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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山月不知心底事 及笄那年在 ...

  •   因昨个儿乘船夜游秦淮河,归来时已近亥时末刻,以至于今日清晨都生了疲乏惫懒之心。好不容易没有皇上、娘娘在上头盯着,又不必入宫上朝点卯,小少年窝在温柔乡中,打定了主意要赖个痛快,也尝尝睡到日涨三杆无人叨扰的滋味!
      可惜,天不从人愿,十来年养成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寅时三刻,公鸡都没起呢,他就已经盯着帐顶儿发呆了,劳碌命,没办法。

      窗外月明星稀,四下寂寂清幽,唯有草丛间的秋蟋蟀饱食过雨露,发出唧唧的叫声。他往身旁一瞥,看滺澜睡得香甜,气息平静匀称,纤长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随着呼吸轻轻震颤。少年眸光动了动,将手悄悄覆在她光滑的肚子上,约莫五个月份儿,并不太夸张,像寻常人吃撑了似的大小,大抵孩子也在睡着,没什么奇怪的动静,起伏很平和。

      “既然能老老实实的,你昨天起什么哄?眼看你额娘就要从了!” 他还没从那折浪子遇佳人的戏里缓过来,自以为凶悍地朝着人家威吓。
      许是觉着吵闹,滺澜轻轻蹙蹙眉,肚子也随之微微动了动,吓得这闲人赶忙将手瑟缩回来,蹑着脚步悄悄下了床。

      这觉睡得踏实,待滺澜梳妆挽发时,已是晨光绚丽,碧空如洗,艳阳透过枝桠缝隙落下斑驳的碎影,好似在梨木桌上拓印了花纹。
      忆起在画舫船上二人的笑闹,忽而心念一动,命锦云翻找箱笼,取来在京城时新缝制的那套衣裳。黛紫色的杭罗长衫,在领缘处绣凤鸟展翅,下叠紫藤花鸟的甜白百褶裙,外套春辰色花罗披风,领口袖口以捻金线圈合,姑苏的绣娘以盘金、米珠、彩丝绣各色花卉虫草,紫藤、玉兰、菊花、梅花中点着蜻蜓、螃蟹、蝴蝶,俏皮又灵动。
      鸦羽似的发髻间,斜插了支祥云玉兔的嵌宝金钗,鬓边簪了簇烟紫色芍药绒花,珍珠流苏晃在颊边,透着清丽娇美。这身打扮颇具前朝遗风,站在白墙黛瓦的庭园中,真好似位苏州来的名门闺秀。

      “表姐,我来您请安。额娘让厨房里炖了些滋补的时令佳肴,说是要趁新鲜给您送过来,姐姐用过早膳没,可误了时辰?” 才梳洗妥当,就听院中扬起清甜的嗓音,不待仆婢通传,碧姝已点着轻盈的步伐迈入房中,像只跳跃在枝头雀鸟。

      “替我多谢舅母。”
      昨儿个滺澜才因这表妹被十四训诫一顿,她背地里挖自己墙角的下作之举,桩桩件件浮现在眼前。且居然连半点愧疚心虚都不曾有,思及此更添了几分厌恶,虽不曾失礼,待她却比平日疏淡。

      “姐姐喜欢玩儿叶子牌吗?我听姐夫说,太后常唤姐姐去陪伴打叶子牌,可见您的牌艺之高,其实我也擅长的,不如与姐姐切磋几把解解闷。”
      若搁着常人,遭到冷遇慢待,总会有点不自在,进而知趣儿告辞。可碧姝并不以为意,巧笑着坐到炕桌边,摆弄起没下完的叶子牌局。

      忽听格栅窗外有仆婢请安的声音,细篾竹帘一掀,见少年长腿一伸跨进房中。他穿了件山岚色行服褂,束白玉革带,勾勒着细窄腰身,更显挺拔飘逸。额头颈间都冒了薄汗,瞳中神采熠熠,有种少年独有的张扬肆意。

      “大清早儿的,就弄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做什么去了?” 滺澜款步迎上前,从袖中拿过丝绢帕子,替他在额头面颊轻轻沾着。

      “园子旁边儿有跑马的地方,练骑射去了,反正也睡不着!哎呀,棠棠今儿这身打扮可真好看。我记着呢,姑苏城西凌波桥边锦瑟巷,小娘子给我留扇窗户,待夜半更深,我翻墙过去找你!” 显见得这出戏一时半刻还玩儿不腻,少年攥住滺澜擦汗的手,俯身附在她耳畔,缠绵着嗓音故意调笑。

      “那你可要小心,我家院儿里养了条恶狗……” 这身儿打扮的确是为投其所好,滺澜也就没故作矜持,巧笑着扶上他的肩膀,也咬起耳朵说悄悄话。

      近身随侍的仆婢们,对这俩孩子脾气的主子早已见怪不怪,低眉敛目各司其事,庭前内室一派闲适静好。

      唯有一人面色阴郁,勉力维持的笑容都添了几丝僵硬,碧姝手中捏着叶子牌,桌上一片残局。滺澜没兴致和她玩儿,尴尬耗了半晌,这房中主仆也只拿她当个摆件儿,不见谁过来搭话。

      “姐夫回来了,今儿不用去勘测河道吗?可用过早膳没有……”

      身旁骤然响起脆生生的嗓音,把沉浸在绵绵情意中的小少年唬了一跳,慌忙扶住滺澜的手臂。他就恨这个,他就恨这个,什么轻薄偷欢不过是闺房情趣儿罢了,这是自己三书六礼昭告天地祖宗娶回家的妻子,每次都兴味正浓时被这没眼色的女人搅合,弄得像个来路不明的野汉!什么玩意儿!

      小卉子打从昨儿个起,就已经明了的主子的态度。身为奴才,最擅长的就是眼观鼻鼻观心,知情达意,看人下菜碟!所以他谄媚着笑脸,虾腰朝碧姝行了个礼,好言规劝:“表小姐,这是皇上的十四阿哥,圣旨册封的贝子爷。论理儿啊,您不是福晋的嫡亲妹妹,称呼姐夫不合规矩,往后还是喊‘十四爷’或者‘贝子爷’比较妥当,没得叫人家看着不知深浅。”

      “是碧姝不懂规矩,给十四爷请安……”
      挨了奴才阴阳怪气一顿奚落,碧姝却也未曾着恼,只微微怔了怔,便恭顺着俯下身行了个淑媛之礼。
      “之前还未留意,表姐这身衣裳果然考究,可是出自姑苏锦绣坊的绣娘之手?不过,到底也是因为姐姐丰姿雍容,才能镇得住明丽的装扮,不像我,自幼身子骨弱,承不起艳妆华服。”

      “表小姐猜对了一半儿。我们福晋这衣裳,绣工虽出自姑苏,但人家隶属内务府织绣局,并非什么民间的秀坊,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穿的。”
      明明来了好阵子,偏说这会儿才看见滺澜换的衣裳,左不过违心夸两句,还得标榜自己细柳扶风、弱不胜衣,才及笄的姑娘,成日里跟人家有身孕的面前逞什么能?桂嬷嬷听了不乐意,忍不住拿话点拨,让她顾着点长幼尊卑,别成天惦记着往亲表姐心里扎刀子。

      仆婢们端着红木托盘来摆早膳,纸皮儿烧麦配着山珍鸡丝面,还有十来样儿爽口清淡的小菜,四五种南北糕点,琳琅满目码了个齐整。
      “淡妆浓抹总相宜,棠棠自是穿什么都好看。” 小少年在铜盆中洗净了手,才要举箸,又咂摸起碧姝话中的隐意,怕滺澜介怀,忙笑着哄慰。

      “是呢。表姐生得花颜月貌,性情又玲珑活泼,不仅我们府里老太君爱得什么似的,就连金陵城的才俊郎君都倾慕非常,想要一睹芳容呢!”
      碧姝巧笑嫣然,顺势接了十四的话茬,她偏着头望向滺澜,愈发显得天真烂漫,心机全无。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寂静下来,众人皆知金陵秦淮什么最出名,谁才会被男子们趋之若鹜睹芳容?拿这种话说皇子福晋,实在太过冒犯,若搁在紫禁城里被谁听见,少不得要做文章。就算无心之语,并没有拿滺澜与烟花女子相提并论的意思,但至少也暗指她轻浮招摇,给了坊间登徒子窥探之机。
      都是御前当过差的人精儿,桂嬷嬷和常禄敛声屏气,暗自观望着主子爷的神情,生怕他少不经事,中了这女子卑劣的离间之计,对福晋生了猜忌隔阂。

      小少年手中的汤匙顿了顿,垂眸略略思忖,就弄懂了这其间的招数。他生于深宫长在内苑,从小到大看惯了娘娘们明枪暗箭的往来,焉能不明白何谓之含沙射影,何谓之口蜜腹剑?若连捧杀都听不出来,自己也别妄想在前朝后宫的争斗里活命了。故而浅浅轻嗤一声,依旧泰然自若用早膳。

      饶是表妹几次三番挖坑设套的挑衅,滺澜都未曾认真计较过,一来要给外祖家留颜面,二来想着既是十四阿哥对她无意,过阵子离了江宁府彼此也就无甚交集,何必自降身份去跟小人纠缠。
      可刚刚那番话,就远不止挖墙脚这般简单了。显见得她野心已逐渐膨胀,不仅盘算着鸠占鹊巢,趁虚而入,且明枪暗箭,招招儿奔着要把自己赶尽杀绝的架势而来。且比之前更为冒进,或许,还藏着什么缘故,令她焦急了……

      “哦?我从小到大拢共来过金陵四次,分别是五岁、七岁、十岁和十五岁及笄那年,头三回来的时候,还是懵懂稚儿,竟还能招惹狂蜂浪蝶?表妹不妨仔细说说,是哪家的才俊,姓氏名谁,家住何方,父亲是何官职,竟这般荒谬,倾慕还不到十岁的孩子?你莫要语焉不详,故意惹人浮想联翩,不妨明明白白告之,我派家奴侍卫去查清楚,来个当面对质。不然你就是信口开河,故意污我名声,朝廷要治罪的!” 滺澜用碗盖拂去茶盏上蒸腾的热气,不见半分慌乱,可威仪气场却不容半分怠慢。

      毕竟胡编乱造,碧姝千算万算没料到滺澜有恃无恐,且态度果决,非逼迫自己说出倾慕者到底何人。她顿感心虚慌乱,恨不能凭空变出个旧情郎,最好再有段感天动地的艳闻才好。
      可惜,她为庶女,以往跟这位高门世家出身的表姐并不熟识,更谈不上知晓其什么过往。眼瞅着有辱皇家清誉的罪责要压下来,病急乱投医之下,碧姝灵光一闪,忽然想到滺澜方才只提了五岁、七岁、十岁,似乎刻意在遮掩及笄那年,可不正是少女怀春的时候,她决意赌上一把。

      “表姐莫怪,碧姝并不是有意毁你名声,不过道听途说而已。是,是前年,表姐办了及笄宴,老太君邀您来金陵小住,二姐姐陪您看了秦淮灯会,后来,后来您还去碧石山清音观烧香,估摸,估摸是那时被谁瞅见了,生了别样的心思吧。我不常出门,也,没听真切……” 情急之下,碧姝乱了阵脚,她竭力思索着,前年滺澜来府邸做客时,到底都去过何处,做了些什么。

      不过三五句话,对方就换了说辞,之前还言之凿凿,这会子就换成了估摸、没听真切,幸好这姑娘还生嫩,一肚子坏水儿尚未熬到火候。

      听闻碧姝提及清音观,滺澜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得眉眼弯弯,唇角颊边都漾着甜美,“你要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前年在碧石山清音观祈福时,遇见个俊俏的小郎君,倚门回首嗅青梅,他却冷若冰霜,风情不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可怜我为讨他欢喜,担心他受不得江南湿热,还熬着好几宿灯油,绣了清凉解热的药香囊呢,锦云姐姐,是不是?”

      贴身丫鬟岂能不懂主子心意,锦云连半分都未踌躇,笑意盈盈跟着打趣促狭,“可不是。奴婢还记得呀,格格可是顶着烈日去医馆,求顾郎中给调配香药呢!茶饭也不思,就忙着挑花样子绣香囊!

      这主仆一唱一和,把碧姝给弄怔懵了。按理说,有违闺秀品德的大胆言行,是万万不会透露的,何况还大咧咧当笑话说出来,难道不怕授人把柄吗?亦或,这是滺澜设下的圈套,就等自己上钩四处宣扬,再反手治个污蔑之罪?反正周围都是她的奴才,说出去也无凭无证!她莫名惊恐,手脚都无措起来,可表姐的夫婿还在呢,妻子这般放肆出格,难道半点不都介怀吗?
      碧姝将目光投向桌边的少年,见他依旧慢条斯理小口喝汤似乎滺澜方才的言行,在其眼中是习以为常的?!
      不对,表姐话中故意提及了,担心那郎君受不得江南湿热之类的话,难不成,自己在河堤的所作所为,都被她知晓个一清二楚,所以借机敲打!

      少年终于用好早膳,用清茶漱了漱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碧姝的惶乱,又将目光投向笑容意味深长的滺澜,故意肃起面孔抱怨,“我竟不知,福晋还给俊俏郎君绣过避暑的药香囊,怎么我没有?到底是你偏心了,要再补给我两个荷包才能作罢!”

      滺澜简直不可相信,人能装糊涂耍无赖到这种份儿上,眼波流转,尽是嗔怪,“爷可别给我加活儿了,昨儿央个的手绢儿还没绣好呢!”

      江宁河段工事的勘测已有了眉目进展,小少年近几日来,足发了七、八封密折,上奏给自己的皇父,将河段数据,以及周边郡县民生等一一秉呈。同时,奏报中除了河道总督的治理之方外,还提及了与河道船工相谈后,所领悟的道理,诸如淮阴县借段黄河,风大浪险,水流湍急,漕运船只多有遇险,每条船至少多加数十名船工纤夫,才可日行二十里,若遇险滩,还要搬运货物绕陆运,才可继续行进。若能开辟新航道,避开黄河段,漕运大可节省不少人力物力。

      皇帝回以书信,龙心甚悦,赞他懂得礼贤下士,不因出身而倨傲,肯听取百姓之言,毕竟对河运来说,没谁比前沿谋生的河工纤夫更了解,这番出行增长见识甚多,对朝廷亦大有益处。也谈及滺澜当年从疍民老妇手中买珠救济,有惜老怜贫的善心,感慨他夫妻二人志同道合,命其在外相互扶持照应,可于杭州安心养胎,待来年河道冰融再回京不迟。

      滺澜得了圣旨欣喜不已,皇帝金口玉言,让她能在祖母膝下安心歇养数月,甚至还能留在杭州过个年,这岂不是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既然十四阿哥在江宁的差事儿已经办妥,又得了皇上的旨意,想要归家的心情就犹如弦上之箭那般迫不及待。滺澜陪着外祖母和舅母说了会子体己话,就提及了叨扰多时,且夫婿还有其他要务在身,不能久留金陵城,打算用三、五日收拾行装,就乘船启程奔赴余杭。

      天下无不散的盛宴,纵然心头万般不舍,可也知嫁到天家规矩甚多,澜格儿要跟着夫婿办差的行程走,哪儿能长久留在自己身边。外祖母提议,邀金陵贵女和族中各房的女眷,在府中别院办赏菊宴,舅父亦会相请江宁地方官及世家子弟,一来为外甥女践行,二来,这也是官场的门道。

      不忍拂了老人家的心意,滺澜也只得应下,只叮嘱莫要太过靡费铺张,只当小家宴来筹办就好。

      都统大人的别院,乃是从乡绅家的旧园林改建修造而成,以吉庆富贵见长,花繁草盛,湖石落英,窗棂围栏上多雕喜鹊、蝙蝠等纹样,取喜上眉梢、福在眼前之意,石径边竹声如萧,溪水潺潺,既有江南的灵秀,又具北地的端丽。
      各色神韵清奇的名菊,摆放于亭台游廊之间,或群芳拥簇,或枝叶舒展,或玲珑俊秀,以婀娜之姿,散发阵阵幽香。

      “今儿我可不白来,定要到贵府上,相看相看你的郎君!”
      同知秦大人家的小姐玉霜,穿着鹅黄色绣青莲的长衫,欢快地小步行于彩绘雕梁的回廊间,这身明艳的装扮,将其略显素淡的容貌,添了几分神采。她父亲官职隶属知府麾下,但因与都统大人往来甚密,在江宁的官场上,也占据一席之地。她素来与碧姝要好,纵知这位闺阁密友心思深沉,常拿自己的平庸当作衬托,也并不在意,多是哄着捧着,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若不能攀着这位都统千金,恐怕这种权贵间的宴席,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

      “胡乱说!” 碧姝有些心不在焉,蹙着眉头拂下了好友的手,她近来恹恹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你呀,就别害羞了,那日游湖,碧姝的眼睛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又送糕点又送伞,咱们都看见了,是不是?倒是位俊俏的郎君,也让我们见见,还能抢你的不成?” 织造府家的小姐轻摇缂丝团扇,抿着嘴调侃碧姝,她父兄官职虽算不得多高,可因与皇上家的渊源,谁也不敢轻易怠慢,且性子又玲珑爽利,在贵女中颇有声望。

      女孩儿们嬉笑着追跑在廊下,虽都是官家闺秀,可正值妙龄的姑娘,且后园又没长辈拘着,真玩闹起来,哪儿还顾得上许多。

      “主子小心!”
      桂嬷嬷早听闻了响动,才要让常禄去探探状况,就见秦玉霜背着身子小跑过来,她在朝碧姝调侃,哪儿知拐角处还会有人经过。待婢子想要拦阻的时候,已经追赶不及,眼看着小姐被人推搡个趔趄。

      虽父亲官职有高低,可都是富贵娇养的千金小姐,哪儿受过这委屈。秦玉霜瘪瘪嘴,心头堵了闷气,想要开口责斥,却隐约察觉不对劲。

      面前被人簇拥的姑娘,瞧着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却头戴黑缎钿子,正中簪累丝金凤,凤口衔珍珠珊瑚流苏垂在额间,帽围缀饰几朵点翠祥云的钿花,身穿黛紫色绣百花绕蝶的旗装,颈间围素白的龙华领巾,五官样貌无一不令人惊叹,可谓仙姿绝世,明艳倾城,绝非寻常小家碧玉可比。甚至那些平日里被人追捧夸赞的小美人,在她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

      “常禄,把人家小姐扶起来。”

      少女此刻一手捂腹,一手扶腰,神情倒还算平和,只见她轻抬下颌吩咐,身旁执拂尘的太监忙领命凑到近前,俯身将玉霜从廊下搀扶起身。

      这下子,不仅玉霜怔楞了双眼,余下的闺阁千金们,也都呐呐不敢言,只觉着面前的姑娘年纪不大,却有种凛然不可冒犯的端庄威仪,再看身旁伺候的奴才,也都锦衣华服,都纷纷猜测着,这到底是何方贵客?

      “且慢!虽,虽然是我冲撞了阁下,但也不能纵奴无礼吧?连个说辞都没有吗?” 玉霜自觉在小姊妹面前丢了颜面,虽内心胆怯,可盘算着若此番忍气吞声,将来在贵女圈子中岂不人人可欺?眼看着少女在仆婢搀扶下似要离去的样子,忙开口将她喊住。

      忽而听闻碧桐树后书斋门吱呀作响,谁也没想到江宁府的官员们竟在内里议事,少年从房中快步走出,神色颇为焦灼,三步并作两步赶至月洞门前,将头戴钿子帽的姑娘好生打量,“谁冲撞你了?可还好?”

      “澜格儿,怎么在这儿呢?可真是巧,待老夫给诸位同僚引荐。这位是老夫的外甥女,贝子爷的福晋,工部尚书罗大人的千金。同在江南,想来各位大人都知晓,杭州布政使小罗大人,正是她叔父。哦对,我的亲外甥,她兄长完颜润晖正是去年新科状元,年少有为,甚得万岁爷赏识,现如今,任职南书房行走,大理寺少卿!哈哈哈哈……”

      正这时,江宁诸官员随都统大人一起,迈着方步走到近前。滺澜掐了掐眉心,很是无奈头疼,她舅父这人不错,但脾气过于豪爽,且极其爱显摆,父兄官职什么的,随便说说就成了,何必闹得跟报菜名儿似的。
      官场门道是这样,京官大多拮据,但时常得见天颜;地方官阔绰,但跟天子面前说不上话,所以偶尔京中来个皇亲国戚,谁都盼着露个脸,拉近些关系,她也只得端起虚浮的笑容,向周遭的朝野老油条们一一回礼。

      “方才,是你冲撞了我福晋,还要问她讨个说辞吗?她现下怀着身孕不能费神操劳,有何不妥之处,尽可讲与我听……”
      少年声音清冷冷的,像冬日里的冰棱子,划破了虚与委蛇的寒暄。在场众官员随着他的目光都望向庭园中站立的人们,而始作俑者玉霜,没承想自己捅了这个大篓子,不禁瑟缩起来。

      织造府的千金闪躲在芭蕉树下,神色颇为凝重,手指也在袖中悄悄握成拳。她有些懊恼被蒙蔽,方才跟着起什么哄呢?前年皇上南巡在她家府上听戏,几位随扈的皇子都侍立在旁,自己明明见过这位阿哥的,只是这回游湖相隔太远,他又带了凉帽,所以没看清楚。且谁能想到碧姝如此胆大妄为,敢明晃晃去攀附自己的表姐夫,还故意惹大家伙儿误会,什么她的情郎?脸面都不要了!索性没闹出笑话,不然连自己都会被牵累。

      其他贵女的面色也不太好,内心五味杂陈,弄明白个中缘故后,看碧姝的眼神都很嫌弃。她们往后都会嫁去各府做夫人,谁敢跟这种手段卑劣,给自己表姐拆台的女子做闺阁密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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