处。
“嗯,好歹是余杭城长大的,天色总要会看一点。对了,您还记得顾老郎中吗?凑巧他的一双儿女凑巧也在席间,我给您引荐引荐,他们兄妹如今在京城开了医馆,就在甜井胡同儿,待您回了京城,要是,要是,我定是盼着您身体康健的,就是,看在咱们都是同乡的份儿上,就是……” 本来脑子一热,想帮衬琴筝牵个线,虽说家世地位悬殊了些,但总好过素不相识,京城多个朋友也无妨。结果话说出口,才记起顾郎中开的是医馆,哪儿有好端端让人往药铺子跑的,这不是胡闹吗,登时又含糊起来。
“我会去的。甜井胡同,我记得了……” 许是看出了滺澜的窘迫,沈璨主动接过话茬,为她解了为难。
“嗯嗯,只当请个平安脉,拿些消暑的药膏,抓几味提神醒脑的药材制香囊也是好的。顾郎中、琴筝且留步,待我给你们引荐沈翰林,昔日令尊在世时,常去云济山沈府,给老夫人、夫人们看诊的。现如今大家都在京城,若是熟识了,彼此也有个照应。” 沈大人善解人意,滺澜喜不自胜,她也懒怠费脑子斟酌措辞,忙不迭将顾郎中兄妹唤至近前。
谁承想,沈大人见了琴筝却怔住了,他眉头蹙起,望了望顾郎中,又再打量打量眼前人,似乎在竭力思索着旧日的回忆。
琴筝今儿个格外争气,或许是要到东家府上来赴宴,她并没有穿平日利于煎药熬汤的围裙兜帽,特意换上滺澜送的水红色氅衣,叠搭品月缎子绣四时花鸟的马面裙,外头套了件斜襟的坎肩儿,头戴福寿绒花儿,颇有少女的秀丽。
“怎么,您对他们兄妹有印象?也是,顾郎中打从七、八岁就跟着老先生到各府去看诊,瞧着面熟也不稀奇。”
沈大人蹙眉疑惑不言语,顾郎中又是腼腆内敛的脾气,琴筝更指望不上,平时挺活泼洒脱的性子,见了心上人就打蔫儿,脸跟涨红的柿子一样。知晓眼前没个中用的,滺澜只得又摆出笑脸,拿话活络气氛。
“兄妹?我记得,顾老郎中膝下不是有两位公子吗?大公子给父亲打下手,提药箱递东西,二公子就在庭园里等着,性子还很调皮。有回把我祖母种的珍品兰花给挖了,为怕老人家心疼,还是堂叔儿去苏州又重金买了几盆回来,难道我记错了?” 这回沈大人终于出声儿了,结果还不如沉默,他这话一出,琴筝仿佛被揭了老底儿,眼睛瞪得浑圆,脸颊红到快要滴下血来,可谓是无地自容。
小少年和长辈寒暄过后,听了会子他们的对谈,闻言也是颇感无奈。难得他贵为金枝玉叶,还能明白世间人情冷暖,颇为怜悯的瞥了眼琴筝,又无奈何地看了看沈大人,叹息遇上这俩人,滺澜的劲头儿是白费了。
入了冬的杭州城有些湿冷,虽草叶枝桠还见绿意,但青砖缝隙间滋长着挂了霜的青苔,滑腻腻不太易于行走。紫檀雕花的六角宫灯嵌了玻璃,将寝间儿映照出暖橘色的光晕,滺澜伏在书案上,细致查看着礼单,本家亲眷大多在余杭城居住,此番回门又逢怀了身孕,少不得会有各色应酬往来。
“明儿个我就去办差了,你不陪我说话,费神看这些劳什子玩意儿做什么?”
忽觉耳后传来丝丝痒意,却见少年伸手臂将她圈入怀中,脑袋埋在颈窝间蹭来蹭去,颇有几分幽怨地‘嗔怪’她的冷落,跟个讨不到恩客爱怜的伶官一样。
但这话滺澜只能在心底想想,哪儿敢埋汰天家贵胄皇呢。她回身用指尖儿捏过他秀巧的下颌,神情多了点子促狭,“办差就办差呗,咱们十四爷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还认生呢?我自小在杭州城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不然明儿个我陪你出门儿,你忙差事儿的时候,我就找个茶楼歇息,看谁敢怠慢你,我就喊家丁抽他嘴巴,让知府给他穿小鞋儿,雇乞丐给他家门口泼粪汤,好不好?”
“哈哈哈哈哈……” 少年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眼泪都漾在眼角,“杭州城恶霸吗你是?说真的,听闻你嫁到京城了,杭州城的百姓有没有额手称庆?”
无非是哄他开怀,见方才那茬儿腻歪歪的作妖劲儿过去了,滺澜倒想起一桩要紧事,“对了,你莫要再拿沈翰林打趣儿,虽他这人脾气温和,但科举出身的儒士,性子本就清高,他家祖上还是前朝名臣,言辞间更要谨慎。想来皇上能让我哥哥和沈大人一起回杭州,并不是眷顾施恩那么简单,隐居江南的文人名士众多,写起文章观点犀利,掷地有声,拥护者颇多。他们对当今朝廷不信任,根深蒂固的想法,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更改。
圣上想徐徐图之,怀仁礼遇,收揽士人之心,广纳贤能为朝廷效力。我哥和沈翰林出身江南盛名的孤山书院,师友众多,由他们借回乡探亲、过年的机会,造访各地鸿儒,也能展现朝廷优待重视江南文士。
且润晖主动邀你同行,必定是万岁爷的授意,让你以皇子的身份参与其间,礼遇贤能,彰显皇上尊儒重道的诚意。”
……
光阴静默,少年垂眸不语,好半晌才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将滺澜好生打量,“棠棠果然聪慧颖悟,席间才接了皇上的密折,圣意和你方才分析的差不离。你放心,我懂得轻重,刚刚不过是见沈翰林看我福晋的眼神太过殷切,让他收敛些罢了,都是男人,谁还瞧不出来那点子小九九儿了。”
他从怀间拿出一本明黄色丝绢装裱的折子,递到滺澜面前,嘴角微微勾翘,眼底划过狡黠的光。
“胡说八道,欲加之罪,贼喊捉贼!既是皇上的密折,我就不看了。不过,年长的大儒中,有经历坎坷者,有脾气孤耿者,若遇着这种情形,切不可冲动。昔年有人在考卷中写禁忌词,前朝尚书之孙在考卷上赋诗,还有称病回乡的,皇上都录用给官职了,您要更加谦逊才是。” 生怕他少年意气,打乱皇帝的筹谋部署,滺澜又耐心叮嘱安抚了几句。
少年却没再搭腔,目光随着烛影明明灭灭,忽而起身到桌前,拿铜罩熄灭了灯火,室内落入一片漆黑寂静,他将滺澜的手腕子擒住,俯身在她唇瓣上蜻蜓点水似的探着,带来阵阵幽香。
低沉的嗓音有些喑哑,又含着点点委屈,不依不饶纠缠着她刚刚话间的‘不公正’,“什么叫欲加之罪?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福晋,我怎么就成贼了,怎么贼喊捉贼了?既然你偏心眼儿,给我扣这污名,爷今儿晚上就让你明白明白,采花贼是个什么模样!劝小娘子老实些,过会儿少吃点苦头!”
“你跟这出戏较上劲了是怎么的?别闹,把灯烛点上,祖母又命人送了几匹上好的杭罗,过会儿我给你量量,缝几件新的衬衣、寝衣……” 滺澜颈间发痒,忍不住瑟缩着想笑,左躲右闪想哄他莫要再胡闹。
“量呗,可劲儿的量。你给我量尺寸,还用得着点灯?”
谁知鱼儿不咬钩,任凭使出十八班借口,偏没有上当的意思,反而攥紧了她的手,揽到自己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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