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湖光秋月两相和 福晋喜信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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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霞散绮，明河若翻雪。
秋日里头一茬儿柿子挂上树梢的时候，滺澜陪着十四阿哥登上了南下的航船。因奉皇命私下查访河道监修所涉及舞弊案，故而不可像以往御驾南巡时那般赫赫扬扬的阵仗，一切轻装从简，以朝廷漕运官船的规格，从通惠河段启程入大运河，从京城去往滺澜长大的余杭城。
经静海、沧州、德州走了大抵月余的光景，可未承想，快到济宁府时，却赶上连日的暴雨，致使河面涨水严重，小夫妻商议着靠港停泊，待水势平缓再启程不迟。
“启禀贝子爷，县令大人天未亮就去城隍庙为百姓祈福了，暴雨滂沱冲毁田舍村庄不计其数，这些日子府衙的差役都忙着安置流民，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恕罪！” 本不欲惊动官府，可船是被迫靠港，停泊在济宁城边的鱼城县，道路碎石泥泞，花草树木摧折，连衙门里都空空荡荡，只剩个四五十岁的师爷在留守。
“沿途所见皆疮痍，可曾向济宁府调过兵力来施救百姓？若暴雨再肆虐个三五日，恐怕会变成灾患？本地知县是何人？”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虽未着朝服，却也是通身儿的气派威仪，他眉头轻轻蹙起，将周遭好生打量，此地虽称为县衙，可看起来甚是破败，好几处都拿木盆接着雨水。
“回贝子爷的话，我们县令大人姓司名延，本朝四十一年的进士，去年被皇上调任到此处做父母官。其实我们县还好，暴雨下下停停，壮年男丁自发救灾，老弱妇孺已经被安置在半山的庙堂中，暂时不会有危险。但隔壁卢乡县都已经被洪水淹了，不少人流离失所，县太爷还不疾不徐……” 师爷恐怕是对隔壁积怨已久，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长声叹息。
二人正说着话，从外间走进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高瘦男子，身穿七品朝服，肩膀处有些褪色发白，衣摆都已被雨水浸湿，看见坐在厅堂正中的十四阿哥，颇有些怔楞。
“下官鱼城县令司延，见过贝子爷。不知您大驾造访，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司县令拿巾帕擦着脸上雨水，朝靴上都是淤泥，可见行路之艰难。
“县令大人不必客气，我也不过是船经贵县而已，并非刻意来叨扰。不过，方才听师爷所奏，说隔壁卢乡县已洪水泛滥，当地知县却无所作为，可有此事？” 少年观瞧着面前的年轻县令，看这人面容端正，眉目坚毅，大抵是个倔强的性子。
“不瞒贝子爷，下官今日正为此事忧愁。清晨我以为百姓祈福为由，到了卢乡县有名的庙宇金安寺，看当地流离失所的百姓虽有暂时避居地，却也只是破屋瓦舍，饥肠辘辘。下官拜会了卢乡县令，责问他为何不开仓放粮，谁知此人却不以为然。我们县中有个捕快名为秦哲，身手十分了得，我与他强行冲破差役，待到县衙粮仓，发现竟是空空如也。恐怕此事大有蹊跷！” 鱼城县令司延将桌案重重一拍，百姓危在旦夕，哪儿还顾得上尊卑规矩。
“县令大人拳拳爱民之心，着实可敬。待我手书知府，从济宁城先拨粮饷下发至卢乡县救急，待雨势缓和，再上奏朝廷派御史监察，查办卢乡县令藏粮一案。还有就是，我此行另有要事，还望县令大人切莫声张。”
小少年脾气虽任性了些，可遇事办差的时候，却利落务实得很，当下就给济宁知府写了书信，毕竟百姓能吃饭活命才是当务之急。
滺澜府衙的内室听着外头动静，这嗓音腔调总觉着有些耳熟，待到辞别时，才看清县令大人的样貌。
“先生，多年不见，近来可好？”
小姑娘俯身行礼，她这称呼不仅让身旁的十四阿哥有些怔楞，连秉持着君子道德，好半晌都低垂眼眸的司县令，也猛地抬起头，神色一派愕然。
“是小格格呀，一晃数年，您都从稚儿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了，为师竟没认出来！如今能在这小小县衙相遇，可见世间因缘际会之巧妙，只是您这般舟车劳顿，是要去往何处呢？”
司县令有些激动，彼时他空有经纶满腹，却郁郁不得志，经由当地大儒保举，到杭州完颜府给格格做启蒙先生，后来蒙滺澜的叔父赏识提拔，自己也有意科举致仕，才辞了西席之职，搬到济宁书院附近隐居读书，终究皇天不负，在几年前考中进士功名。
“先生所言极是，世间缘分真是太巧了。头年选秀，圣上将我赐婚给十四阿哥为福晋，彼时家中曾给贵府送给喜帖，结果听仆下们说，您游历四方，故而先生还未曾喝过我的喜酒。当今皇上慈爱宽和重孝道，听闻我长于祖母膝下，特意准我随夫婿回杭州探亲，只是途经济宁暴雨，河道涨水，才迫使穿靠了岸。但能与恩师重逢，亦是幸事。”
或许真是舟车劳顿，又逢暴雨泥泞路难行，滺澜总觉着疲累不堪，和幼时的启蒙先生聊了会子，就盼着要去歇息。故而也未在鱼城县衙用晚膳，趁着天色还亮，赶往皇上在济宁喻山上所兴建的一处行宫别院暂时住下。
暮霭重重，远方的天空浓云聚拢，天色已近墨色。响了几个炸雷，暴雨倾盆如注，好在行宫选址稳妥，藏在地势平缓的山体之间，四周植被高大葱郁，将松散土地盘结，并无坍塌洪流的隐患。
“主子，您晚膳就用了点金丝卷，这能顶什么时候？若是没胃口，再叫厨子给做碗菌菇面，喝点汤也是好的。” 锦云将桌上饭食撤下，看只星星点点动了几口，心中不免焦急。
“不必麻烦，百姓都还忙着避雨呢，我哪儿就那般娇气了？爷留在府衙帮着疏散安置，也不知这会子如何了？”
十四阿哥将她送至行宫，就折返去鱼城县，帮着司县令指挥从济宁府调度的兵士，来将老弱妇孺移送到半山的官驿和寺庙，那些屋舍高大坚固，并太畏惧疾风骤雨的打击。滺澜望着窗外电闪雷鸣，黑漆漆的空寂行宫中，似乎只剩下她们避居的小院落还掌着灯烛，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咱们爷仁善，心疼百姓，老天总是看得见的，您不必太过担忧。把自己照顾好了才是正经，也省得爷惦记，要不吃两口鸡汤小馄饨？” 锦云将才煮好的小馄饨用汤匙舀了一个，送至滺澜唇边，她也没见过这阵仗，可为了主子安心，也只能柔声哄劝。
“你自己吃吧，要不端给常禄和桂嬷嬷他们，我闻着有点恶心……” 滺澜皱了皱眉头，她不仅没心思用餐食，连味道飘来都觉得反胃，赶忙抬手推至一旁。
……
锦云端着馄饨呆呆怔楞，过了好一会子，才探身将手放到滺澜额前，“摸着倒是不热。主子，您这月的月事，是不是还没来呢？”
“……”
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滺澜岂会不知她在担心什么？这下轮到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个准主意了。
“眼下荒山野岭的，没个准谱儿的事情，还不是乱张扬的好，别闹得人仰马翻。明明临出门让顾郎中看平安脉还是没信儿的，或许就是累了，待雨势平缓，到济宁城请个大夫来看看，或就有了论断。” 到底还是滺澜沉稳，安抚着锦云将事情压了下来。但她嘴上说得轻巧，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虽也暗暗盼望过能早有子嗣，可才离开京城没多远，若真是有孕，难免会被皇上、娘娘召回，若是如此，恐怕此生都难有机会到杭州看望祖母了，怎么就这般凑巧呢！
锦被虽曛暖厚实，可后半夜风雨更加凄厉，汹汹咆哮而来，把窗外的树木摇晃得东倒西歪，偶尔有草鸮哀嚎，场面甚是骇人。滺澜担心十四的安危，迷迷糊糊几乎未曾阖眼，直到临近寅时，才朦胧有了困意。
“锦云，外头什么时辰了？雨停了吗？” 她撑着起身往外窗外看，结果还没坐利落，就被一只手臂揽回了被子之中。
“快寅时了，雨势比昨天小了许多，踏踏实实再睡会儿！” 许是才沐浴过，少年周身都是泛着暖意融融的月桂香，这种药丸子是秋日里天家惯用的，弥散在温热澡水之中，驱寒安神，香气经久不散。
“怎么下着大雨还要赶回来？山间木石松散的话，连日大雨很容易冲成洪流，实在太过冒险了！” 滺澜心焦，怪他不分轻重，言语间难免有了嗔责之意。
“不是担心你孤零零待在行宫害怕，才冒着风雨回来吗，谁想还挨顿数落，良心让狗吃了吧！” 少年翻身坐起，恼怒滺澜不懂他心意，气势虽摆得十足，目光却露出丝丝委屈。
滺澜没接茬，柔光粼粼的眼眸在他面上游移，看少年郎君眉目俊朗，待自己情真意重，不由心尖儿漾起涟漪，将手慢慢抚上他脸颊，俯身以细软的唇瓣贴在他唇角。少年扬起颀长白皙的脖颈，以愈发热烈的势头迎着这个吻，他只觉心如擂鼓，腹间仿佛火舌蔓延，渐渐情难自抑，手臂收紧将姑娘翻在身下。
“你别……”
就在蓄势待发之际，滺澜却以手抵住他肩膀，将人拦阻下来。她面露为难，羞涩踌躇了好半天，才悄悄附在他耳根，将心底的顾虑和盘托出。
少年闻言睁大了双眼，几次呐呐开口，都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最终只是起身将被子四周都掩紧实，毕竟他也没伺候过别人，不知如何对待个有孕的女子才周全。
“若是真的有了喜信，是不是就要折返京城了？” 滺澜小心翼翼的探问，虽存了期冀，可她到底是识大体知大局的性子，亦不敢拿皇家血脉冒失。但若说没有遗憾，倒也是违心。
“……”
十四背对着她往窗外，许久都没有接话，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滺澜以为他因亲昵不成而气恼，心里有些惴惴愧疚，可这种节骨眼，又禁不起疏忽大意，一时忍不住鼻尖发酸。
“明儿个先请大夫来看诊，民间的医生可不会事事上奏朝廷。若真是有孕了，我就命侍卫快马加鞭把你信任那个什么顾郎中接来，咱们一路平稳缓行，待到了江南再奏禀皇上、娘娘，到时候山高路远，谁都没法儿强行让你回京城。就在杭州踏实安胎，待开春，没准儿都抱着孩子回去见祖父母了！” 终于是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小少年欢喜着翻过身来，掐了掐滺澜的面颊，眼睛里都透出光彩，简直是一眼可见的得意雀跃。
“没这么快生吧？几个月来着？” 滺澜也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能细致入微察觉到自己不曾说出口的意愿，笼在心头的憋闷愁绪登时烟消云散，也跟着浅浅笑起来。
可惜，还没来得及喜悦多久，就被人擒住了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在了他腰间，少年眸中染上翻涌不明的暗色，蜻蜓点水似的吻缠磨在她颈间，纱帐中萦绕着暧昧的细语呢喃，“我冷，求澜儿姐姐给点甜头……”
滺澜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锦云抿嘴笑着端来温水，轻柔替她拢发梳洗，“爷这会儿在前厅见客，不叫我们惊扰您。济宁城最盛名的大夫已经往行宫赶来了，主子放心，悄悄命人去请的，不会有谁敢张扬。”
待十四回到下榻处的时候，滺澜已经打扮齐整，鸦羽似的长发盘了个编发髻，簪了朵点金芍药绒花，斜插累丝嵌宝的金钗，举手投足间清眸流盼，明艳照人。
“司县令造访，他遇上点麻烦，你可要见上一见？” 小少年撩衣摆倚坐在炕沿，许是急着出门，倒也没唤仆婢重摆早膳，就着滺澜的手，将她剩的半碗燕窝粥吃了个干净。
“遇上什么麻烦了？” 晌午还要去安置疏散百姓，怕这点子东西不够填肚子，滺澜又从盘中挑拣个金丝春卷，托在手中喂给他。
“昨夜河水涨势迅猛，司县令领着差役将河道边的百姓疏散，往半山坡的寺庙和官驿转移，还搜集了能用的船只、木排、门板，甚至连大木床都用上了，把被淹毁的民房仔细搜罗，看还有没有困在其间的百姓。几乎忙到天亮，结果留守师爷回禀说，隔壁卢乡县的差役来送文书，见县令没在，将书信撂下就回去复命了。可当时人手不够，师爷中途出去帮忙过，待到早上才察觉，官印和上奏朝廷的密折都不见了，估摸是昨儿的卢乡县差役所盗取。官印都乃官员的命，若敢丢失乃是藐视皇恩，轻则免官流放，重则杀头，所以司县令很着急。”
毕竟都是猜测，十四阿哥一时也想不出周全的法子来帮衬司县令，毕竟身为皇子，也没办法私刻印章，而卢乡县令敢命人盗官印和文书，恐怕必定藏了后手，且很快就会实施。
“若卢乡县令有意为之，就算严刑拷打，恐怕都不会招认。我猜，这人搬空了赈济粮仓，是打想趁着洪灾高价卖给富商，而富商家中大多有私粮，到手的官粮，无非是再以更高价格或是掺杂砂石等物压分量，卖给受灾百姓，从中获取暴利。他这鱼肉乡里的行为，已经被司县令揭露，若密折一旦传出去，恐怕他乌纱和人头都不保，所以抢先盗走司大人的官印，让他措手不及！让司县令在花厅稍坐，我同你们一起去县衙……”
虽在闺阁不出门，可到底是勋贵世家的嫡女，滺澜不过三言两语，就将个中利害分析个透彻，她垂眸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司延科举进士出身，一派文人风骨书生意气，在鱼城县做父母官不过才一年，甚是清廉守正，从破败的府衙就能看出，可隔壁的卢乡县简直天壤之别。
滺澜慢悠悠在府衙溜达，抬头望望残梁破画，忍不住笑出声，“先生，非是学生欺贫爱富，您这衙门也忒寒碜了，要不趁着大雨，河堤引沟渠放闸冲毁算了，反正再待两年也得塌。这会子把洪流引过来，还能挽救不少田宅民居！”
“哎呀，这县衙虽算不得气派，可也是鱼城县的官府，岂可轻易冲毁？下官丢了官印已经十分羞愧懊恼，若再护不住县衙，简直愧对皇恩，唯有自刎谢罪了！” 司大人孤耿，哪儿懂滺澜话里的暗示，他连连摆手摇头，神色十分沮丧。
可司县令听不懂的话，身旁的十四阿哥却瞬时明了，他勾翘起嘴角，朝滺澜偷偷鼓了鼓掌，可谓佩服得五体投地，“司大人，我福晋的意思是，县衙都冲毁了，就意味着洪势已经无可挽回。那么，很快就会冲击到临县，到时候无论摆样子，还是出于官职所在，卢乡县令都会来查看救助，到时您就把官印的宝匣亲自送至他手中，让其代为保管。如此一来，再丢失，可就是卢乡县令的责任了，只能上赶着完璧归赵。若还敢抵赖，我就做个证，说亲眼看见他拿走了官印宝匣，看他还敢反驳！福晋听听，我领悟的意思可对？”
滺澜看他眉飞色舞给司县令出谋划策，比自己之前的构划又添了些许细节，可谓是天衣无缝，亦笑着调侃，“我不过想让司先生的县衙气派点儿，并没什么旁的意思。明明十四爷自己聪明过人，足智多谋，哪儿轮得到我来揽功劳……”
司县令怔楞片刻，也了悟过来，拍着手大笑，“小格格冰雪聪慧，贝子爷才智过人，这里头唯有下官愚钝顽固，着实惭愧！来人，挖沟渠，将涨水河堤引引流至县衙，待冲洪之前告之卢乡县令，若他推拒不来相助，就拿出济宁知府的文书，按故意抗令抓捕！”
夜半，行宫中小雨淅沥，风摧草木。
“如何，咱们的计划可还顺利？” 滺澜隔着纱帘将手腕躺在软枕上，等着济宁名医虞鸿泰为自己诊脉，趁老先生去品茶歇息的间隙，悄声向十四阿哥问起府衙的情况。
“福晋的妙计，哪儿会出差错。卢乡县令根本想不到司延那耿直的性子，能想到这种无赖招数，杀了他个措手不及，只能哑巴吃黄连，乖乖把官印送了回来。但这人也蹦跶不了两天了，我昨儿个就呈密折奏禀圣上，估摸御史监察这会子骑快马已经临近沧州，不日就会抵达济宁查办此蛀虫！” 少年像是怕被人听见朝廷秘辛似的，故意用唇瓣厮磨着滺澜的耳朵，弄得她瑟缩着闪躲。
“谁是无赖？什么叫无赖的招数，当骂我听不出来呢？” 小姑娘聪敏，即刻就察觉了不对劲，将手帕子卷成条儿，卯着气力往身旁人肩膀抽打。
帘外脚步声响动，虞老先生已经写好了方子又进到内室，十四阿哥闻声，忙迎了出去，“敢问先生，我福晋如何？”
“给贝子爷和福晋道喜，喜信已有两月余，脉象稳健，不必担忧。老夫写了滋补的方子，可助安胎养神。”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湖光秋月两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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