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月照花林皆似霰 听说养孩子 ...
-
被暴雨肆虐多日的鱼城县百废待兴，从清河道淤泥，到百姓屋舍的修缮，司县令率领差役忙到脚不沾地。好在天色已经放晴，做起工事也不至于太困难，只是被洪流冲毁的府衙还不得空修缮。
朝云叆叇行路未晞。
滺澜和十四阿哥辞别了昔日恩师司县令，从独山湖乘船入运河继续南下，而困在济宁这些日子亦有好处，远在京城的顾郎中兄妹跟随御史的马车，昼夜兼程，终于赶在出发前夕登了船，照顾随侍在身边。
“明明你出的无赖主意，结果要我拨银子给司县令修缮府衙，人家千恩万谢的还是你，这世间可还有天理了？”
江南的夜，幽静轻柔。皎月笼了薄纱，藏在流云薄雾的缝隙间，趁风平水静，船只还在缓缓前行。小少年枕臂躺在甲板上望星空，嘴角噙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时打趣着身边的姑娘。
“济宁府拨的赈济银，有一两算一两，都被司先生添补给百姓了。东村孤苦老妇要修房，西村稚儿要吃饭，咱们不添补给他，恐怕回程的时候，鱼城县府衙还是废墟烂墙呢，喝风饮露办公差，瞅着也不体面！毕竟司先生当年是我的启蒙恩师，贴补他的银两，待回府，我还给你就是了。”
滺澜斜倚坐在软垫上，许是从小在江南生活的原因，连日居于船上，竟也没觉得半点不适，甚至连寻常怀胎之人常见的孕吐，也一次都没有过，倒是比规矩繁琐的宫中过得还舒坦。
“对了。鱼城县发洪灾的时候，我前去安置百姓，看见村中许多子嗣兴旺的人家，反而过得比较清苦。听司大人讲，抚育孩子很靡费银两的，积蓄都被掏空了，这可是真的？所以我思量着，既然我们也有了孩子，不如早点把积攒的私房银子交给你，往后过日子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少年收敛了玩笑，起身将滺澜的手握在掌中，神色格外真挚，看样子是被司县令‘过来人的经验’震慑住了。
……
简直无言以对，滺澜被他擒住手也挣脱不开，腹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司大人穷书生出身，俸禄又不高，恐怕说得是他自己的状况，你个天家贵胄跟着起什么哄？不过她还是捕捉了言语间微妙的关键，忍不住盘问起来，“我竟不知，爷看着大大咧咧的，竟还懂得存私房银子？您都存哪儿了，攒多少两了？”
小少年很得意，眼瞳里似藏了浩瀚星辰，他笑意灿烂，露出嘴里那颗虎牙，朝滺澜比了了个‘五’：“四十五万两！”
也就是嘴里没含着茶，不然非得喷他一脸。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打从成亲以来，别说田宅山庄，连个簪钗首饰都没送过自己，结果偷摸攒了四十五万两，简直是身资巨富！滺澜稳了稳情绪，换了一副淡然的面孔，轻声打探，“既是私房银两，必定藏匿隐秘。您把钱放哪儿了？我竟半点痕迹都没察觉呢。”
“放哪儿了？就锁在你床头柜子的首饰匣里，紫檀木嵌螺钿山水那个，躺了一沓子银票，你自己犯懒不翻东西，怪我吗？可别弄丢了啊，这是我从小到大积蓄！” 少年神情鄙夷不屑，仿佛在嘲笑滺澜犯傻，能问出这么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把你的私房钱，藏在我床头柜的首饰匣子里，这诸葛亮也猜不到！” 滺澜本想争辩争辩，可末了还是摇头叹息，跟这人讲不清道理。
夜色凄迷，水上风凉。她觉得有点困乏，也顺势躺了下来，天幕上的繁星，犹如流光锦中绣的珠串，在皙白无暇的肌肤上镀了层银光。
“棠棠，我有些乐不思乡，不想回京城受拘束，若是船就此一直前行，我们俩和孩子，一起过逍遥自在的日子也挺好。” 少年收拢了手臂，将滺澜夹裹在怀间，四下寂寂，耳畔也只听得他心跳声声。
“不急。那也得回京城把四十五万两的银票拿回来，再把房契、田契、铺子票号的文书都收拾妥当才能走。” 滺澜的眼皮发沉，困意渐浓，可脑子里还在琢磨着这位爷心血来潮的筹谋。
“财迷！”
“不拿这些，在外头吃什么，喝西北风吗。不过，你为何攒这许多的私房钱？”
“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可买的。”
“我看见什么都想买……”
大抵又沿水路行了月余，终于在暮秋之前，抵达江宁府。滺澜的舅父老姓郭尔罗特，如今任正二品江宁副都统，举家都居于金陵城，外祖母早就拿到了书信，在船即将抵达清晨，就遣了家中有官职功名的子侄去接迎，沿途净水香花铺路，好不显赫气派。
如今有孕已近五个月，虽依旧身姿轻盈不太显怀像，可滺澜见着娘家亲人却有些羞涩启齿。她让锦云给挑了件宽大的藕荷色绣牡丹的氅衣，雪白挽袖以捻金彩线绣山水人物，领缘镶白貂绒，举手投足间尽显富丽华美。
桂嬷嬷是乾清宫老人儿，时刻惦记着皇家威仪，就算回外祖家也不可松懈，所以在滺澜的发髻正中簪了累丝金凤的步摇，凤口衔珠垂在额上，明珠碧玺熠熠生辉。各色奇珍异宝镶嵌的流苏璎珞，是以丝线般细密的金丝缠绕，坠珊瑚珍珠链，软软搭在肩颈，流光溢彩，雅步雍容，观者无不赞叹其艳色倾城，恍如仙宫天女下凡尘。
由于舅父还在当值，而十四阿哥又依着皇上的密信，微服监察河道工事，打听百姓民生。故而府邸的女眷们齐聚在临湖水榭，品茶赏花好不惬意。
“碧姝，来，快给你澜姐姐请安。”
舅母是都统大人的嫡妻，出身名门望族，膝下两女一子。长女选秀指婚给皇上堂侄多罗贝勒做福晋，在京城养尊处优，地位稳固。儿子读书刻苦，前年考了进士功名，乃是皇上钦封的宁绍道台。小女儿养得任性娇贵，用道观里的药膏子生疹避过选秀，嫁了苏州学政大人家的公子，彼此青梅竹马，倒也算琴瑟和鸣。
而眼前袅袅婷婷而来的姑娘，乃是舅父妾室所生的庶女，年十五，才过了及笄。因幼时落水留下病根，时常易感风寒，额角也留了道小疤痕，从而失去选秀资格。样貌随了生母，甚是秀美标致，细弯柳眉下一双多情含露目，纤腰盈盈可握，似风流病西施，令人望而生怜，心神动容。
“碧姝给澜姐姐请安。”
小姑娘虽生长在金陵城，却梳旗头簪芍药绒花，两边垂丝线流苏，穿柔粉色绣兰花旗装，元宝高底旗鞋走得稳当，连颊边的耳坠子都不会摆动半分，颇有仪态教养。
“都是自家姐妹，还行这般大礼做什么。锦云，把礼盒给碧姝妹妹。”
往昔来造访外祖家时，因舅母好强，对庶女并不太重视，也轻易不会让她们来见外客，所以滺澜和这位小表妹算不上熟悉。但今儿个却能让她盛装出席，猜测着是不是亲生嫡女都远嫁，舅母膝下寂寞，且及笄后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所以多出来走动走动。
“这么贵重的首饰，还不快谢谢你澜姐姐。我瞅着衣裳打扮，碧姝像京里的格格，澜儿这身倒似江南的闺秀呢！” 府中有长辈的女眷，以扇掩口调笑，品评着二人的穿着式样儿。
滺澜这才留意起碧姝是装扮，旗装、领巾、元宝底儿的鞋子，就连小两把的发髻都梳得有模有样，的确似京城贵女们时兴的穿戴。虽有丝丝古怪，却也没往心里去，青春芳华的女儿家，正是喜捯饬爱美的年纪，也无甚不妥之处。
因都是亲戚女眷，午膳用得很随意，就在水榭摆了宴席，江南的时令的山珍河鲜摆了一桌，可见外祖家也是尽心招待。
“澜格儿，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抿的桂花甜酿，我都没舍得赏给她们喝，快来尝尝。” 外祖母好久没见孙女，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把她揽过身旁，使唤婢子们倒酒。
……
虽是有点害羞，可怀着皇嗣血脉毕竟要慎重，滺澜迟疑了片刻，还是趴在外祖母耳畔，将有身孕的事情告之。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我瞅瞅，把席上寒凉之物都撤下，换了温补滋养的菜肴来，还有，在屋角生上熏炉，记得别添香料，莫要给肚里的小阿哥呛着了！对了，都怀了身孕，怎么皇上、娘娘还能准你出京？” 外祖母饶是见惯了场面，听闻这个消息也不由睁大了眼睛，赶忙吩咐府中仆婢照顾周全。
“可不就怕您和舅母跟着操心，才没敢说的吗，再者，还没生下来呢，哪儿知道是阿哥还是格格？我们爷下江南办差事儿，念及我想家，就跟皇上请了恩典，准我同行探亲。出京的时候，未诊出有孕，是快到江南的时候才察觉的。已经给皇上递了折子奏禀，皇上、娘娘都准我在杭州家中安胎，待胎像稳了再回京也不迟，太后娘娘赐了补品，还派了御医和稳婆来伺候，估摸着过把月他们就会先抵达杭州等候。”
滺澜浅浅笑着给外祖母解释缘由，身旁的桂嬷嬷将鱼羹轻轻放入碟中，她近来遵照顾郎中的方子用膳，说是到了江南就多吃鱼，鱼眼睛也要吃，将来生的孩子耳聪目明脑子灵，也不知是何道理。
“想不到皇上、娘娘竟这般和善，有时啊，民间百姓的公婆都严厉苛刻，哪儿会如此纵容儿媳？就连太后娘娘都如此疼爱有加，可见我们澜格儿乖巧懂事，是个有福气的！” 外祖母抚着心口，孙女嫁到天家还能过得顺畅，她自然也是欣喜的。
就在祖孙聊体己话的时刻，席间诸人却各怀心思，有在桌下悄悄捏紧帕子，只留面上僵硬虚浮笑意的，也有顾影自怜，打起别样主意的。
傍晚金陵城落下濛濛雨雾，舅父和十四阿哥倒是一同回到府邸之中，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
“老爷不是说，要在秦淮河摆船宴招待贝子爷吗？怎么又回府用膳了呢？” 都统夫人接下斗篷相迎，笑意温婉恭顺。
“哎呀，夫人有所不知，阿哥此行奉皇命要低调行事，不可张扬靡费。所以无论同僚们如何相邀，他严词推拒，要我说，是不是惦记着澜格儿，才这么着急回府？” 滺澜的舅父官任江宁副都统，成日混迹驻军之中，性情豪迈洒脱，说起话来也不太顾忌。
“澜格儿怀了身孕，贝子爷担心她也是理所应当的，那晚膳就摆在湖榭花厅。都是自家亲戚，我看也不必男女分席了，不然，只剩老爷您和贝子爷俩人对酌了。” 都统夫人素来贤惠妥帖，虽晚膳这事儿杀了个措手不及，可她仍然不见慌乱，将个中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晚间家宴摆在湖榭轩敞的正厅中，面水而坐，观雨听荷，透着江南独有的雅致。席面也换了炖乳鸽、山珍面等温补的菜肴，厅中四角都摆了珐琅彩的薰笼，碳火噼啪作响，丝毫不觉秋日寒凉。
“快吃，把这一碟子的鱼都吃了！”
打从宴席间推杯换盏的寒暄过后，小少年就埋头跟鱼较劲，拿着筷子扯线头似的，一根一根将细小的鱼刺摘除，再以汤匙放入滺澜面前的白瓷碟中。
“吃腻了，现在看见鱼就反胃，你们是不是把龙王爷老家给捅了？谁也架不住这个吃法儿！” 滺澜嫌弃地用指尖将碟子推开，自打顾郎中下了‘旨意’，她似乎每顿饭的主菜都换成了鱼，炖煮蒸烧换样儿来。
“那也不行，这都我亲手摘的鱼刺，多费劲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吃了，要不，就这一块？” 他今儿换了家常的石青色常服，以墨色嵌玉的锦带束起瘦窄腰身，更显长身玉立，俊俏倜傥。
小夫妻俩为了块鱼争持不下，席间众人也都有意无意拿眼睛瞄着瞧热闹，看天家贵胄招式百出，又哄又劝就差给喂到嘴边儿。
“我听滺澜说，皇上、娘娘待她甚为慈爱宽和，就连太后娘娘都派了御医和稳婆来候着，真真是天大的福分。如今看她这般得宠爱，我这做外祖母的也就放心了，也劳贝子爷替我们给皇上、娘娘和太后谢恩。” 外祖母见这景儿很高兴，举了酒盏朝十四阿哥致意，又念及起皇上的恩宠。
“老太君不必担忧，我福晋乖巧知礼，又孝顺温和，皇上和娘娘对她都赞不绝口。且还玩儿得一手好叶子牌，太后都离不开她，三五不时就召进宫陪伴，被赢了多少金瓜子儿都毫无怨言。” 起先还好好答复长辈的话，谁知说了几句，这人又起了逗弄滺澜的心思，憋着笑意拆她台。
“你胡说，太后老佛爷还赢了我两锭儿金元宝呢！” 滺澜脸色泛起红晕，把她说成什么了，赌徒似的，赶忙摆着手解释。
“嗯，然后你跟太后说没钱，出不起金元宝。还是皇上从中做人情，故意输了几把牌，拿两柄金镶玉如意赔礼，哄太后高兴！” 小少年皱皱鼻子，朝她做了个怪脸。
饶是挤兑调侃，可听在旁人耳中又觉着纵容，甚至在心底生了种幻象，好似规矩森严的紫禁城，比寻常宅门儿更显着温情脉脉，女孩儿嫁过去，日子好混得很。
“容老臣冒失，敢问贝子爷可到了弱冠之年？” 都统大人抚须大笑，他今儿个见识了这位阿哥办差事时雷厉风行的手段，性情倨傲矜贵，虽守礼却疏离，谁承想回了家倒换了个模样。
这话把十四问怔懵了，仔细思索着方才可有轻浮之举？虽疑惑不解，但略略思忖片刻，还是如实相告，“未及弱冠，待过了年，就十八了。”
“还未弱冠？果然是年少有为。今日老臣与同僚陪您勘察河道，看小阿哥娴熟摆弄仪器测量，记录数据毫无遗漏，就连分钉防汛木桩都亲力亲为，没拿捏半点贵胄架势，让我们都感叹后生可畏啊！”
敢情舅父要夸赞的是这个，他的的确确没想到，堂堂皇子会亲自下到淤泥四溢的河道工事上计量数据，顶着烈日炎炎，全无推诿敷衍之意，比寻常官家子弟还能吃苦。
“皇阿玛就是这么亲自教授的，河道工事关乎百姓安慰，吾等岂敢愚弄？圣上心系天下，爱民如子，勘察河道之事，晚辈不敢居功。” 说到朝廷正经事，小少年敛了玩笑，朝着都统大人轻轻颔首，言辞尽是自谦之意。
酒过三巡，镂花窗外雨丝渐密。声声琵琶音，似天外仙乐，袅袅传入众人耳中。
碧姝换了藕色百蝶穿花的氅衣，雪白挽袖内绣山水亭台，配百花凤尾裙灵动飘逸，发髻间簪着山茶绒花，斜插凤鸟步摇。低眉信手拨动琵琶丝弦，声声撩动在人心尖上，巴掌大的稚嫩小脸，更添楚楚可怜的韵致。
太监常禄眉梢不着痕迹动了动，搞不懂这位表小姐是个什么心思。晌午还打扮得像个京里的旗人格格，这会子的衣裳首饰，就跟从他们家福晋身上借的一样，难不成，也是个不安分的？
弦音抑扬起承，宛如清泉流水，又似雀鸟欢歌，嵌了螺钿的琵琶在白皙指尖翻飞，着实是乐中高手。再看裙角轻舞，偶尔露出点点绣鞋尖，将少女的天真灵巧尽数展露。
一曲弹罢，碧姝娇喘连连，身旁的婢子忙拿来斗篷披上，可她却抬手推拒，在滺澜和十四面前躬身行礼。
“碧姝不才，在姐姐、姐夫面前献丑了。方才一曲《江南月夜》是特意弹来道贺，恭祝姐姐、姐夫夫妻和顺，恩爱白首。”
“这琵琶弹得可真妙，让我想起了娇雪。咱们出来探亲，恐怕她在府里又要抱怨的，不知带点什么特产玩意儿才能哄住，扬州的胭脂，还是金陵的绒花？要不再去杭州看看丝绸？” 滺澜笑意盈盈聆听，望着表妹碧姝的目光都是爱怜，她挨近了身旁的十四，悄声和他商议起给娇雪买什么手信。
“她闹什么？有什么可抱怨的？不惹麻烦就是立功了！女孩儿家的事我不懂，回头沿途搜罗搜罗，什么破衣服烂头花儿，给她拿点就是了。对了，她好吃！腌肉、饽饽、点心匣子装个几箱子，吃个够！”
小少年颇不耐烦，滺澜不提还好，一提娇雪又想起德妃的数落，耳边琵琶声也跟敲钟拉锯似的让人焦躁，吃吃吃，就知道吃！还骂自己不作为，应该摔个大马趴垫地上，给她能的！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月照花林皆似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