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柳絮池塘淡淡风 不会撼动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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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期将至，再约莫两、三日，待行装收拾妥当，就选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启程赶赴杭州。
静水无波，激流暗涌。
大家都是在朝为官的体面人，宴席间觥筹交错，把酒言欢，甚是热络和乐。同知大人惯会见风使舵，不露声色瞧了片刻，就已然摸清了门道儿，小福晋是个随和的性情，这位爷却不好惹，脾气行事都颇有天子当年的风范。但许是少年郎又逢新婚燕尔，对媳妇宝贝得紧，与其求他宽恕，还不如在福晋面前讨个人情。
见女儿惹了是非，同知大人抢先肃起面孔，疾言厉色命她和滺澜请罪赔不是。边训诫女儿玉霜，边拿眼睛乜着小夫妻俩，心中暗暗咂摸滋味，也怨不得毛头小子对人家上心，就是自己久经风月，姨娘都纳了十几房，这种绝色的美人儿，别说亲香，就连见都没见过，思及此处，身子登时酥麻了半边。
“无妨。女孩儿间的玩笑罢了，同知大人不必过于严厉。”
宁得罪君子，莫招惹小人。滺澜冷眼观察这同知大人，看似端正有礼，可极擅钻营拍马，眼下虽谦卑和善，若被其逮到机会，少不得反咬一口，故而不愿和他多纠缠，浅浅笑着替玉霜解了围。
幸而礼教严苛，将男女宾客的赏游之地弄得泾渭分明，湖石交错的后花园中只闻鸟叫蝉鸣，少了官场的虚与委蛇，难得有几分清净古雅。
“朝露湿滑，福晋小心脚下。”
听闻身后有声音传来，滺澜止住了步子，只见织造府家的小姐在丫鬟的搀扶下，笑意盈盈走到近前，她生在夏日名唤竹君，一袭绯色对劲长衫配着新芽绿的百迭裙，颈间佩戴璎珞金项圈，杏面桃腮，透着鲜嫩娇丽。
“不知您贵驾抵临金陵，未曾请安，还望恕我失礼。福晋这身衣裳可是内务府绣娘薛春娘的手艺？她是我们织造府送去京城的，绣工卓绝，今年这批料子、绣活儿，皇上、娘娘们可还满意？”
织造大人和皇帝少时有交情，故而府邸也因此昌盛显赫了数十载，但当今天子年近耳顺，权柄渐渐分散下移，对京城许多动静，他们已不如往昔那般灵敏。可惜族中子弟堪当重任者太少，成日斗鸡走狗，流连烟花，只贪眼前奢靡，哪儿管家族兴衰。
竹君打量着滺澜，回忆起前年圣上南巡，皇子们随扈伴驾，家中也曾筹谋将她嫁给其中某位做妾室，以绵延富贵。但当时不知出于何顾虑，包括太子在内的诸位阿哥都装傻推拒，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其实她也暗自遗憾过，年长的几位皇子府中有妻有妾有子嗣，过了门也未必得宠，十三阿哥早定了亲，大婚前不想旁生枝节，唯这位十四阿哥年纪小婚事没着落，后院无主相对清净，若能早占一席之地笼住他欢心，这贵妾做得也有价值。可惜，自己还在谋划着让长辈牵个线，人家眨眼间就在杭州被指了婚，迎娶工部尚书家的千金，待今年下江南，连嫡子都快生了，可见世间因缘还要讲‘时机’二字。非她不知廉耻，只想攀权附势，谁让骨肉兄弟不作为，生为府中三小姐，除了婚嫁，还能图谋什么。
“内务府绣娘手艺皆精湛，娘娘们本就天姿国色，穿上新制的衣裳，更显风华万千。” 见织造府小姐望着自己若有所思，都是官家千金出身，滺澜岂能猜不透她的心意，估摸就是在为家族忧虑，也就没责怪失礼，浅笑着颔了颔首。
“真的？那就好！多谢福晋提点，我们府上又得了批天丝浮光锦，做成衣裙流光溢彩，回头就派人给您送到住处。您本就生得貌若天仙，穿上这料子，必定灿如春花，皎若秋月。” 竹君听闻娘娘们满意她家呈献的绣娘手艺，一时喜不自胜，又后悔错失良机，与碧姝搅合什么，还不如跟她这表姐套近乎来得实在！
“多谢小姐美意，天丝浮光锦是御用之物，随贡品进呈给宫中就好，皇上宽和慈爱，到时会赏给各府的，不必先拿给我。”
滺澜笑着婉拒，内心暗自庆幸，之前低调出行果然明智，免了多少无谓的叨扰。衣裳料子多得是，莫要授人话柄才是真，哪儿就这般不开眼，非逾越本分去穿上贡的玩意儿，少不得招惹是非。今日宴席一过，估摸金陵城是待不住了，不禁打定了主意，要尽早离了此处才是。
竹君捧了软钉子，知晓这皇子福晋看着与自己年纪相当，性情却稳重谨慎，登时愧于自己的冒进。心中莫名生了酸涩，感慨着都是官宦千金，格局眼界，待人处事到底还是有参差。
玉霜在不远处的凉亭上和碧姝吃茶，两人尴尬对坐，好半天无话，早已失了往昔的亲密。她俯视观瞧着庭园，见竹君缠着滺澜说话儿，暗骂她见风使舵势利眼，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清高冷傲，这会子见着权贵福晋，还不是卑躬屈膝的谄媚样儿！一想起这个，又忍不住怨恨碧姝，虚荣托大不要脸，害得自己也跟着挨骂吃瓜落，回去还不定被父亲怎么责骂！
男人的欢宴上，少不得酒色财气这四个字，但今儿席面摆在府邸别院，老太君和诸位夫人都坐镇，又以赏菊诗书的雅艺为名，故只请了昆曲名伶绕亭台唱段子，并几个小歌姬弹奏乐器，未敢太过张扬喧嚣。
但秦淮佳丽没来，美馔珍馐却不能少，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之后，已临近深夜亥时。少年虽有些醉意，可远不至昏沉，他们从懂事儿起就随皇父围猎出巡，冰天雪地的塞外以酒御寒乃寻常，江南这点子甜酿，不过是比清水多些滋味罢了。
滺澜有孕在身，受不得疲累，才用过午膳，在庭中陪着外祖母、舅母等长辈散了散步，就告辞回房歇息，并未曾参与众人赏花、行酒令的游乐。
夜半清宵的花园，在鼓乐喧嚣散尽后，愈显幽寂落寞。暮秋轻寒，池面起了风，吹皱层层水波，连岸边的芦苇蒲草都不堪摧折，发出飒飒响动。
“姐夫才回来吗？可真巧，表姐晚上没去游园，方才我陪着说了会子话，估摸已经睡下了。”
竹林小径之间，缓步走出个妙龄少女，碧姝不知何时换了件榴花红的对襟比甲，腰系银红垂丝宫绦，面颊唇上点了胭脂，月色映照下，显得秾艳妖娆，仿佛和平日换了个人。
少年的酒劲儿被冷风一吹，已经消散殆尽，只是神情还流露几分慵懒，目光懵懂懂的，配着他深邃幽暗的眼瞳，有些孩子气的乖巧，很容易亲近的模样，让人误会着是否陷入了深醉之中。
“姐姐受不得劳累，方才就在梳洗更衣，这会儿大抵已经睡熟了，我没敢叨扰，就赶紧退下了。” 见少年没纠正她的称呼，态度也不似往常那般冷傲难接近，碧姝长吁了口气，胆子也大了起来，不着痕迹贴近他身旁，夜风拂过，撩动了衣袖里的阵阵馨香。
“表姐出身高贵，但或许是养在祖母膝下的缘故，虽聪慧颖悟，可难免多愁善感，心思重，如今有孕在身就更柔弱敏锐。可有时太多疑难免伤人，我念及她寂寞才来陪伴，并无逾越攀附之意，更不敢觊觎姐夫半分。只是贝子爷您生得这般丰神俊朗，又文武双全，女孩儿家倾慕也是人之常情，表姐这一猜忌，父母就忙着要给我定亲了……”
碧姝垂眸拭泪，过会儿又轻轻抬头，目中星光点点，藏着几分幽怨，似在叹息少年不知怜香惜玉，又恨命中有缘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就是铁石心肠也要动容。
“哦？你定亲了，说的是哪家公子？” 闻此言，少年好似来了兴致，勾翘着嘴角看向碧姝。
生母孙姨娘说，但凡男人都有好胜心，哪怕他对你不感兴趣，但曾经心仪自己的女子琵琶别抱，都会激起斗志和反叛。若这女子再对他一往情深，只是身不由己才跟了别人，那就更容易上钩，想要一较高下。见少年果然起了好奇，碧姝又坚定些许心念，在袖中捏帕子的指节都泛起白色，樱唇一抿，目中尽显凄楚。
“女儿家姻缘不由己，不从父母之命，将来哪儿有容身之处。可，可事到如今，我拼了脸面也在所不惜！从见面的那一刻，我就对你起了恋慕之心，只是顾及姐姐，才不敢表露心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难道这也错了吗？如果，如果当初在金陵城，是我先遇见你，是不是现在陪在你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
碧姝素来心思细腻，前几日滺澜说在金陵遇见喜欢的男子，她回去思量许久，终于断定，既然表姐敢这般肆无忌惮调笑，那这个所谓的俊俏郎君，定是十四阿哥没错！再思及皇帝前年南巡途经金陵，连时间都对的正巧，就更确凿了想法。既然他能被表姐的小伎俩打动，也就意味着自己能用同样的手法，把人给抢到手中。
到时候，什么权势、富贵、宠爱，令人眼热的柔情蜜意，还不都是自己的！
“先遇见我？这事儿还分什么先后？我又不是从小到大没见过女人……” 她一腔情意，少年倒未见动容，似笑非笑拿舌尖舔了舔唇角处露出的虎牙，神情倒有几分玩世不恭。
碧姝摸不透他的真正心意，总觉得人家始终棋高一着，自己好似猫爪上的鼠，被颠簸戏弄，忽上忽下，不由又慌乱起来。
“对了，刚刚姐姐要歇息，我把这个忘了，劳烦姐夫帮我拿给她好吗？是我闲暇时，给小外甥绣的衬衣，用的上好丝罗，小孩子贴身穿着，也软和舒适。” 说罢，碧姝从袖中拿出个物什，柔白料子上绣了狮子绣球的式样，绣工颇精致生动，可见其心灵手巧。
“哦？难为你一份儿心意，我看看绣了什么？” 少年的笑容比方才深了些许，眸中光彩熠熠，似盛星河，连藏在口中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他挨着碧姝俯下身，顺着她的手臂执起绣片，两人面颊离得太近，连气息都能听闻。到底才及笄的少女，碧姝从未见过他这般亲昵，再往身旁瞟瞟，月光下少年下颌流畅，鼻梁秀挺，愈显清俊，不由心如擂鼓，事先编好的词儿都差点忘了。
竹林深处响起细碎的响动，几乎轻不可闻，碧姝的眸光动了动，心中忍不住冷笑，姨娘果然没说错，世间哪儿有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端得看女子的手段罢了！
她忽然脚下一滑，撞向身旁的紫薇花树，惊起栖息在枝叶间的雀鸟，哗啦哗啦扑腾着翅膀四散向天空。塘边青石湿滑，碧姝趔趄着脚步摇晃，仿佛漂萍抓浮木般地，伸手臂揽紧了少年的腰身，接着将自己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毫无距离，“求姐夫垂怜，碧姝不想嫁给自己不爱之人！我可以不求名分，不贪富贵，也绝不撼动姐姐的半分地位，只有能跟着您，做您的人，今生就无所遗憾了！姐夫，求你怜惜我……”
在她吵闹扭动之间，鬓发微微散乱，衣服也起了褶皱，看起来是在狼狈不雅，又惹人浮想联翩。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楞住了，他有个胎里带来的隐晦，不同于寻常洁癖，大抵是五识过于敏感，惧怕生人的气味儿，膈应别人跟自己亲昵，大抵四、五岁上，已经不用嬷嬷哄睡，再到年纪长些，值夜的奴才都要轰到隔间外。
小时候和宗室兄弟打布库，因为嫌弃人味儿而只会躲避，没少遭人家嘲讽，半大小子不知轻重，开起玩笑来没边儿，什么长大了怎么圆房之类，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偏这事儿还不能和父母告状，娘娘思虑深，少不得节外生枝，皇上执掌天下大事，最厌恶儿子没出息，若连点风凉话都受不住，将来恐怕难堪大任。吃了几回亏之后，他也长了心眼儿，就佯装无事咬牙忍，谁多嘴收拾谁，你铁血刚强，就人敢造次。慢慢的，大家伙儿只当他痊愈了，也就逐渐不再有人提这个过往。
可就在刚刚，碧姝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熏香混着梳头油，还有股子脂粉气，混杂交织在一起，朝着面门就袭过来。好些年没犯的旧疾，早已松懈淡忘，这下子勾起来，只觉血液倒行逆施，从手指、脊背、头皮发麻，细细密密针扎似的，觉得堵心窒息，险些闹了喘疾。
没得着预料中的温存，碧姝被反手来了个过肩摔，还没整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在了地上。竹林中的脚步愈发临近，她好似盼来了救星，委屈彷徨才浮在脸上，待看清了来者何人，登时怔楞在当场。
“小姐，奴婢不是故意叛主的。是，是常禄公公拿奴婢家人胁迫，又哄骗我说，小姐为逃避老爷的责骂，要，要拿奴婢当替罪羊，奴婢不得以才都招认的！” 碧姝的贴身婢女荷香被常禄推搡着，哭哭啼啼跪在草地上，不知她所谓的招认，到底指什么事情。
“回爷的话。这小婢女打从天黑，就鬼鬼祟祟徘徊在咱们住处的墙根儿下，刚刚池塘子边儿家雀儿扑棱着翅膀子一飞，她就急匆匆闯入福晋的院儿里，嚷嚷着她们家小姐不见了。说是从咱们这儿告辞之后，就没回房，问大家伙儿瞅见没有。桂嬷嬷让她别惊扰福晋也不听，奴才估摸着，是别有用心！” 常禄躬身回话，不疾不徐将荷香古怪的行为告之十四。
少年面上虽随和笑着，可目光中却没多少温度，他垂眸鄙夷望着瘫坐在地的碧姝，轻声探问：“这回憋着什么坏主意呢？跟婢子里应外合，想骗我福晋出来寻你，再瞅见你我夜半更深，在四下无人的水塘子边儿搂搂抱抱，暗渡陈仓，是不是？她是大家闺秀，得顾及体面，要么看在亲戚的份儿上，纳你过门儿；要么，跟我生了隔阂罅隙，夫妻离心，我猜的可算对？”
碧姝睁大了双眼，因滺澜离开金陵城的船期就在这几日，她只得下定决心破釜沉舟，看少年待自己的态度，本以为今晚水到渠成，谁承想，像个傻子似的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小姐，奴婢对不住您。我连福晋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被挡在门外训诫，嬷嬷可凶悍了，她让我跪在墙根下，说福晋怀着皇孙，不能受惊扰，骂我不懂规矩，要拿荆条打手心，奴婢怕极了。过会儿，常禄公公就来说和规劝，奴婢实在受不住，就把您的筹谋给说了！说您看他们要走，就在袖中藏了催情的熏香，打算堵着贝子爷的去路，给他下圈套。福晋纵然看见，也会看在老爷夫人的面儿上，不会把您如何，待生米煮成熟饭，谁还敢说嘴，若不给名分，老爷定然也不会答应……” 荷香哭得涕泣横流，她瑟缩着肩膀，显然这些话早就被常禄盘问干净了。
“生米煮成熟饭，就得给名分？想的还真美。你可知，为何之前去找我福晋，嬷嬷太监不拦阻，方才却被挡在门外？是因为之前她给你脸面，谁知你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她今儿个不想给你脸面，自然你也就见不到她。当京城的府邸是过城门呢，想进就进，多少使了下作手段的女子被丢弃在别院庄子里，怕你是没见识过。府中后宅除了主子奶奶，都是奴才，还真以为在你家里这般为所欲为呢？也就是看在沾亲带故，不忍她再为你费心，我才跟你说这些废话，劝你好自为之，不然休怪旁人教你什么是本分！” 少年朝常禄打了个眼色，摆明了要他善后妥当，说罢，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柳絮池塘淡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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