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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我见青山多妩媚 惨叫声响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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滺澜这阵子为了娜仁挑衅要比骑射的事情颇为困扰。
她不能推拒,因为君无戏言,皇帝已经应下了,除非被御医诊脉说有孕,不然绝无反悔的机会,但变个孩子显然比去骑马打猎更难。
赢是不可能的,只期待着不要输得太难看,以免皇帝因脸上无光而震怒,牵累了家人和十四。所以她在脑海中翻遍了孙子兵法,三十六计,看能不能寻个巧招儿,来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就在这苦思冥想的档口,小县主其木格相邀去骑马摘花,虽这会子听闻骑马打猎就脑袋疼,可她不忍拂了人家盛情,还是轻装打扮跟了出去。
“澜儿姐姐,你别不爱听,我仔细想过了,觉得你与娜仁比骑射,可能没什么胜算。要是我也能跟着一起比就好了,打了的猎物都给你,咱们或许能把她比下去。” 许是为了顾及滺澜的心情,其木格难得知情达意,会斟酌犹豫着小心说话。
可恰恰就是这句,一语惊醒梦中人,滺澜猛然回忆起,当时漠北王公撺掇皇帝的时候,说的是让旗人贵女和娜仁郡主比试骑射围猎,也就意味着,并不是非她不可,或者这场较量,并不局限于她与娜仁两个人。
这不就好办了。水至清则无鱼,只有水越混,鱼才越好摸,所以,现下就是如何将明面儿上的比试,鼓动成大家伙儿一起凑热闹,到时谁还盯着数猎物,总归不垫底就算赢了。
待滺澜将这苦差事儿求到亲姑姑面前,让她喊科尔沁各部的格格都来比试时,坐在一旁的孛儿帖赤那仍觉着没必要兴师动众。
“何必给这个脸面,既然娜仁敢挑衅咱们科尔沁,妹子也别怕,拿着我送你的匕首,了了她的性命倒干净!回头漠北敢闹,就是跟科尔沁各部为敌!”
虽是因自己惹了麻烦而有些愧疚,但孛儿帖赤那每次说话时,滺澜都忍不住想笑,草原汉子骨子里彪悍血性,跟他一本正经的儒雅模样差太远了,思及此,无奈掐了掐眉心,“知行表哥你还记得你佛缘深厚吗?怎么动不动就要人性命呢?再者,我也不能挑起各部矛盾呀……”
“怎的?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娜仁都挑衅到我们头上了,难道还要忍耐不成?我们科尔沁的贵客好不容易才来,如何被她这般欺辱!” 孛儿帖赤那不当回事,撩起袖口露出筋骨分明的修长小臂,一拳捶在桌板上。
“对!娜仁胆敢再造次,就是和我们科尔沁为敌!” 其木格看她堂哥挑头,也跟着气鼓鼓的造势,本就圆润的双眼,瞪得像林中小鹿。
“莫要跟着起哄胡闹,澜格儿若是你们这样的脾气性情,早把紫禁城搅个一团乱了。这事儿也好办,本来草原的姑娘就擅骑射,喜欢热闹,刚刚我命人去各部问了,格格们听闻能显身手,喜得跟什么似的,吵吵着要比试。只是娜仁心狠手辣,性子又刁蛮,围猎时澜格儿别跟她认真,一切以自己安危为重,到时我会派义女诺敏混进去保护你。”
王妃深谋远虑,总觉得事情并非看起来那般简单,她沉着声音呵止了其木格的吵闹,将暗中的部署讲给滺澜听。
暮色夕沉,月上枝头。行宫膳房送来奶酪饼、烤鹿肉、肚包肉、羊肉卷等草原珍馐,滺澜才要派人去问十四回不回来用饭,就见他正风尘仆仆往帐中赶,还神神秘秘地将帐帘掩闭。
“棠棠,比试骑射的事情,你莫要忧虑。反正漠北王公说要和旗人贵女赛围猎,又没说非得是娜仁和你,所以我下午去二姐姐的下榻处待了会儿,请她出面,邀宗室公主、格格、各府福晋都掺和到这场围猎中,到时你就混在里头,凑合猎个什么,也就糊弄过去了。” 十四口中的二姐姐,指得是荣妃娘娘所生的和硕荣宪公主,十多年前下嫁给巴林部多罗郡王的孙儿,颇受皇帝喜爱和器重。
“咱们想到一起去了,我今儿听了其木格的话,也想到这茬儿。所以去求了姑姑,让她请科尔沁各部的格格们,都掺和到这场围猎之中,到时场面热闹起来,也就没人盯着了。” 滺澜本欣喜于彼此的心有灵犀,谁知有人却因此吃了味。
“我之前告诉过你,咱们是正经结发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你遇着难处,如何不来问问我?非要去求到姑姑面前,回头人家怪我护不住你!我说今儿个孛儿帖赤那为何拿话敲打,说娜仁敢造次,科尔沁头一个不答应!敢情还有这隐情,难不成在你心里,我不如他靠得住吗?” 也不知挑动了他哪根弦,少年犹如炸了毛的猫,浑身是刺,碰也碰不到。
“好端端的,如何就恼了,这事儿跟表哥有何关系?不过是请姑姑帮衬一下,哪儿就至于怪你护不护得住我,我又不是废物?要不,先用膳吧?” 滺澜不想和他起龃龉,忙起身将人好言安抚。
“不吃!既是你用不着我,往后我也不必管你!” 结果人家非但不领情,还凌厉起神色,透着决绝。
滺澜被这话弄怔懵了,她不懂,无非是亲戚间举手之劳的小事,怎能让他动这么大气?可就在琢磨发呆的空档,眼瞅着人就到了帐子门口,显然是铁了心要闹不痛快。她心中不禁慌乱,匆忙跟着追上前,连脑子都没过,就说了句连自己都能惊呆的话,“夜半纱厨枕簟凉,要不,要不你今儿也给暖个床褥,好不好?”
显然,少年也被这话给震慑住了,他缓缓垂眸,将眸光落在滺澜脸上,看她鸦羽似的头发随微风轻轻舞动,或许是打算歇息的,面上也卸了妆容,越发显着冰肌玉骨,丽质天成,再咂摸咂摸这话中的暗示,忍不住咽了咽,心口都发烫。
可转念一想,若轻易被服软,往后岂不是被她摸到命脉,随意拿捏?又记起刚刚生气的缘故,勉力硬起心肠,将滺澜的手一把甩开,“休想!往后我才不给你暖被褥,再搭理你,爷就是狗!”
随着决绝而去的身影,帐帘重重摔到门框上,滺澜盯着被他甩开的手,错愕万分,怔懵好半晌才缓过闷来。她虽莫名,但隐约间,又觉着‘再不登你门’这种话颇为熟悉,似乎听过似的……
夜半山风呼啸,凉意从脖颈处往里灌,惹人阵阵寒栗。十四在帐子前的空地中站了好一会儿,想着滺澜若是追出来,不至于找不到自己,哪怕她再央个半句,估摸方才的争持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惜,打更的太监拿着的板子报时辰,都从眼巴前儿溜达好几趟了,滺澜就像被门扇夹了尾巴的猫,躲在里头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她大抵是不在乎自己的,夜风再冷,都不如他眼下的心更冷。
到底天家的金枝玉叶受不得委屈,又逢少年意气,恼怒涌上心口,哪儿还顾得上往日恩爱?只恨着要给她些颜色看,不能让谁轻易拿捏了!
“小卉子,过来!” 待行至宫闱御苑,忽计从心来,少年撩起衣摆坐到湖石旁的圆凳上,将随身太监唤至近前。
“爷要纳个妾室,你麻利儿给物色个合适的人选,别耽搁!”
太监小卉子打小儿贴身伺候这位爷,知晓他脾气各色难捉摸,明明前几天封爵位,皇上要赏赐两个侍妾伺候,都被他变着花样儿找由头推拒了,弄得皇上还骂他絮絮叨叨惹人烦。这会子深更半夜,茫茫草原上想纳妾,估摸八成是在闹妖!
饶是内心腹诽,可当奴才的,仍是得低眉哈腰的应承,“哎,纳妾。不知爷想物色个什么样式儿的姨奶奶啊?”
这话倒是把十四问怔懵了,他刚刚在气头上,口不择言胡乱说,倒也没真往深里想,这会子“油锅”架上了,若是胆怂作罢,可不就让奴才小瞧吗?索性往桌上一趴,背着身儿朝小卉子摆了摆手,“找个什么样式儿的?要,身段窈窕模样美,学识过人才情高的,还得琴棋书画都懂行,脾气性情不能粗鄙彪悍,知情达意解语花最为妥帖。哦对,出身教养要好,什么勋贵世家的千金,一品大员家里的格格之类的,就这么着,去吧!”
小卉子还没听完全,脊梁根儿就冒起了凉气,这不胡闹吗!说出去谁不拿他当失心疯儿?纵是畏惧主子威严,还是壮着胆子咬了咬牙根,俯身半跪在地上,期望能给自己留条活路,
“爷,就您提这条件,别说让奴才去搜罗,就是皇上选秀女,能扒拉出一个半个都算不错了。可遇而不可求!再者,真有这样式儿的格格,能任凭奴才支使吗?不是被万岁爷选入宫,就是东宫贵主儿抢走了!哦对,还有其他那些阿哥爷,您就别为难奴才了,凑合凑合……”
结果他苦口婆心的规劝还没说完,就觉着脖颈子起鸡皮疙瘩,抬头果然撞见自家主子冰冷漠然的视线,仿佛再敢叨叨一句,就能被当场活剐了,赶忙见好就收,瑟缩着逃了。
少年吹了会儿冷风,堵在心头的怒意也散了不少,渐渐他已经忘了种种烦闷不快,甚至后悔难得滺澜肯舍下脸相邀,说夜半纱厨枕簟凉,自己堂堂男子,跟姑娘家较什么劲呢?软玉温香不搭理,跑荒山野岭喝风,傻透了!
只是这会子臊着脸回去,着实惹人笑话,思及此,他又忍不住嗔怪滺澜倔强,再多给自己个台阶下,又能折损她什么呢?忒不懂事!
脑子里胡乱琢磨着,也没顾上周遭的景致,抬眼望望,已经信步走入了御苑竹林的深处。才要往回折返,却隐隐听闻有女子低声细语。十四这时不由得惊醒了几分,放轻缓了步伐,往林中探去。
寒风吹散了迷雾,让玉盘似的朗月从云端露出脸来。白惨惨的光芒照在竹林深处的空地上,有个纤瘦柔弱的身影,跪在香炉前,双手合十,朝着明月念念有词。
香炉边供着玉瓶、蜡烛、香花之物,虽宫中严令不许宫人行祭祀之事,可人非草木,私下里偷偷烧纸、祭拜故人的太监、宫女还是层出不穷。
观瞧对月祭拜的身影,穿着猩红色滚边儿斗篷,梳堆云发髻素银流苏,想来也是个女子。再细听她口中喃喃所念的,仿佛在祈求姻缘。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如此分辨,这暗夜竹林中的女子,就不是在哭祭故人,而是在拜月求良缘。
深宫女子多寂寥,这种事情也不少见。若是被旁的贵胄男子遇见,或非礼勿听、或制止驱赶、或好言相劝,甚至是借时机关切调戏,都可谓之寻常。但这位爷,并非寻常人。
他本不欲管闲事,可无奈何脚下就像被施了咒术,灌铅似的动弹不得。思绪悠然飘远,忆起了儿时一桩离奇遭遇。
彼时他七、八岁,淘气到没边儿,明知宫规森严,四处都下了钥。还是骗过了值夜的嬷嬷,糊弄了守门的太监,趁人不备从门缝子里逃脱,朝着夜深寂静的后宫里撒花儿玩耍。谁知被内廷巡夜的太监发现了踪迹,为躲避盘查,他猫腰进了个小夹道。
夹道尽头有座宫院,纵然是生于深宫,可似乎从没来过这里。四下瞅了瞅,又隐约觉着熟悉,猛然才记起此乃前朝废妃的居所,尽管皇父妃嫔不算少,却从未启用过这座荒弃的院落。平日里都铜锁铁链的拴着,为何今夜门扉大敞呢?
他心如擂鼓,惊惧不安,明明想要转身逃遁的,但就如被什么牵引着,一步一步来到废弃宫院之中。回廊、影壁都和其他宫殿的式样儿差不多,但斑驳脱落的彩绘,绵长飘曳的蛛网,巍巍倾斜的殿柱,都无一不在述说着凄凉。
幼年的他,如被夺了魂魄般的,步步朝弃宫内院走。漆黑的主殿无尽幽深,像是妖鬼的巨口,等着猎物上门。缓缓绕过主殿,在穿过四方门步入后院的刹那,他远远就望见了杂草丛生的庭园里,有三、五只黄鼠狼像人的模样,直立起身形,仰头合手朝明月祭拜。
一样的惨白的月光,一样凉风肆虐的寂夜,一样的竹林簌簌,还有,那双手合十,仰头对月祭拜的身影。
骤然间,有只黄鼠狼察觉了他的存在,缓慢回过头,像个活生生的人似的,目中精光诡异,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也正在这思绪飘远的刹那,拜月女子缓缓回过头,嘴角勾翘着笑意,望向他,和记忆中拜月的黄大仙重叠在一起。长了女人脸的黄鼠狼,不远处拜月的女子,无数个幻影交织重叠,在凄惶惶的白光下渐渐朝他靠近。
“啊————————!!!!!”
惨叫声响彻竹林,少年犹如穿越到了儿时,脚底着拌蒜往外狂奔,压抑恐惧又躁郁的情绪将他包裹其间。
那回忆着实算不得美妙,不知是受了凉风惊吓,还是冲撞到精怪,他后来迷迷糊糊足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热。母妃焦急万分,时不时就守在阿哥所外关切,但待她得知缘由之后,将醒转过来的儿子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喷头。且不止如此,自小相伴身旁的嬷嬷、太监被打罚的打罚,驱撵的驱撵,闹了个翻天覆地的阵仗,从此再不敢撒花儿折腾。
仓皇之下还好记得择路,跑了会子,眼前仿佛若有光,正吸了口气打算冲出去,却迎面来了个熟悉的身影,好悬没撞到一起。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滺澜被他这模样也惊得够呛,本就白皙的脸上失了血色,扶着少年的手臂,不住往其身后探看。
“棠棠?这黑灯瞎火的,行宫的路又不熟悉,你出来乱跑什么?不对,此地不宜久留,竹林子里头有成了精的黄大仙!” 没工夫细解释,少年往后又瞅了瞅,确信黄鼠狼精没跟过来,赶忙拽着滺澜的手腕子往外跑。
滺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觉着古怪,可想想他能夜探深山猎狼王,应该轻易不会被吓着,恐怕竹林中确实凶险。思及此,也忐忑不安起来,拽紧了还不明状况的锦云,主仆仨人踉踉跄跄奔逃到了竹林外。
结果事有凑巧,甭管找没找到适合的妾室人选,反正小卉子在常禄的“押送”下回来复命了。俩太监瞅见主子们这般惶恐,以为遇了刺客歹人,拔腿蹿到近前打算来个舍身护主,结果三下五除二,几个人搅合得跟乱麻一样。
“棠棠,我跟你说,不是我胆怂怯懦。方才竹林子里,有黄鼠狼成了精,还变个女人的模样,对着月亮祭拜,嘴里叭叭叭的念叨。不可能是人!绝对不是人!且不提宫规森严,哪儿有大姑娘三更半夜跑林子深处,弄这神叨叨的玩意儿?胆儿也忒大了,不怕遇见鬼,还不怕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吗?可见是精怪变幻,诱人上钩!” 似乎是怕被滺澜小瞧,又或许是担心被她误会自己在胡编乱造找借口,少年边拍打着胳膊上蹭的尘土,边努力辩驳解释。
可还未待滺澜搭腔,竹林中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来者似乎并不焦急,反而气定神闲。
妙龄少女的乌发被挽成低垂随意的发髻,颇具前朝遗风,又或者说,颇具婉约柔媚的风情。发髻间簪着素银流苏簪,垂坠偶尔拂过面颊,欲发楚楚惹人怜,她肩披猩红绒面斗篷,内穿浅桃粉立领长衫,妖娆却不艳俗,恰如新荷迎风,清丽而出尘。细描柳眉,唇点红脂,容貌看着有点眼熟,可不就是永和宫姝贵人的妹妹雨薇姑娘。
“奴婢这阵子藏了心事,总辗转不可安睡,这才出来散散步。未曾想冲撞了十四爷,还望您见谅……” 她声音轻柔似鹅羽,挠在人心尖儿上,怪痒痒的。
“你谁啊?”
少年的典籍里,从没有‘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任凭女子多么做小伏低的温婉,只让他觉着身上刺挠,仿佛衬衣料子从上好的杭罗,变成了粗麻烂布,烦得想抓痒。
他不按路数出招儿,让竹林口的女子也怔楞了一瞬,可也仅仅就是一瞬而已,羞怯的笑意又浮在了唇角,“奴婢是永和宫娘娘身边的宫人雨薇,上回在热河行宫的鲤鱼池畔,给您请过安的。前日十四爷来给娘娘请安,还曾夸我手巧,如今怎么就忘了?方才,还想多谢您的美言呢,娘娘喜悦,赏了奴婢不少首饰衣料……”
这话,明面儿上听着恭敬乖巧,可禁不住细琢磨。主仆几个都是聪明人,不仅小卉子偷偷瞄滺澜的脸色,常禄和锦云更是忍不住,又将这雨薇姑娘好生细打量。少年本还未曾在意来者到底是何身份,但闻此言,却忽而想起了什么,抬头定定望着这女子,墨晶葡萄似的眼睛,愈发幽暗深邃。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吗?”
他本就敏锐,记性更好得离奇,认不认得出旁人,全在于他想不想,或是对方配不配。刚刚佯装不识,无非懒怠舍那故弄玄虚的女子脸面罢了,可对方这般刻意挑衅,就不得不深思了。什么夸她手巧,明明前日里给德妃请安,看见娘娘把玩个手枕,随口称赞花样子别致,讨娘娘欣喜罢了,于她有何干系?非语焉不详的惹人误会。
“雨薇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若换了旁的宫人,又逢十六、七岁的年纪,被皇子这般嘲讽责问,恐怕早就慌乱无措。但这雨薇姑娘,倒是一派闲适自在,犹如平湖古井的目光,与面部皮肉堆砌出的无邪笑容攒在一起,看着很是别扭,真好似百年精怪硬变幻出的妙龄少女。
“罢了,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回去歇息吧。”
滺澜冷眼观瞧,或许是同为女子,或许是天生聪慧玲珑,雨薇种种以退为进的招数,在她面前,都如老妖撞到仙。对方明明伎俩百出,可恰巧自己道行更深,只觉得荒谬无聊。
不知乏累困倦,还是之前竹林受了真惊吓,少年也甚是听劝,被滺澜拽了拽袖子,就乖顺顺地跟着往大帐走。只是这人还愤懑难平,堂堂骁勇男儿,被竹林子黄鼠狼吓到惨叫,也忒没面子了,况且他还怕滺澜不信自己儿时的遭遇,不停缠磨着掰扯。
“我跟你说,那座荒弃的宫殿,从来都铜锁紧闭,可不知为何,门扉大开,是不是不对劲!而且,黄鼠狼好几只,就仰着头……”
“我信啊。从前我们家灶上有个帮厨工叫刘二,他去金华采买腊肉,船遇风雨,耽搁了时辰,杭州城已宵禁。他就只能在钱塘郊外一处前朝废宅暂避,本想靠墙根忍一宿,结果半夜就看见园子里的黄鼠狼仰头拜月,吓得也是跑了出来。回了府里,每天都跟人说这桩奇遇,后来被管事儿的呵斥,不许他再到处咧咧,怕吓着府里公子小姐,但其实我和完颜亮早就听了无数回。想来,黄鼠狼就是那样的习性……” 滺澜闹不懂他纠结个什么劲儿,毕竟黄大仙拜月就拜月,又未曾伤人,何必这般在意。
能得滺澜的肯定信任,且没流露半点嘲笑敷衍,这让少年心中颇为宽慰踏实。只不过,她也太过淡定了,好似显得自己很毛躁胆怯,不由挠了挠发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滺澜又岂能不知他在闹腾什么,心中不由轻笑,面上倒未露声色,只眸光动了动,轻声说起另一桩往事,“曾经,我在杭州祖屋的房顶上,看见过猫在密谈。足有七八只身形魁伟的猫,毛色都是白的,屁股朝外,面朝里围成圈,低声絮语的交谈。后来其中一只发现了我再窥看,还转过头来,拿脏话骂我……”
“骂你?那猫说的是人话?!” 小少年很震惊,敢情滺澜见过更猎奇的景儿。
“说的喵。但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而且那猫态度也不好,很生气的样子,大抵是嫌弃我!” 滺澜无奈何的看了看他,眉头微微蹙起来,好似这种荒诞的遭遇,她说起来也挺难为情。
“……”
十四撇了撇嘴,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轻轻咳了两声,朝滺澜问道,“那你后来怎么着了?拿竹竿把猫打跑没?”
“没,我自觉讨嫌,就赶紧回屋了。”
“哈哈哈,没出息样儿!回头咱们下江南,哥哥给你找老猫报仇!”
“不必,咱也不是闲得慌。再说,那并非我家养的猫,谁知跑哪儿去了……”
小夫妻浅浅聊着过往,没多会儿就望见了下榻的大帐,待这时,十四才想起问滺澜为何会出现在竹林中。
“姑姑遣人送来两壶好酒,我尝了尝,味道甜丝丝的,想去问你喝不喝?”
滺澜垂着眼眸,说起之前就想好的借口,可是话才讲了半句,就懒怠再伪装,笑意盈盈将身旁少年的手臂挽入怀中,“其实什么酒不酒的,无非是个由头。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看看你气消了没有?想变个花样儿讨你欢喜,把人哄回家去,结果才走到竹林,就听见你的声音,以为遇着什么危险,才跑林子里去救你……”
心爱的姑娘柔声蜜意地撒娇哄劝,且她坦诚又明媚,没半点矫情做作。虽是娇滴滴连弓箭都拉不开,可听闻自己的声音,就敢舍身往竹林里来救人。想起这些好处,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人,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少年的心就如被沉浸在青梅甜酒之中,不饮已醉,之前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顾着欢喜甜腻都来不及,恨不能这月色静夜能再长些。
科尔沁王妃所赠的奶酒,酒性并不浓烈,雪白甘醇,甚至有些香甜,估摸是特意顾及滺澜的口味所酿制。
饶是如此,酒过三巡,仍有些醺然,小姑娘思忖再三,还是决意将丑话说在前,“虽您是家里的主子,若真想纳新人,也容不得我置喙。但雨薇姑娘这样的,心机太深,还用不到正道上,兴风作浪,眼睛里都透着不安分,是不能进咱们家府门的!莫说娇雪,连浅香她都比不上,只会搅个后院难安,家宅不宁!成日里操持庶务,孝敬皇上、娘娘,往来各府应酬,我已经够累了,不想再为妾室分神,您懂是不懂?不许引狼入室,给家里头添乱!”
十四阿哥从小就跟着他皇父、兄长们围猎远行,遇着塞外天寒,喝酒是再寻常不过,所以酒量颇好,别看这会子趴在桌子上不言语,其实清醒的很。滺澜没头没尾没缘由的话,一字不差听进了他耳中,少年没吱声,但脊背莫名冒寒气。
他脑中飞快思索,到底哪儿出了纰漏?难不成是滺澜跟着自己,把闹别扭时的气话当了真?虽说小卉子这奴才有八个胆子都不敢叛主,但滺澜手下的常禄却是个老练油滑之人,这俩太监当时一起回来的,莫不是小卉子被常禄套了话?蠢蛋!
看实在糊弄不过去,少年装着才酒醒,伸了个懒腰,将滺澜揽过怀中,“棠棠胡说什么呢?我几时要纳妾了?别乱听闲言碎语的挑唆,提防贼子野心之人!咱们才是天造地设的有情人,不是说好了吗?棠棠和叶蓁如花似叶长相见!我们之间容不得旁人。”
……
滺澜本是有感而发,提前敲打敲打,并不知晓他和小卉子的对话,可看这殷勤模样,反而起了疑,“可你不是说,往后不管我了,再给我暖床铺就是狗什么的。难道不是要跟我断绝往来的意思吗?我还以为你要纳新人了……”
“没有!不纳妾了,往后也不会纳新人,我也不想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刚刚,就撩句狠话解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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