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日落星河水浮金 妻子有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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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舟在鑑,日落水浮金。
待到上了船，滺澜也没闹明白，自己是如何在月明星稀之时，被他哄着骗着去夜观什么秦淮河。只记得才用过晚膳，就缠磨着要去庭园中活动活动筋骨，可才走了没多会儿，临水的月洞门外，竟泊了艘飞檐翘角的画舫船，彩绘描金的四方亭修造在船中央，祥云扶阑美人靠，立柱雕梁镂花窗，轻纱幔帐随风轻舞，若说是座水上轩阁亦不为过。
“小福晋，有日子没见了，老奴乃是江宁行宫总管太监昌顺儿，给您请好儿。” 年约五十的太监手执拂尘，见了滺澜忙过来躬身相迎，脸笑出了层层皱褶，好像一种酥皮儿饽饽。
“劳烦谙达。” 滺澜搭了昌顺儿的手臂，借力登上画舫，看亭内早已备好了果品糕点，软缎手枕一应俱全，可见虽仓促，但也是用了心在置办。
“听闻今儿秦淮河有灯会，我想着你窝在家里也怪闷的，不如出来瞧瞧热闹。这画舫内里宽敞，总比寻常的游船要舒坦得多。” 小少年懒懒倚在靠椅上，将脸朝向窗外，轻柔晚风拂过，平添几丝醉人之意。
听闻秦淮有灯会？滺澜的眉梢不着痕迹动了动，忆起他回别院时，见着碧姝很诧异，下意识就问人家为何没去游船，难不成这其中藏了什么自己不知的门道儿？饶是有所怀疑，但毕竟也是嫁到皇家的女眷，在芝麻蒜皮的事情上沉不住气，未免失了体面，故而念头只一闪而过，也就未曾在风花雪月的好时光里，纠缠没影儿的不痛快。
只是心中生了刺，像隐秘的荆棘与小蔓藤，悄悄滋长，肆意生长。
“在想什么呢？良辰美景，佳人，不是，满蒙第一骁勇，又貌若潘安的郎君陪伴在侧，你还能魂不守舍？稀奇了！” 十四察觉了气氛的古怪，伸手臂将滺澜揽至近前，偏头打量着她的神情。
“你为何知晓碧姝去游湖，又是听闻谁说秦淮有灯会，也是她吗？” 左右思量，懊恼不堪，滺澜也懒怠再端着虚浮的大度与贤淑，拽过他的手臂盘问起来。
“昂~”
小少年回得理直气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藏掖。他暗自观瞧滺澜的此时的模样，看她秀眉微蹙，樱唇抿起，纤长睫毛下的眼眸瞥向一旁，有种不具备任何威慑力的凶悍，像是被踩了尾巴正生闷气的猫，很好笑。
“下午的时候，你表妹来河道工事上喊我。说秦淮河今时不同往日，织造府家的小姐邀约金陵城贵女们坐游船，名门淑媛、才女佳丽都会出门赏灯，亦有不少风流名士前来附庸风雅，巧遇美人儿。问我有无兴致同游，她去安排都统大人府里的船只。我说不必，船只有的是，她又拿了祛湿滋补的汤和时令糕点，叮嘱我别热坏了身体。还问起，明明清晨庭园凝了朝露，为何你不提醒我会下雨？借此把一柄柳叶团花的竹伞留在河道边。哦对了，她临走的时候，还夸我眼睛长得好看……”
暗夜空寂的河面上，水波似浓黑的油墨在翻涌，早已失了白日里的温柔旖旎。少年的声音清透却冷漠，嘴角噙了抹玩味的笑，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幽深且疏离的目光，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十四比谁都清楚此番话对滺澜的打击，但这就是事实，平铺直叙，没有半分添油加醋。他并非要在这个节骨眼招惹有孕的妻子委屈气恼，而是更看不得别人拿她当傻子似的欺哄蒙骗！
虽然自己并无过错，可滺澜的脸颊还是隐隐发烫，有种颜面尽失的感觉。大家族同气连枝，碧姝虽不是完颜氏本家的姑娘，但亲眷之间出了这种腌臜事，还被丈夫毫不留情地晾到明面，真就犹如耳光打在脸上。若闹出什么丑行和闲话，不仅众人都难堪，外祖家主枝旁支的女孩儿名声也会因此被牵累，嫁不到体面门第。
莫名的，滺澜脊背发寒，甚至有些后怕。一旦碧姝得了逞，为息事宁人，自己除了哑巴吃黄连接纳入门，别无选择。且和外祖家也会生罅隙，好端端的探亲，倒让亲戚间反目，当初何苦呢？
且她不敢深想，若十四真的和碧姝有了首尾，自己会落入何等心寒的境地。或许会为了贤名和家族勉力支撑，可彼此海誓山盟的情意，大抵也就成了昨日云烟。
“碧姝昨儿个拿话点过我的。说外祖家的嫡长女嫁了昏聩无情的夫婿，趁大姐有孕，就纳了侧福晋房里的两个美貌丫鬟，与其被妾室趁虚而入，不如从旁支姊妹里选人送过去伺候，好歹自家人一条心。呵，小小年纪，心机可不浅。我是没料到她能丢人现眼到这份儿上，兔子还不吃窝边儿草呢，自家人齐不齐心不知道，但挖墙脚是真麻利！你如何看待呢？喜欢她吗？”
话虽骂得硬气，可滺澜却无比沮丧，鼻尖儿发酸，眼眶子泛热，她出身勋贵世家，也懂得拔尖儿要强，可偏偏挺着肚子的时候，被从小看到大的表妹算计着暗渡陈仓，难免寒了心。
小少年将手臂支在案几上望过来，他在这事儿上始终像个冷静的旁观者，高坐云端，俯瞰芸芸众生在孽海里嬉笑怒骂，“我虽厌恶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可也懂得礼义廉耻，分得清高低缓急。放心，纵使我再荒唐，也不会让你在娘家面前没脸。喜欢她吗？福晋这话问的真伤人。喜欢她什么？喜欢她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拿你当无知蠢妇，拿我当色中饿鬼，上蹿下跳，左右逢源，以为把咱们俩玩弄于股掌之中了！我生平最恨人愚弄，若非看在你面子上，早给她惩戒看了！”
天家贵胄本就目下无尘，偏这位爷还是个桀骜不驯的硬脾气，咄咄逼人一顿斥责，跟连发的箭矢似的，把滺澜数落得直往旁边躲。兴许是他近来收敛平和的时候久了，竟飘飘然忘了其本性，这下子醋劲儿也散了，只盼着息事宁人换个清净。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骂我做什么……”
“骂你笨，不识天下谁跟你最真心！” 少年轻扬起颀长脖颈，一口叼在滺澜尖巧的下颌上，偏他还圈了手臂，逃也无处可逃。
“哎呀，哎呀，你别闹！我不识好赖行不行？”
滺澜下颌吃痛，没想到这人来真格儿的，眼角都沁了泪珠，慌忙连声求饶。可末了，她又将脸埋在少年胸前，伸手将他腰身环住，踌躇好半晌，才涩涩艰难地小声探问：“碧姝说的事情，是真的吗？妻子有孕，是非要纳妾不可吗？”
少年垂眸望了望，姑娘脸藏得太深，只能看见个梳了盘辫发髻的脑瓜顶儿，随着清风拂过，有阵阵丹桂香气萦绕鼻息。他收敛不住笑意，忍了好半晌，才凑到了滺澜耳畔，“世间百态，屠户三妻四妾者也有，宗室贵胄里不纳妾蓄婢的也不少。我不懂旁人如何想，但你若问我，有些事或许就是锦上添花。有荤的最好，没荤的就吃素，当然，半荤半素也还行……”
虽然依着本能，滺澜觉得‘半荤半素’不是什么好词儿，或许这里还有诈！但就是耐不住好奇心，心甘情愿顺杆子上了钩，她将脸颊从少年怀中抬起来，疑惑地看向他，“半荤半素，是什么意思？”
不怕你问，就怕你不问！看姑娘已经入了道儿，十四险些没笑出声，眼瞳中都添了熠熠神采，他手臂使了力，把人紧紧搂住，拿唇瓣点着她的耳朵耐心解释。
“不要脸！” 滺澜这才明白自己的蠢，这不上赶着给人家送绳索吗，脸颊绯红，可挣又挣不开，只得忿忿瞪着他嗔怪。
“叫吧，你叫吧！眼下河面四下无船经过，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小娘子生得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哟，还怀着身子呐？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啊，要不要我渡船搭你一程？” 她越是挣扎，少年逗弄就越起劲儿，他手臂揽得结实，不给任何逃离的余地，修长指尖儿挑起姑娘的下颌，重重在唇上亲了一口，动静儿大到侍立的太监们都没眼看。
好端端的，又作什么妖，闹什么怪，唱哪出大戏？事前都没个商量！滺澜红着脸被他调笑，偏还惦记要挽回点子尊严，蹙起秀弯的柳叶眉，朝他训斥，“我跟你说！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嫡妻，你不能轻薄我！”
偏偏少年不以为意，从面颊到脖颈腻歪个起劲儿，嘴里半点遮拦没有，“你自己琢磨琢磨，若许许多多女子皆可轻薄，唯独你要敬重，是不是轻薄调戏你才最有意思？”
……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滺澜渐渐放弃了挣扎和抵抗，以免激起他骨血里的野性儿，胡闹起来没个遮拦。
“奴家住在姑苏城西凌波桥边锦瑟巷，前日里来金陵探亲，谁知天色已晚误了归程，还望公子好心，借船搭我一程……”
纤纤玉手将少年欺过来的肩膀扶住，莹润的唇点了嫣红口脂，犹如娇艳欲滴的花瓣，勾起撩人心魂的弧度，许是折腾得狠了，姑娘嗓音有点哑，一口地道的姑苏话，更像掺了蜜糖的桂花酿，馥郁醉人，恍恍不知何处是他乡。
少年怔怔凝望着眼前面容，明月在水中散落片片银辉，将白瓷般的皮肤映出柔光，乌缎发丝从鬓边散落了几丝到颊边，那双挑梢的杏核眼，如清潭似琥珀，顾盼生辉。一时只觉心弦止不住的阵阵悸动，自己爱她仙姿玉色、清丽绝伦的样貌，更爱这玲珑剔透、冰雪聪明的性情，轻易就能勾他魂摄他魄，痴痴缠缠，难舍难分。
“罗棠棠，我最钦佩你的地方，就是胆子大，箭在弦上的紧要关头，还敢肆无忌惮的撩拨。小娘子既是要搭我的船，总要拿点子诚意，来付船资……” 若问他喜欢吗？必定是喜欢到心坎儿里去了，让人家拿捏在命门上，半边身子都酥酥麻麻，恨不能把她拆吃入肚了才踏实。
“哎呀，他踢我！”
柔情蜜意正酣的时候，滺澜忽然猛地坐起身，脑门儿噔一下跟十四磕了个正着，把他那点子邪火歪心思都冲了个烟消云散。
“谁呀？谁踢你？” 小少年揉着脑袋不耐烦，他扮演登徒子上了瘾，还没跟小娘子亲香，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你摸，是不是在动，是不是？”
滺澜神色郑重，拉着他的手顺衣襟放在光滑的肚子上，静待了片刻，果然里面有阵阵颤动，力道还不小。
少年忍不住睁大了双眼，甚是震撼，饶是见多识广，可这光景还是头一遭遇见，难免新奇诧异， “真的哎，这也太厉害了吧？”
“孩子定是觉得你不怀好意！”
“随他便。怀不怀好意，我也是他爹！”
画舫船缓缓驶入曲折蜿蜒的溪塘，残荷芦苇交叠，成就细密的屏障。待船头往青石基座一靠，就算是到了岸。
“小福晋，夜半更深，仔细路滑，老奴给您引路。” 昌顺儿堆起谄笑，执紫檀长柄琉璃宫灯，伸手臂要将滺澜从船上扶下。
“不必。”
谁知身后的少年从膝弯下一抄，打横将人抱起。此举把周遭的太监们唬了一跳，忙冲上前围着、护着，生怕这位爷不着调儿，冒冒失失再把福晋给摔着。
“对了，我想起个事儿，罗棠棠你连个手帕子都没给我绣过！浅香还懂得给十三哥绣什么缠枝蝴蝶手绢儿呢！可见我对你一腔情意都错付了！” 好端端往庭园走着，这位爷脑子灵光一闪，又变了花样儿来刁难。
……
“你瞧你提的这个人，挑的这件事儿，还成了楷模是怎么的？” 滺澜无言以对，觉得他脾气性子实在难以揣摩，居然还拿浅香的过往来标榜。
“那天在湖堤，你表妹说我额头冒了汗，我在怀里摸半天，愣是找不到个手绢儿，才想起你从没给我绣过帕子，可见是没心没肺，对我不在意！” 偏他浑不在意，对莫名其妙的事儿又不依不饶，缠磨得紧。
“也别提她！” 听见碧姝背地里的无耻行径，让滺澜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嫌弃地甩了甩手，快步往下榻处走去。
月下庭园中斑驳的树影，恰到好处地隐匿了少年此时的神情。这才对嘛，棠棠是他一个人伙伴，世间最最要好的知己，那个碧姝嗡嗡缠在她身边，赖着脸腻在他们房中也没个眼色，烦都烦死了！反目了正好……
想到得意处，他轻轻吐了吐舌尖儿，勾翘的嘴角笑意有些顽劣，像是幼时调皮得了逞。颠颠追上去的脚步都透着轻盈愉悦。
且说晚膳时，碧姝被桂嬷嬷从滺澜房中请出，沿着湖堤小径缓缓前行。她心头笼罩了浓云，显得面容甚是阴郁寡淡，远不似白日里在人前那般明媚天真。婢子荷香挽着斗篷跟在自己小姐身后，谨小慎微，连个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在这阴晴不定的时刻触了霉头。
碧姝在湖边找了块平滑隐蔽的青石坐下来，眼下她并不想回到自己闺阁，因为纵使回去，也寻不到片刻安宁，生母孙姨娘必定候在房中，喜笑颜开期待她的战绩。
昨儿个她们母女的体己话就聊到夜半，步步筹谋，为游船赏灯这好时机，盘算了百八十个法子。若滺澜肯同去，秦淮河畔浑水摸鱼的浪荡子甚多，保不齐谁色胆包天敢冲撞，保不保得住胎儿另说，至少也坏了她的名声，纵使贝子爷再偏爱，哪个男人能容忍妻子不检点？两人离心是迟早的事。
若她不肯同去游湖也好，听闻十四阿哥这阵子都会在河堤测绘工事。姨娘说，世间男子没有不偷腥贪新鲜的，就算装得一副正人君子样，也无非是拘束于礼教颜面，若得了机会，断断是成不了柳下惠。若未能成事儿，也只怪这女子手段不够高！
‘看给澜格儿得意的，什么太后、皇上、娘娘的，说得跟她自家长辈似的！你拿镜子照照，比她差在哪儿？虽托生在我肚里，可你阿玛是二品大员！若非小时候二丫头使坏，把你从湖边儿推下去留了疤，以你的容貌，嫁给什么王爷贝勒，还不信手拈来！到时候，有皇帝、娘娘、太后给你撑腰，为娘还至于看太太的脸色苟活吗？！’
生母的话，言犹在耳。虽然她和滺澜这位表姐交情不深，更谈不上喜恶爱恨，可谁让她自个儿撞上来呢？满汉不婚，金陵城适龄的官宦子弟大多无功名没差事儿，有官职者又妻儿满堂，与其给平庸者做妻，还不如嫁权贵为妾。
姨娘有一点没说错，太太只会为亲生儿女谋划好前程，对她们母女始终妒恨鄙夷，待她们和府中奴婢无异，怎会为自己挑拣好夫婿，又岂能容忍她比两位嫡姐嫁的门第高？
曾经幼时，她靠察言观色，哄得都统大人疼惜爱怜，吃穿用度并不比嫡女们差。如今到了年纪，也要为将来数十载的荣华富贵搏一搏了。
只是，没来由心底空落落的，好似湖面漂萍，找不到依托的浮木。他出身天家，权势显赫，通身儿的矜贵气势，样貌生得俊俏，身姿挺拔又器宇轩昂。只是这样的妙人儿，他的一腔柔情，为何不能给自己呢？
明明最初只想要权势富贵的，可现在，好像又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日落星河水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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