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夜合花开香满庭 澜格儿回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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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常禄客客气气将碧姝“送”回了她父亲、嫡母的住处，彼时赴宴的客人才告辞，都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惊闻了小女儿荒谬的行径。
都统大人本还不太相信，但常禄虽眼下在滺澜身边伺候，但到底当初是乾清宫二等太监，内廷有头有脸的人物，明儿个就离开江宁了，他没必要去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孩儿泼脏水。再者，恍惚忆起同知大人阴阳怪气的‘点拨’，估摸这里头不简单。
到底为官多年的老油条，纵使碧姝再牙尖嘴利擅伪装，在自个儿爹面前，还要甘拜下风。说是命她跪地审问到子夜，孙姨娘披头散发在庭园哭嚎，让都统夫人命人给关押到柴房去了，虽说府内不至于宠妾灭妻，但这对母女多年来做小伏低，两面三刀，夫人也没少吃哑哑巴亏，这会子逮着机会整治，还不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婢子荷香早就在常禄那头儿招认过一回了，这会子见着本家主子更为畏惧，没半炷香的工夫儿，就把碧姝这阵子的盘算筹谋，来龙去脉吐了个干净。且搜身的婆子还真在碧姝的戒指里找到了催情的香料，银戒指嵌了块南红玛瑙，把玛瑙掀起来，底下能填塞香膏、胭脂等物，在官家千金中都是稀罕物件。还是都统大人去苏州办差时，同僚送的信礼，因为碧姝缠磨着说喜欢，就拿给她玩儿了，岂能有假不成？
再者，派仆婢去四下探了探风声，那日同船游湖的几名贵女，包括织造府三姑娘竹君，都因碧姝的行径，而将在河畔测绘工事的十四阿哥误会成她的情郎，以至于到了赏菊宴席，还在拿这事儿玩笑。
而玉霜也是因笑闹追逐中，差点冲撞了滺澜，进而引发了风波。都统大人这才闹明白，晌午同知大人在斥责玉霜无礼之后，为何让自己也要多检视女儿德行，免得牵累旁人，敢情藏着这个缘故。
“不要脸的东西，门风都让你散尽了！上赶着犯贱不要紧，连自家人的墙角儿都要挖，有没有良心！养你这么大，吃穿用度哪点比嫡姐们差？去不成京城选秀也罢了，连本分老实都做不到！来人，拿家法，打死这个孽障！”
都统大人盛怒已极，尤其看着常禄躬身虾腰，笑意盈盈的模样，总觉得脊背发寒，这种太监油滑得很，若不能堵了他们的嘴，搞不好一个耳边风，就吹到皇上跟前儿去。门风不正这种名声传出去，往小了说丢面子，让人嘲笑；往大了说，子孙的官运前程，主支旁支未嫁女儿的婚事，都会受到影响。
“老爷息怒！碧姝这傻事儿也犯下了，真把她打死了，更会遭人议论。还好澜格儿是亲外甥女儿，她怀着身孕，贝子爷身边儿也确实缺人伺候，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碧姝送过去算了。她自己坏了名声，咱们也不强求人家给个什么侧福晋之类的位份，就当个侍妾枕边儿人就行，将来她想争宠，自凭本事！可若日久天长，真讨了贝子爷欢心，那往后对老爷，对沐儿的前途也有助益。父兄有权势，女人在夫家才有底气，澜格儿终究只是外甥女，碧姝就算为了自己站住脚，也得帮扶她哥哥！”
就在都统大人举藤条要打的刹那，被夫人抱住手臂，生生给拦了下来，她当然不是舍不得碧姝受罚，而是另有盘算。大女儿嫁到京城做贝勒福晋，可怀孕产女时，被府里侧福晋趁虚而入，送了两个美貌的心腹丫鬟，气得留下病根儿，往能不能再孕还另说。虽本家送了旁支堂妹去做妾帮衬，可人心隔肚皮，关键时刻，都顾自己争宠，谁会给别人卖命。小女儿被骄纵得没边儿，只图自己高兴，用野药装病混过选秀，嫁给青梅竹马的情郎，日子过得虽和美，但夫婿官职上始终提不起劲儿。
还好唯一的儿子争气，进士及第被皇帝派去宁波做道员，但他是个读书人的呆板性子，不擅钻营应酬，在官场上并不吃香，想要晋升，恐怕家中还要多周旋。
一来二去，都统夫人就想借着这事儿顺水推舟，将碧姝送去贝子府中，自己儿子也成了阿哥的舅兄，还能怕在京里没关系？且碧姝已经得罪了滺澜，想立足，只能巴结同在京城的长姐，姊妹彼此就有了照应，也不得不帮衬嫡兄，不然岂不任人磋磨？更不怕她翅膀硬了反叛，孙姨娘还在府里，总不会亲妈的安危都不顾。
都统大人听闻夫人此言，确实怔楞犹豫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就醒过闷来，没让这昏聩女人给怂恿到沟里去。他将手中藤条往地上一扔，气到脸色涨紫，若非还念及要给嫡妻留点尊严，他真想俩人一起抽，伸手指着自己老婆，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糊涂！糊涂啊！你还知道碧姝把澜格儿得罪了，人家能派太监悄无声息的把人送回来，就是想保住碧姝的名声，给足了我这个舅舅面子！侧福晋，想得美！贝子爷但凡对碧姝有丁点儿情意，就不至于让她碰这么大钉子。阿哥身边儿能缺人伺候吗？他是天潢贵胄，自己拿脑子想想，你都不缺人伺候，他能缺人吗？打从金陵城官员知晓他来，女儿、妹妹、养女、名伶，轮番儿的往面前送，你看他留下谁了？这不就意味着，他不想要，别烦他才是有眼劲儿吗！要这点子眉眼高低都看不出来，还他娘的混什么官场，还给你儿子找什么门路？别给儿子惹麻烦，就算你这个当额娘的有良心了！
再者，你舍出长辈的老脸不要，死乞白赖把碧姝塞给人家贝子爷当侍妾，让澜格儿吃哑巴亏。她马上就要回杭州本家了，完颜府从老太君算起，上上下下都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他们家姑娘大着肚子受委屈，还不跟咱们结仇？她叔叔是布政使，根基渗透浙江各府县，沐儿在宁波做道员，求别人提拔，还不如盼着他照拂一二。想在京里攀关系，她爹，我姐夫，现成的工部尚书不求，非给人家闺女嘴里塞辣椒，恶心人家？能帮你才怪！别说帮扶，多年的老亲家都当不成了！真他娘的服了你这蠢娘们儿！”
多年掌权江宁护军，都统大人性情粗豪惯了，也就平日在家中女眷面前还有所顾忌，装个儒雅谦和的模样，这会儿气得狠了，哪儿还搭理什么君子之道，插着腰把夫人骂个狗血淋头！
秋水缠绵，清波荡漾。再听闻碧姝音讯的时候，滺澜在嘉兴听雨楼吃粽子，斜风冷雨淅沥沥打在木窗棂上，听着还有几分萧索。
好在房屋四角的铜盆中燃了金丝碳，不时崩发嘶嘶的响动，烛光从绢丝灯罩中透射，映照得内室一派曛暖。她穿了软缎夹棉的长衫，领缘袖口镶缝白貂绒，这是沿途新作的衣裳，按这边时兴的式样儿，领口做得很高，毛茸茸簇拥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黑白分明的杏核眼，显得格外灵动，像极了蹲在屋檐偷食塘鱼的猫。
嘉兴的粽子不同别处，糯米馅儿里夹着五花肉、板栗、咸蛋黄，酥嫩可口，唇齿留香。
“别吃了，给我！顾郎中说了，这种东西过于油腻，光长肉不长孩子，尝两口解解馋也罢了，没得贪嘴！” 结果还没吃过瘾，就被身边无情的男人抢了个干净，甚至连味道都没咂摸明白。
“我都还没咬着馅儿呢，吃粽子不尝馅儿，有什么意思，谁还没吃过糯米呀！” 滺澜委屈到想哭，吃粽子不给馅儿，简直令人发指，顾郎中的话算什么，圣旨吗？
少年斜睨着目光，见这委屈巴巴儿可怜样儿，先低头咬了一口，待露出馅儿来，又将粽子递回到她嘴边儿，“有馅儿了，你再尝一口就是！”
谁知人家犯了小姐脾气，嫌弃地将面前的粽子推搡到一旁，“你都咬过了，我不吃！”
仿佛不可置信，少年挑起眉梢，揽过她的肩膀，强行将半个粽子递到近前，“不是你怕身形臃肿，叫周围人都盯着点儿，不许胡吃海喝吗？这会子翻脸不认账！再者，我还没成个糟老头子，就被你嫌弃？这要上了年纪，岂不连你房门都不给进！吃，给我吃，我算是看出来了，罗棠棠你这没心肝的，口口声声跟人家说心仪我，不如说，只爱青春俊俏小郎君罢了！”
“我没有嫌弃你，是嫌弃粽子，不想吃了而已。你把酱鸭腿递给我！”
“酱鸭腿我也得先咬一口，看你吃不吃！”
俩人正笑闹着，常禄手执拂尘躬身过来回话儿。说方才得了信报，都统大人给碧姝姑娘定了亲事儿，且婚期催得很近，似乎是赶在腊月儿之前就要过门儿。夫婿出身不错，正儿八经的黄带子宗室，镇国将军固尔玛济家的四公子，公子乃将军庶福晋所出，上头两个嫡亲哥哥，长兄在江宁护军中任参领，听闻也跟都统大人求亲许久，这不才吐口儿同意。
“这门亲事儿如何？” 皇上家宗室的人太多，谱系又繁杂，实在没听过这位固尔玛济将军的名头，故而轻声探问身旁的少年，指望他看在沾亲带故的份儿上，能记得此人。
少年眼中的茫然，并不比滺澜少，虽说是族亲，可太宗时期，把太组努尔哈赤父亲塔克世的直系子孙，努尔哈赤、舒尔哈赤、穆尔哈赤、雅尔哈赤与巴雅喇这５子的子孙都列为宗室，伯叔兄弟的旁系子孙叫觉罗，前者俗称黄带子，后者俗称红带子。
主支旁支嫡系远亲，一来二去几千号人，其实他除了平日有往来的，也认不齐这些个叔伯兄弟。
“她不是就想嫁个什么皇亲国戚吗？求仁得仁，如愿以偿，应是门好亲事儿。宗室就算没俸禄，一个月白得四两银子份例，总归饿不着，就甭惦记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以碧姝娇生惯养，贪慕虚荣的脾性，别说一年二十几两银子，光每月置办新衣裳都不止这个数儿，她可未必认为这是桩好婚事，而舅父能点头同意，肯定其间大有文章。
指望金尊玉贵的爷透露什么小道儿消息，那必定没戏，这种事还得看奴才的能耐。待到回了下榻处儿，趁着十四阿哥去梳洗沐浴的工夫儿，滺澜又把常禄唤到了内室。
“回主子话，奴才都打听清楚了，镇国将军固尔玛济膝下有五个儿子，次子、三子乃嫡福晋所出，将来承袭府邸爵位的，也是这位。家里封号捞不着，财产大头儿也都给嫡兄弟，四公子也只落个出身，但这位爷雄心勃勃，孔武有力，高壮如猛兽，也在江宁护军中谋差事儿。舅老爷之前瞧不起他，可架不住碧姝小姐自己闹坏了名声，贵女们把她的行径透露给父母，江宁的世家公子无人敢沾染这种不安分的女子。四公子趁机又来求娶，估摸主要是看上了舅老爷的权势官职，想让丈人拉拔自己。
但奴才又打听了，这四公子好美色，秦淮欢场上有名儿的浪荡货，虽未娶亲，但侍妾通房纳了好几位，前年还因为某位名妓和旁个公子哥儿闹了官司，庶子庶女也生了两三个，恐怕碧姝小姐嫁过去，后宅且有的斗。”
“舅舅不做亏本儿的买卖，镇国将军到底是宗室，往后他除了官职高，又打入了江宁的权贵圈子，对自己和表兄的官运都有助益。之前他真心疼爱碧姝，舍不得女儿嫁这种败类，才没应允亲事儿。如今能点头，恐怕除了对碧姝寒心之外，舅母也从中出了不少主意，毕竟在她心里，谁都是表哥前程的踏板，哪儿管庶女过什么日子？不过，只要舅舅还在，碧姝明面儿上不会被怠慢，只是后宅那许许多多的妾婢妓，都得她自己费心周旋了。” 滺澜坐在妆镜前，任常禄帮自己梳理着青缎儿似的长发，她也不是昏聩的，碧姝落得这个境遇，到底是咎由自取，且话还说客气了，落在那种薄情寡义的禽兽手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船行月余，终于在立冬日之前赶至余杭，才靠码头，就见完颜家的子侄率仆从来接引，京中皇上、太后、娘娘赏赐的珍玩不算，还有外祖家的信礼，以及滺澜和十四所备的回门礼，十来位壮丁足搬了一晌午才算收拾妥当。
“格格儿回来啦————————！！！”
“姑爷跟着呐————————！！！”
滺澜家住余杭城东南，背靠吴山面朝西湖，占了整条净溪享，乃是前朝名臣旧宅改建，仿拙政园意趣，巧借西湖胜景，相地、立基都极其巧妙。完颜氏祖上从龙入关，功勋显赫，如今替朝廷镇守杭州，绵延数十载，扎根两三代人，子弟皆至显达，在江浙一方颇有权势，又擅结交江南大儒、文士、商贾，宅邸庭园，甚至起居习俗，都逐渐侵染相融。
早有小厮在巷口张望，远远看见高头骏马，璎珞软轿，就知自家姑娘已经抵临杭州，叫嚣着飞快跑去跟府邸掌事儿报喜，讨个彩头赏银。
待到府门口，也早有婆子、丫鬟相迎，待入了宅门儿，仆婢们倒不似之前那般喧闹，颇显高门世家的森严风范，个个儿低眉敛目轻声请安，透着温文尔雅，教养卓然。只是不时有小丫头子从月洞门、湖石竹林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和滺澜问好，若非惧怕她身边儿这位冷面的小爷，估摸早就围过来和姑娘热络嬉闹了。
“我的心肝儿，快让玛玛瞧瞧！”
论道理，是要晚辈到堂屋正厅，去给诸位长辈行礼请安后，才能落座寒暄。可完颜府老太君都盼了数个月，得知船今儿个到码头，打从昨夜就没睡踏实，念着乖孙女儿回来都念红了眼，哪儿管什么劳什子规矩。
“哎哟，这可是有喜信儿了？几个月了？”
到底是过来人，因着怕老太君担心惦念，滺澜也没敢提怀着身孕舟车劳顿这事儿，可凸显的肚子藏不住，方才祖孙相拥的时候，还是被玛玛猜到了端倪。
滺澜有点子近乡情怯，冷不丁被问起这茬儿，还有些羞涩，可她又担心祖母会心疼多虑，忙笑着告之，“快六个月了，玛玛放心，孩子可乖巧了。这一路又坐船又乘马车，吃喝也不太规律，但我一次都没有吐过，压根儿不像嬷嬷说的那样，会干呕恶心什么的，吃睡都好着呢！”
老太君闻言有些怔楞，近而抚掌庆幸，搂着滺澜说悄悄话儿，“你们小孩儿家不懂，这可真难得的福气，寻常怀孕妇人哪儿有不吐的？甚至地都不能下。澜格儿还坐船游山玩水，可见这孩儿在胎里就懂得疼他娘，将来必定孝顺懂事儿，是来报恩的！”
“您说的，可是真的？”
结果还未待滺澜搭茬儿，小少年先抢了一步凑到近前，疑惑地看向老太君，可见是对这话深信不疑。
“哎，我这把年纪，还能骗你们不成！老理儿都有这说法儿，澜格儿肚里的孩子，跟你们有缘，来报恩情的，将来必定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懂事儿着呢！” 老太君喜欢这个面容俊俏的隔辈孙女婿，并不因其出身，只是没来由瞅着怎么都好，待他透着慈爱亲和。
“启禀老夫人，少爷回来了！”
就在众人亲热交谈的的时刻，有仆下过来奏报，说府邸少爷今儿个也抵临了余杭城。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夜合花开香满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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