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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从此阡陌多暖春 今夜纱厨枕 ...

  •   皇帝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三座兵府,昨日十四阿哥以猎狼王为诱饵,从哈拉贝勒手中褫夺的漠北乌里雅苏台要塞,也被皇帝委派了章京及四名副将军,喀尔喀四盟各设一人。同时,科布多参赞大臣、库伦办事大臣等,都由朝廷派遣,在边境之地巡防。这不仅是对漠北兵役的管辖,审定箭丁、摊派和落实差役等琐事均被朝廷予以监督。如此一来,漠北局势渐渐从部族古老贵胄们的手中,移向皇帝手中。

      在漠北设立军府制度,于喀尔喀盟旗中占据重要地位,意味着兵役的实际监管和指挥权都被朝廷牢牢掌控。

      这几日乃是众人皆可见的龙心大悦,不仅大肆封赏漠北王公,更将十四阿哥从寻常皇子,加封贝子爵位,待到京城就行册封之礼。论常理,他非皇后嫡出,年纪又小,齿序上的兄长像十二、十三阿哥均还未封爵,如此可见皇帝对其昨日功绩的赞许,或是说,漠北要塞权柄收回朝廷,是何等的重要。

      篝火盛宴再延三日,虽兵权被皇帝收缴,可到底免除国税,王公们又各自领了封赏,于漠北贵族来讲,并非全是亏吃。尤其是早已归顺的盟族,这无异于是天降福祉,感恩戴德的样子还是要摆在明面上的。

      琴声铃鼓欢畅奏响,一袭红袍的女子跃入其间,腰扎彩绸,垂坠银铃松石,身姿丰腴矫健,曲线婀娜有致,犹如熟透的果实,让人挪不开眼睛。仿佛烈火烹油之势,将气氛拱入极致,诸人鼓掌呼喝,娜仁郡主似乎颇为享受这万千注视与追捧,抖肩翻腕,愈显冶艳妖娆。

      “澜格儿,我怎么瞅着,郡主的眼神儿不太对劲儿呢,她瞥谁呢?热辣辣的。” 令玥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滺澜,让她别再闲云野鹤,一派怡然,也多留意着眼前的苗头儿。

      “瞥,瞥十四呢吧?郡主向来心高气傲,盛气凌人,她择婿的眼界定也不低,恐怕对出身权势,样貌本领都有考量。昨儿十四夜猎狼王,又给皇上争了三座兵府要塞,今儿还封了爵位,一时风头无两,恐怕漠北王公也是有意与之亲近。可是十四已经成亲了呀,以娜仁郡主的倨傲,恐怕不会给谁做小伏低吧?” 滺澜对娜仁的目的大抵有所猜测,只是她低估了礼义廉耻,料不到这世上就有人会是鸠占鹊巢,强取豪夺的脾性。

      “澜儿姐姐你可太单纯了!”
      若非亲耳所闻,真想不出有朝一日还能被其木格笑话单纯。小县主手里拎了个松石转经筒,不知从哪儿玩回来,额头都冒起薄汗,钻到滺澜和令玥中间的软垫上坐下来。
      “昨天我就告诫过你了,娜仁自封草原第一美人,她可容不下人家比她惹眼。昨儿十四哥把狼王当着满蒙八旗送给你,估摸她的手帕子都咬碎了!再者,打从头些年,她就让老罕王同皇上商议归顺结盟,但她脾气骄横,受不了紫禁城的规矩,要在漠北修造行宫,把十四哥嫁过去!皇上只当玩笑话,推说十四哥年纪小,还不到议亲的年纪,谁知隔年就给十四哥指婚成亲了。她气得背地里骂皇上好些次了,说朝廷狡诈,不守信诺!昨儿又抢了她的风头,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其木格看似天真懵懂,可到底贵胄出身,知晓内情颇多,正经讲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

      “这些你是如何得知呢?” 滺澜将手中的饽饽递给其木格,笑问她是从何知晓这许多隐秘。

      “且不说,我从小就领略过娜仁的威风。上回秋狝,我额娘和娘娘她们玩笑,说要给我和十四哥说亲,娜仁没少明里暗里朝我使绊子。我额娘怕她手段毒辣心思坏,就派侍卫暗中打探盯梢,这才了解了许多,澜儿姐姐,我不会骗你的,还是多加提防为好。” 其木格两颊塞了几块奶勃勃,忽闪着大眼睛,很像树梢上的松鼠。

      小姊妹间正说着体己话,忽从身后递过来一方紫檀木的雕花匣子,滺澜回过身,见孛儿帖赤那单膝俯身过到近前,笑容温柔和煦,“妹妹远道而来,兄长还未曾送你见面礼,左右思量,唯这件最有诚意,望你莫要嫌弃。”

      滺澜不知他这般重礼数,忙起身道了谢,将木匣盖子推开,一柄做工极精美的匕首卧于软缎之上,以水晶雕刻狼头,黄金刀鞘上嵌红宝松石,浅观就知非凡品。抽出刀身光可鉴人,寒气四溢,华贵而不媚俗,凶悍却不露锋芒。

      “妹子莫要再推辞,咱们乃是自家人,什么物什送不得!其木格说得对,娜仁性子狂傲狠辣,惩治奴隶的手法荒唐残忍,七尺男儿都不忍睹,她却以此为乐。且这人脑筋愚直不懂变通,唯我独尊惯了,什么事情都要旁人为她让路,若她执意认定你抢了她的风头,占了她看中的人,恐怕少不得刁难,还是多防备为上策。一旦察觉其有不轨之意,妹妹也别手软,拿这匕首要了她性命!” 孛儿帖赤那目光坚毅,眉宇带着忧虑,恐怕他比其木格还要了解娜仁的行事作风。

      滺澜没和娜仁郡主打过交道,看孛儿帖赤那这样子,倒有些忍俊不禁,“姑姑不是说,知行哥哥佛缘深厚吗?怎么一开口,就是要了她的性命?且不说打不打得过,我若真伤到她,恐怕漠北也不会轻易答应。”

      孛儿帖赤那半点不在意,反而理直气壮,比谁都坦荡,“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慈悲威猛各有法则。再者,佛祖宽仁,护法可不容!”
      说罢,又从怀间掏出个绣着蒙文经咒的锦囊,轻轻以一抖,掉在掌间一枚大鹏金翅鸟的金坠,他神色从容,顺势将链子并金坠挂在滺澜颈间。
      大鹏金翅鸟又名迦楼罗鸟,以龙为食,有五种神通,被释迦牟尼佛所化,乃佛家护法,为天龙八部之迦楼罗天。

      “因我诞于佛吉祥日,自幼便被额娘送入寺庙修行,此乃上师所赠,如今送与妹妹,愿你吉祥如意。” 许是看出滺澜的迟疑,孛儿帖赤那双手合十,将金坠的来历告之与她听。

      “对,澜儿姐姐,她敢跟你造次,就拿匕首攮她!咱们科尔沁,都会给你撑腰的!” 其木格终于咽光了一盘奶勃勃,边喝茶边拿手顺着心口,满脸的威武仗义。

      “谁造次?要攮谁啊?”
      就在诸人围坐一堆,低声商讨对付娜仁的法子时,不知何时,小少年悄无声息挤坐到了中间,不着痕迹地将她和苍狼隔挡开来。

      “娜仁呗!我们也不是真要拿匕首攮她,只是防患于未然,让澜儿姐姐提防着点,都赖你这个红颜祸水!” 其木格撇着嘴,神色鄙夷地将十四上下打量,不时摸摸下颌,无奈一声叹息。

      “谁是红颜祸水啊?没念过几本书,别乱遣词!”
      十四轰苍蝇似的将其木格的目光挥散,且终于留意到挂在滺澜颈间的金坠,恐怕这也是匆忙赶过来的缘故。只见他眼瞳微微震颤,佯装着不在意,将链子吊坠又摘了下来,装入那绣了佛咒的锦囊,放在滺澜的掌中。
      转身朝着孛儿帖赤那拱手道谢,“宫中毕竟礼数多,坠子我会让福晋随身放好,不必挂在颈间惹人窥探,表兄的好意心领了,不胜感激。”

      “嘁,掉醋缸里了吧你!” 旁人都懂进退,小县主却不信这套说辞,酸皱着脸,很是不屑一顾。

      蒙古王公起身逐一敬酒,诸人也不好再凑着说小话儿,分别理正了衣冠服色,各自回到席间。

      滺澜才同十四阿哥坐定,眼中就被一阵红云所笼罩,娜仁郡主手持半透的牛角杯,将酒递至二人面前。她眸光热烈大胆,露骨的春情勾魂摄魄,毫无半点遮掩之意,仿佛滺澜这嫡妻根本不存在。

      塞外各部的言语并不相同,而娜仁郡主又不通满文和官话,所以她在述说什么的时候,总显得皱巴巴,像是费劲在吞吐。
      “你,把酒,喝了。”

      看郡主下颌扬起,目光冷漠威吓,滺澜大抵明白这酒是朝自己‘敬’的。但这人语势太过张狂,又没半点礼数,她打心坎儿里,是不太想给面子搭理的,思来想去,这时辰就耽搁下来。

      “听不懂我说话吗?你,把酒,喝了!” 似乎是被折损了颜面,娜仁郡主皱着眉头,酒快要戳到滺澜的鼻尖儿。

      忽有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将酒轻盈接下,十四未见迟疑含糊,喉结滚了几下,将酒仰头饮下。
      “娜仁,我福晋不能饮酒,你的祝颂我已心领,多谢!”

      他这话说得颇有歧义,很容易让人想偏。娜仁或许没咂摸过闷来,不远处端坐的德妃却眸光微闪,啪嗒一声,连指尖的十八子念珠都摔到了桌子上,忙朝这厢压了压手,“郡主,莫要闹了,上别处玩儿去。”

      按理说,身居高位的大妃娘娘下了旨意,旁人或多或少要给个颜面的,偏娜仁并不在意,仍旧拿眼睛紧盯着滺澜,若目光能放利剑,恐怕方圆百里都被扫成了筛子。
      “十四福晋,有没有兴致,和娜仁赛一场?”

      滺澜掐了掐眉心,有点子发愁,一来感叹娜仁的确难缠,二来担忧德妃怕是所误会,自打浅香假孕避祸,娘娘想念亲孙子成了魔障,好像必须要把虚假的窟窿补上,才能心平气顺,所以听见自己不能喝酒,估摸又胡乱琢磨上了。
      “不太有兴致。” 她声音闷闷的,虽然没喝酒,脑袋也是晕乎乎、昏沉沉,比试什么呀,谁不知道娜仁要摆鸿门宴。

      “你!”
      拳头打在棉花上,人家不接招儿,娜仁即便再骄纵,也是无计可施,毕竟不敢真在皇帝鼻尖儿底下造次。但这位毕竟不是吃亏的脾性,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她拱手抱拳,朝不远处的皇帝高声请命。
      “听闻旗人女子擅骑射,英姿不输男儿,十四阿哥昨日赢了我哈拉哥哥。今日,娜仁恳请皇上恩准,让我和他福晋比试比试骑射,总不能让人看我们漠北的笑话!”

      “胡闹!”
      皇帝正被蒙古王公们恭贺祝酒,听见有人奏禀,还没待醒过闷来,旁边的德妃猛然一拍桌子,把他也惊了一跳。
      “皇上,这娜仁郡主要和澜格儿比试什么骑射,可是不分轻重?澜格儿是什么身份,又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万一有个闪失,她若是有了……”

      皇帝本有些恼怒德妃的莽撞,但听了这话,毕竟过来人,也咂摸起其中深意,态度明显踌躇。

      滺澜其实比谁都着急,彼时十四阿哥还未曾领悟到他皇父、母妃都生了什么误会,唯独她清楚,若是任由这位爱臆想的娘娘发散,估摸皇帝也得被带偏,自己再凭空落个欺君之罪?思及此,赶忙朝着德妃摇头摆手,暗示她想多了。

      就瞅准了德妃和皇帝都怔楞的空档,昨儿个失了面子和要塞的漠北贵族们趁势起哄,将事态推到风口浪尖,央个着要万岁爷赏个恩典,命娜仁郡主和旗人贵女比试骑射,如若不然,就是胆怯惧怕他们漠北巾帼的威风。

      皇帝虽未拒绝,不过心中自有分寸定夺,他轻轻抬手,将十四阿哥推辞的话头阻挡。言辞之间也如腾云太极,并没真下什么旨意,只说姑娘家在侍卫圈好的御苑里打打猎,跑跑马未尝不可,谈不上比试,也无需较真儿。

      夜晚山峦泛起薄雾,四下虫鸣阵阵,不见人踪。唯有校练的靶场上,留有两个身影在月下溜达。

      “罗棠棠,看见你这模样,我想起一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对,还有什么来着?手无缚鸡之力。不是,明明搭弓射箭的姿势都在行,没见过谁弓拉了三下,胳膊就没劲儿的……” 小少年眉头蹙起,神色凝重,望向自己福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怎么啦?我跟你说,当初我的弓箭骑射,都是大名鼎鼎的杭州将军,我舅舅,不对,完颜亮的舅舅,善奇大人亲手教的,姿势自是没问题!可是我没力气啊,之前用的弓箭,都是舅舅找工匠特意制成的,又轻又小,校场的弓箭都是侍卫用的,我能抻开就不错了。” 滺澜坐在石阶高台上,晃悠着双腿吃果干儿,打从心眼儿里,她就没打算跟娜仁比试什么骑射,谁比得过啊。

      “善奇将军那是哄你玩儿的,弓箭小巧好看,射程就近,势头就软,能猎着什么啊?都是花架子!看你那气力,估摸连只麻雀都射不到。” 小少年挺认真当师傅,言辞没半点迂回斟酌,他素来不懂怜香惜玉,这会子滺澜在他眼里,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
      滺澜烦躁又无奈,她觉得这事儿已经非常荒唐了,而自己大半夜不能睡觉,还要被拉来校场练射箭,这不是纯属闲的吗?别说临阵磨枪,就给上一年的光景,论骑射,她也赢不过娜仁郡主。
      “我觉得这比试很不公平。娜仁郡主自己擅长骑射,就要强行拽着旁人比骑射。那就好比,鲁班要跟人木工,诸葛亮跟人比计谋,关云长跟人比大刀,鲁智深跟人比赛倒拔垂杨柳!简直吃饱了撑的!她怎么不跟我比诗词文章呢?怎么不跟绣娘比女红呢?怎么不跟巷子口耍把式的比胸口碎大石呢!越想越气!”

      这一通不带重样儿的斥责唾弃,把十四阿哥听得瞠目结舌,忍住不轻轻拍起巴掌,“嚯,我虽不觉得罗棠棠是有多逆来顺受的脾性,但也从未曾想过,竟是如此伶牙俐齿。脑子聪明确实了不起,骂人都有理有据,你这么一说,也是啊,凭什么她来决定啊!要不,我替你回绝,就说……”

      “不必,皇上都应承下来了,赶鸭子上架也得去!且还不能输得太难看,待我好好儿思索思索,如何来个围魏救赵!” 滺澜吃完了最后一颗青梅子,拍拍手从石阶上跳下来,她眸光动了动,计策渐渐浮上心头。

      “虽是不能输得太惨,但你也不必过于当真,装装架势得了,我来想办法糊弄过去。现在趁四下无人,哥哥教教你射箭!” 少年不知琢磨到什么,或许打从心坎儿里也放弃了认真‘练兵’的想法,他勾翘着嘴角,从背后将姑娘腰身揽住。

      箭矢搭于箭台上,箭尾槽扣于弓弦扣,右手扣弦,左肩推右肩之力将将弓拉开,至右手虎口靠近下颌,待准星和靶上的瞄点连成一线,脱弦开弓,箭矢稳稳正中把心。
      与其说教人家射箭,不如说借此机会耳鬓厮磨,兰芷香气不时落入滺澜的鼻息,少年的唇瓣鼻尖轻轻扫在她脖颈面颊,弄得晕头转向,哪儿还看得见靶心。
      “不练了!估摸我到时候也拉不开几次弓!” 姑娘琢磨过闷来,在这儿哪儿是练射箭,明明又被他借机摆弄折腾,索性把弓往台子上一撂,甩手不干了。

      山风猛烈,夹着飞沙走石,迷离了双眼。小夫妻相携回到营帐,待到近前,滺澜却幽幽叹息抱怨,“这草原白天风和日丽,晚上疾风骤雨,要么飞沙走石,也太冷了。冷得人夜里盖着被子也睡不着觉,快被冻抽筋了……”

      被子凉,夜里冷?李清照尚且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那罗棠棠这是……
      少年闻言浑身一僵,他思绪霎时随着山间咆哮的狂风发散起来。滺澜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撒娇,舍不得自己,换个花样儿来挽留?她良心发现,还是魂魄开窍,终于明白自己的好处了?姑娘家到底矜持,想同自己亲香,又腼腆着不敢直白表露?
      这种不着边际的念想愈发强烈,下腹犹如点燃一团烈焰,嗖下子往胸前蹿,而后在心口炸开一朵烟花。
      他顿感心神激荡,一把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棠棠,我今儿要给皇上值夜,不能给你暖被窝。但是,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要不等会儿,我去看看谁能替个当值……” 说完自己还羞臊起来,将脸深深埋入姑娘颈窝间。

      滺澜颇感茫然,自己舍不得什么了,八竿子搭不上,这都哪儿跟哪儿?不好直言探问,索性迟疑着叮嘱,“既是给皇帐值夜,还是不要耽搁的好,免得误了差事儿。夜间风凉,拿件大氅披上,凡事儿多仔细些。”

      “……”
      没得到中意的答复,少年寻思着她大抵是害羞矜持,也就不再追问,几番踌躇,胸中有了计较。

      “福晋回来啦,奴婢去行宫管事儿处问了。赵全儿公公说,皇上每年来塞外行宫都是避暑,大夏天没人用汤婆子,不过他会尽力去找,还请您稍待。” 锦云正借着烛光铺床褥,看见自家主子回来,赶忙笑着迎上前。因未曾来过草原,不懂这边的气候,又逢春夏交替气血虚,滺澜夜间寒冷难眠,方才也是抱怨着想要个汤婆子而已。

      虽临近炎夏,可居住在草原对滺澜来说,和旁人的感受大不相同。皇帝他们是来避暑,觉得此处风凉清爽,甚是舒坦,可她只觉得冷衾寒夜,熏暖的锦被盖在身上,都像阴冷的冰,半点暖不过冻到没知觉的手脚。

      夜半更深,好容易有些犯迷糊,忽觉身后一阵凉风,有人掀了被子,窸窸窣窣爬上床。猛然想起小县主的叮咛,心中顿感恐惧,滺澜翻身坐起,才要喊锦云,却被轻轻捂了口,“别怕,是我!”

      她心里突突直跳,好半天才缓和过来,额角又冒了曾薄汗,“你不是当差去了?大半夜鬼鬼祟祟爬上来,也不知会一声,吓了我一跳。”

      小少年泛起委屈,就为了圆她心意,又顾全姑娘家的脸面,自己好不容易才安置好差事儿,偷偷跑回帐子,这人怎么就能翻脸不认人!
      “不是你说,夜里冷得睡不着,央个我给你暖被窝吗?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脱差事儿跑回来!欠了完颜亮一顿酒!”
      ……
      滺澜的心情很复杂,听话茬儿里的意思,他不定又在完颜亮面前胡说了什么,忍不住揉了揉额角,“我是想问,哪儿能找个汤婆子……”

      一股酸涩刹那间涌入少年心头,他顿感此番痴情终究是错付了,满腔愤恨喷薄而出,擒着姑娘手腕子,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汤婆子?谁大夏天用汤婆子?再说了,汤婆子比我好吗,能有我好睡吗?”
      边斥责质问,边将滺澜冰凉的脚揽到自己身上,似是要证明,他真的比汤婆子“管用”。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
      轻纱帐中数个回合折腾下来,没谁还会记得寒气这回事。滺澜的指尖和双脚的血脉都似活了过来,暖意融融的,忍不住思量着,虽是缠磨人,到底还是比汤婆子管用。

      “娜仁似乎看上你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方才被换着花样儿的摆弄,她此刻虽疲累,却反而睡不着,又胡乱琢磨着,将手臂攀附到少年的肩膀上。

      “知道啊。她脑子不太清醒,打从头年,不知哪儿跟弦错了位,非央个老罕王跟皇上奏请,想要彼此联姻。她自己受不得京城规矩管束,让在漠北修造行宫,要我入赘过去,这般羞辱,没把她吊在树上抽鞭子,已经算是给了颜面。” 许是困倦了,少年声音闷闷的,他面朝里,也不知此刻是个什么神情。

      “可我看她并不像歇了心思的模样……” 滺澜精神头正胜,趴在他肩膀上,朝耳边絮絮叨叨说心事儿。

      “歇不歇是她的事,和我没关系,看上怎么了?回头护城河边儿要饭的看上我,我也给八抬大轿迎府里吗?闲的!还有,其木格的脑筋也不太好使,你不要听她胡说,没谁给我俩说亲,公主和娘娘闹着玩儿呢,只有她给个棒槌就认针!皇帝不会放任阿哥们扩充蒙古势力,所以,我们都娶世家贵女,没谁敢结亲草原,以免被圣上忌惮藏了谋逆之心。” 十四的话,回得颇为恳切,他素来同滺澜坦诚相待,没有半点敷衍藏掖,无论是朝野局势,还是宫中隐秘,夫妻间并不忌讳和隐瞒什么。

      “哦,若是可以联姻草原,你会答应结亲吗?” 滺澜有心逗弄,佯装不解,在他肋骨上抓了抓,看这人左右瑟缩,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帐中寂静无声,好半晌,久到让人以为他睡了。滺澜才要跟着阖目躺下,才听他清冷冷的嗓音想起,估摸着,刚刚是在认真思索。
      “不会。她们总觉得匹配,可我不觉着匹配,我自己擅骑射,就要找个擅骑射又骁勇的女人做福晋吗?凭什么,又不是拜把子、挑侍卫!
      结亲是一辈子的事儿,我喜欢温柔乖顺,知情达意,模样美,有学识又有才情的姑娘,哪怕她拉弓射箭不在行,胳膊抻了两下弓就喊没力气,伶牙俐齿没心肝,说我不如汤婆子,我也不在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从此阡陌多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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