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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金井梧桐秋叶黄 东院儿的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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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了秋,天高气爽。待到回了府中,才想起还有位禁足在东院“养胎”的妾室,滺澜不太懂这些,正好顾郎中来诊平安脉,就趁势问了问,到底什么时候“生”才比较妥当。
“这,贵府中的姨奶奶并非小人给调理看诊的,不知她何时有孕,算不得具体的时日。但根据方才大小姐所说的日子推算,估摸就这个半月间,稳婆、产房、坐月子的物什,都要提前置备上了。” 顾郎中哪儿知晓其中的门道,蹙着眉认真思量,不时掐指捏算着府里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添丁。
“嗯,那按着百姓家的习俗,产妇和胎儿都置办些什么才合适呢?有什么规矩没有?” 滺澜心里无奈,还置办什么啊,不过是走个过场给旁人看罢了。虽说内务府和永和宫娘娘大抵会派人操持,可就怕忙中出乱子,被谁窥见破绽端倪就坏了。
“大小姐仁义,真是难得的贤妻。容小人回去将产妇护养和琐碎事项都写成单子,尽快送至府中,以免有何遗漏,您看可好?” 顾郎中是谨慎妥帖的性子,见滺澜对妾室产子这事儿挺上心,也就没敢怠慢,真当个要紧活计去筹谋。
二人正闲聊着,忽见锦云过来奏报,说爷回府之后,直奔东院儿去了。滺澜登时才想起来,打从塞外回来,十四跟他四哥一起去给皇上办差事儿,或许兄弟间有解不开理还乱的心结,各自较着劲,谁也不想输颜面让对方拿着把柄,所以都撑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忙到脚不沾地,轻易见不着人影。
所以之前在热河行宫,十三福晋所翻的浅香旧情债,一时半刻是没工夫搭理的。但这种近乎耻辱的事情,莫说天家贵胄,就是寻常男子也难以忍气吞声,估摸今儿个得了闲暇,势必要将“长了虱子的锦缎”,拿到日头下晒晒。
待滺澜赶到东院时,内室已是一地狼藉,绣片画屏散落得到处都是。几样明晃晃的“证据”,被随意扔在炕桌,和十三福晋留下的火镰、手帕之物被摆在一起,凑对的鸿雁,成双的并蒂莲,挣脱缠枝相互奔赴的蝴蝶,要说这是污蔑,恐怕都没人会信。且不论绣工细节完全吻合,就这细密巧思的式样儿,中间也掺不了半分假。
“我竟不知,你对他如此情根深种?只是不懂,当初也没谁逼着你过门儿,为何不跟娘娘求个恩典呢?反正给谁当妾都是妾,还不找个顺心如意的,何必戳在我府里相看两厌。”
虽房中看着狼狈了些,小少年倒挺淡定,倚坐在炕沿,好整以暇望着不远处呆怔的浅香,唇角甚至含了几丝讥诮的笑意。
“娘娘疼惜,觉得我跟了您,才能算作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顾,我又岂能不知好歹,辜负娘娘一片善意。” 浅香端坐绣墩上,神色亦是相当平静,甚至连辩驳都懒怠辩驳半句。
“你会写‘不知好歹’这几个字吗?娘娘疼惜你,所以你身在曹营心在汉,还自以为瞒天过海了?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少年瞬时冷了脸色,将手中茶盏重重丢在浅香坐的绣墩上,冒着热气的茶水随着碎瓷片子飞溅出来,把她惊了一跳。
浅香的眼眶中泪水充盈,鼻尖也泛起红晕,将衣摆一撩,缓缓跪在地上,“妾身有愧,无颜留在府中,顶着侧福晋的位份,还请爷给留个体面,准我自行去家庙中修行,青灯古佛,洗脱罪孽。”
少年轻嗤一声,将目光别到一旁,“说得好听,装个楚楚可怜的无辜样给谁看。你要是真愧疚,当初就应该推拒了娘娘的好意,怎么人家旁得姑姑,就能找到借口避过赐婚,唯独你身不由己?得便宜卖乖。这会子想起去寺庙躲清静了,若非这事儿被十三福晋揭露出来,恐怕你还拿旁人当傻子糊弄吧?要不这么着,我去跟额娘求个情,把你挪十三哥后院儿去,看他留不留你,可好?”
“妾身不敢!不过是入宫的次年,妾身陪着娘娘去畅春园,宫中办了乞巧灯会,妾身被人推挤,险些落入湖中,幸得十三爷所救,心中一直感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念想,也自知守规矩妇德,不敢越雷池半步!爷若是不信,妾身可发毒誓!也可以死证清白,但求爷看在娘娘面子上,莫要声张,给我家人全个体面!” 浅香听闻这半真半假的嘲讽,虽觉着荒唐,可又惧怕少年行事莫测,若真被他告到娘娘面前,恐怕连母家都再无颜面待在京城,这般想着,脸上终于现出仓皇惧怕的神色,连连叩首求饶。
“死就不必了,毒誓更用不着,你若知廉耻,也干不成这两面三刀的下作事儿!没越雷池半步?那你买通人家嬷嬷送荷包,把娘娘赏赐阿哥的贴身物什儿,换成你给情郎绣的花样子,说出来都嫌寒碜,丢不丢人。成了,我没空跟你墨迹,你既然感激娘娘照拂,娘娘也有心庇护于你,好好掐日子把孩子‘生了’,若走漏半句风声,就真要去庙里给你全族念往生咒了。” 少年低头摆弄手上翠玉扳指,西斜的残阳,将本就比常人白皙的面颊,映照出琥珀般的光芒,长睫在眼周落下浓浓墨影,辨不清他此时真正的情绪,只听得声线清冷,不夹杂半点温度。
滺澜打从进门儿,就也只听得这半句,既是还要让浅香规规矩矩把孩子‘生’下,那就证明这事儿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只是不太明白,明明他之前恼恨至极,非闹着要弄个‘闪失’让浅香的孩子‘生’不下来,府里绝不留血脉混乱的野种,怎么这会子又改口了?
“侧福晋下个月估摸着就要‘生’了,这院儿里上上下下伺候的人,都要重新换过。待孩子‘降生’之后,劳烦福晋费心查阅下各府送的礼单,其余事宜都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 听闻脚步声,少年抬眸往格栅外望去,见是滺澜,也不打算再多停留,起身往外相迎,顺□□待着之后的打算。
“全都重新换过,为何?吴嬷嬷已经还被打发了,求爷把春杏留给我,她自幼伺候陪伴,若再给打发了,妾身连个说知心话儿的人都没有了呀!” 浅香踉跄着爬起来,拽住少年的手臂将他拦住,面上涕泣横流,她素来冷傲自持,何曾有过这般邋遢狼狈的模样,可见是真戳了心窝子。
“你争气,一举就‘生’下了府中的长子,可谓劳苦功高,将来伺候的奴才只会更多,还怕没人陪你说体己话?起开!” 少年早已失去耐性,连虚浮的伪装都渐渐消失,想来这两人的关系已是分崩离析,至此陌路。
别看十四阿哥年纪不大,但却是真真正正的言既出行必果!之前在回京的路上,缠磨要搬到滺澜的居处,还以为他是心血来潮,想着糊弄糊弄,兴许回来就忘了。谁知,人家虽为了皇上的差事儿忙到席不暇暖的地步,可挪住处儿的事儿半点没耽误。、
忠心的奴才小卉子跟滚刀肉似的,嬉皮笑脸做小伏低,一点点把他主子的物什往福晋屋里塞,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什么每日要换的贴身里衣,用惯了的丝缎锦被,枕头边儿的玉如意,床脚下的熏香笼,比闺阁里娇小姐还矜贵讲究。
滺澜眉心跳着疼,她知晓这人挑剔喜洁难伺候,没想到起居繁琐成这个程度。本来还尚存一丝期冀,探问他之前住的院子做什么用,是不是偶尔还宿在那边。结果小卉子皱着脸谄笑,直言爷吩咐了,那边往后就当做书斋雅室,除了一张光秃秃的榻可供坐卧,连床都撤走了,真是半点不留余地。
琉璃宫灯中透出暖橘色光芒,仿佛为纱帐中洒落了层层金粉。难得他今儿个沉默寡言,面朝里躺着,只留个蝶骨分明的背影给滺澜,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侧福晋的孩子,娘娘物色到适合的人选了吗?” 踌躇再三,滺澜还是决意问个明白,总不能担了这么大的风险,还什么都稀里糊涂蒙在鼓里。
时光静谧绵长,除了烛火偶尔迸裂的火星子,再听不见半点响动,眼前人就跟睡着了似的,气息匀称,却不见有搭腔的意思。
太久了,久到滺澜犯了困倦,才要熄烛歇下,就听闻身旁的人终于回了话,“我和娘娘如实禀告了浅香的行径,娘娘动了怒气,骂她不识好歹,寡廉鲜耻。往后浅香在娘娘眼里,也就成了废棋,之前安置好的产妇已经被打发了,但我这头要借这局卖个人情,还是会给她个孩子养,只是另有人选。”
“另有人选?你又要卖给谁人情,哪儿凭空多个孩子?” 滺澜似乎从一个迷局,落入了更深的迷局之中,她甚至觉得惊悚,揣测这里头是不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皇室密谋。
“你放心,我并没有养外室生孩子,做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儿。这孩子论亲缘,还要喊我一声叔叔,虽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但抱来养,顶多算兄弟间过继个子嗣,这情形在宗室间再常见不过,总好找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混淆皇室血脉。” 少年好似下定了决心,终于舍得转过身来,目光澄澈,神情恳切,还有丝丝天真无辜的懵懂。
他的声音很轻,却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把滺澜吓到魂飞魄散!什么叫过继个兄弟的子嗣?又不是年事已高,无人继承宗祧,用得着过继吗?这人还让自己放心,放哪门子心,简直是耸人听闻!
“这孩子是谁的呀?为何叫你叔叔?是哪位兄长家中,养不过来吗?” 滺澜尚存一丝侥幸,盼着事实真相没那么离奇。
……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这回他不再背身逃避,俩人大眼瞪小眼,无声僵持了好半晌,才听见尊贵的阿哥轻轻咳了咳嗓子,“八哥,八哥之前到塞外办差,宿在热河行宫,结果遭了暗算,未曾防备茶里有药。就,就和行宫一个宫女有了往来,若是寻常宫女,或纳了,或打发也就得了,顶多挨顿申饬。但偏偏,这女子是皇上临幸过的,虽早已被抛之脑后,但毕竟算后宫,想来,下手的人早就筹谋好了这点,才送过去的……”
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能让他流露这般吞吐犹豫,甚至带着点怯懦的模样,还是头一遭,可滺澜没心思观赏打趣,她头皮都发麻,“你们胡闹,胆大包天!还不如来路不明的孩子呢。八哥这是,这是秽乱宫闱!他自己怎么不抱回家去养?”
“八哥想过的,但他府里没有合适的人选。且不说八嫂性子倔,受不得半点委屈,她那个暴烈脾气,保不齐哪天就嚷嚷出去了。再者,就算八嫂肯接纳这孩子,但她是嫡福晋,身份高贵,从有孕的一刻,内务府就要派御医过去随时看诊记档,时不时还要去宫里给娘娘请安,大大小小宴席也多,各府女眷还会造访道贺,根本做不得半点虚假。他们府里也没个妾室能打马虎眼混过去,这才,借了浅香的肚子……” 少年长吁口气,好似跟滺澜坦诚了秘密,他也卸下不少重担包袱。
“孩子抱到咱们府上养,那,那个生母呢……”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就算滺澜再如何劝阻,恐怕都是徒劳。天家人骨子里高傲,或许对十四阿哥来说,以亲父子之名抱养个兄弟的孩子,到底比眼皮底下养个血脉不明的陌生人要容易接受得多。况且兄弟间过继子嗣,在皇族宗室中再寻常不过,他还借此送了八阿哥天大的人情,到底不是赔本的买卖。
小少年的眼瞳清透得犹如早春寒潭,他定定望着滺澜不发一言,好似在怪她这话问得天真蠢钝。滺澜臂膀发麻,心也像石头似的,噗通一声,深坠在这如梦似幻的寒潭尽头,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尚存了星星点点期盼,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惜,什么也没有。留不得,荒僻遥远的行宫秋日里,多了个因失心疯投井的宫人,草席一卷,匆匆下葬。宫人自戕是重罪,老迈的表亲来画押按手印,还要高举太监打发人的二两银子,连连磕头谢恩,叹息着还好没有牵累。
京城的秋光旖旎绚丽,枝叶丰茂叠金耀目,处处都流露着赫赫扬扬的威势。可入了夜,却是另般光景,冷风萧瑟,明月寂寥。
随着漆黑之夜一声婴孩啼哭,十四阿哥府里的长子,降生于东院怀恩堂。滺澜倚着阁楼窗沿,俯瞰着庭园中仆下们敛声垂首,将水盆巾帕等物什送入房中。
“福晋,东院儿的姨奶奶生了个阿哥。爷已经打发了内务府的太监,说孩子不着急取名呢,先养住了,待两三岁再提这个都不迟。” 太监常禄执着拂尘躬身走到近前,将前头的状况,一五一十告之。
“爷这话也在理,婴儿娇嫩,先取个顺口的乳名养着,反而皮实。可内务府总要记册的,他怎么跟人家说的?” 滺澜靠着窗边儿吹了半宿的冷风,骤然动弹动弹,只觉得肩膀酸胀,脚底都发麻。
“嬷嬷把孩子抱过来给爷看了,哥儿长得结实圆润,爷跟内务府说,孩子小名儿叫墩子。” 常禄颇有眼色,见滺澜这模样,赶忙过来搀扶,捏胳膊捶肩好一番忙活。
“……”
听见十四给取这个小名儿,滺澜好半晌楞没寻到话茬可接,甭管什么来路,外人只知这是府里的长子,也忒随意了。以对他的了解,估摸就是从来没想孩子还要取名这事儿,让内务府一问给弄怔懵了,赶紧瞅见什么样是什么样,随口报了个,没叫肉墩子已经是善心大发了。
“产妇坐月子要调理,可别累着了。打今儿起,孩子就跟乳母、嬷嬷们住在东院后头新归置好的三间正房,把怀恩堂就留给侧福晋歇养用吧。” 过继侄子当亲儿的事情太过冒险,如今浅香身边使唤的仆婢,都被换成了十四的心腹,自是半点疏漏都不能有。
月末·永和宫。
各宫娘娘都遣人送了贺礼,恭喜德妃喜得皇孙,孩子瞅着和十四阿哥不太像,但巧的是眉眼疏淡,颇有点浅香的神韵,可见是命里注定的缘分。宫中贵眷惯会看眉眼高低,往来道贺之人嘴里吉利话夸个不停,都言儿子样貌随母亲也好,将来必定是个清秀文雅的哥儿。
德妃心里酸涩不是滋味,可脸上仍要端着温婉慈爱的笑意,一晌午应酬下来,腮帮子都要僵了,看着吹风得意,实质是如鲠在喉,苦不堪言。才用过午膳,就推说犯了喘疾,要静养歇息,大有闭门谢客的意思。
“澜格儿,子嗣之事虽强求不来,可你也好歹上点心,争点子气!赶紧生个嫡孙给我抱抱,就是个格格也行,好过给他人做嫁衣!娇滴滴跟个弱不禁风的柳条儿似的,午膳抿了两口燕窝粥就喊饱了,这怎么能生养?”
金尊玉贵的娘娘气儿不顺,自然要找个地方发泄,凤目一瞥,就望见了坐在绣墩上的滺澜,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似的拿帕子点着她数落。
滺澜心说这都赖谁?永和宫娘娘本来就不是兼济博爱的襟怀,为扶持浅香,非下狠招儿养个陌生孩子,这会子又嫌弃,当初干嘛不想好了?看德妃娘娘平日里和良妃娘娘关系不咸不淡的,若知晓是人家的亲孙儿,指不定更别扭了。
但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讲的,在宫中贵主儿面前,无论她们训诫什么,都乖巧颔首,喏喏称是,乃完全的上上策。有时候连听都不用仔细听,长篇大论,老生常谈,左耳进右耳出就是,子嗣可不看缘分吗?毕竟凭空又变不出来。
她玲珑乖顺安抚着娘娘,炕桌对面的十四阿哥却不太乐意,将手中茶盏轻轻撂下,朝着德妃笑起来。
“福晋年纪还小呢,子嗣的事儿,也不必太着急。不过,儿子倒还有件要紧事禀告母妃,之前办的差事儿中,牵连出江南舞弊案。皇上有意追查,命儿子尽快趁着河道未冰冻南下,儿子念及着福晋从杭州来,许久未曾探亲,奏明了皇上恩准带她同往。至于府中侧福晋休养之事,还劳烦母妃多费心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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