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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山雨欲来风满楼(五千字版) 不知十四弟 ...

  •   清风徐徐,滺澜也学着十四的样子,在绵软草丛间躺下来。正午暖阳有些刺目,她微微眯了双眼,看周遭的花木被镀了层琥铂色的光。草尖湿润又清透的气息,随着风浪阵阵涌动,有丝丝醉人,忽觉小指被人勾了勾,偏过头看身旁的少年嘴角翘起弧度,肆意张扬的明媚,快要从他的眸中溢出来。
      彼此四目相望,泛至眉梢,笑意又渐渐淡下来,凝聚在眼底,炼化成炽烈的火焰。滺澜面前的艳阳被阴影遮住,少年缓缓俯下身,吻住她柔软的嘴唇,从轻巧试探,到肆意痴缠,按在小臂上的手也慢慢上移,二人掌心相合,十指交握,似蜜饯融成糖。

      耳畔虫鸣声声,却又寻不到虫儿的身影,香花漫舞,风也缠绵。只恼恨这无所顾忌的闲暇太短暂,未过多时,就有太监来寻,告之皇帝傍晚宴请蒙古王公,请诸阿哥和家眷按品阶梳妆赴宴。

      当今圣上为稳固北方疆土,将此地设立为会盟之处,夜色低垂,四下篝火熊熊,蒙古诸部王公目前并未悉数而至,但已然是阵仗惊人。彩旗被晚风吹得猎猎扬起,祈福的勇士们以雄鹰之姿跃入当中的空场,搏斗起舞好不欢畅,虽皆从北地南下,可草原各部之间的服饰却又不尽相同,这还是滺澜头一遭见此盛景,看得目不暇给。

      “澜格儿,近来可好,在京城还住得习惯吗?”

      冷不丁听闻有人在身后喊自个儿小名儿,滺澜心口突突直跳,可辨析声音,又着实熟悉,猛然间,眼眸都添了神采。

      “哥哥!”

      顺着夕阳残存的点点余晖,在一行威猛的护军前方,站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着二品武官铠甲,腰佩蟒皮长刀,剑眉薄唇,气势凛凛,偏生了双祖传的挑梢杏核眼。此人正是前年调任驻防的梅勒章京完颜润昭,尚书大人的长子,也是滺澜和润晖的嫡亲长兄。

      驻防将军无圣旨不可私自离岗,上次见着,还是滺澜大婚的时候,长兄和圣上再三恳请了恩假,快马从热河赶回京城给妹妹扶了喜轿,连口热茶都没空品,隔日清晨天未亮又回到驻地,满打满算,这才是入京之后相见的第二面,亲人重逢,焉能不喜悦。

      “我从杭州离家的时候,澜格儿才一丁点大,抱着膝盖不让我上船,弄得我在船上心里别扭了一路,都说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如今看妹妹长得这样好,也嫁了人,才稍稍放下心来,也多托赖玛玛和婶母照看得细心。”
      将军威严,端惯了沉稳的架势,难得他见亲人吐露真情,叫身后的驻防兵士都不免动容。

      “哎呀,大哥你别扭什么啊,不还有我呢吗?不说别的,澜格儿从小到大,府里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山珍海味,都头一茬儿送她屋里去。她住的院子比兄弟们都宽敞,用的家具物什最精致,这都托赖谁?托赖我这个亲堂哥照应,有我在,没谁敢怠慢半分!” 也不知何时,完颜亮从人堆儿后头跳出来,一个箭步蹿到近前邀功。

      “可你从小到大,就没一回是自个儿写的文章,都雇我当苦力代笔,还好意思说……” 还未待兄长赞许,滺澜撇了撇嘴角,小声嘀咕着把完颜亮的短处揭了出来。

      “亮哥儿是实心眼,做不得精细活儿,读书考功名让润晖担着就是了,如今亮哥儿在御前当差,历练个几年,将来前程必定错不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当长兄的要一碗水端平,生怕小兄妹吵架起龃龉,赶忙跟着说好话劝和。

      “舅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十四阿哥本远远望见滺澜在和驻军说话,怕她受了纠缠,快步往这厢迎过来,走到跟前才辨清是自己大舅子,忙上前拱手打了招呼。

      “多谢小阿哥关心,如今皇恩浩荡,四海平定,驻军的差事并不似以往辛苦,倒是还好。草原虽不如宫中规矩森严,但此处毕竟是女眷们观赏歇息之处,护军不便久留,容我先告辞,改日若得闲,请小阿哥上驻军营中小叙,必定美酒佳肴备上。”
      看四周皇室和蒙古王公的贵眷们陆续落座,润昭将军也不好再和滺澜闲聊,拍了拍十四的肩臂,便也拱手回礼告辞,约他来日再聚。

      “对了!”
      谁知还未走远,长兄润昭又回身将滺澜叫住,“咱们姑姑嫁到科尔沁为王妃已近十数载,她对家中晚辈也甚是惦念,待你和亮哥儿随扈北上到了科尔沁,记得去看望姑姑,你们的表兄孛儿帖赤那也盼着亲戚相聚呢!”

      听闻此名,少年面上神情有些微妙,眉梢动了动,望向身旁的小福晋,目光藏了几丝古怪,“孛儿帖赤那,是四子部的孛儿帖赤那吗?”

      滺澜不明所以,姑姑当年选秀是被太后亲自看中的,都没经皇上过目,就被指了婚,远嫁塞外的时候,她甚至还没出生,除了几张小像和家书,哪儿有半点印象,只能懵懵懂懂着回了话,“嗯,听闻是的,但这些年未曾有过往来,他怎么了吗?”

      “……”
      十四沉吟不语,垂眸思量了好半晌,才目光郑重地嘱咐道,“倒也没什么,既是亲戚,是要互相见礼的。只是你莫要同他太亲近,远着些才好。”

      看他这神色凝重的模样,滺澜心中纵有疑惑,也没敢细问,只是暗自揣测着,自己这位素昧蒙面的表兄,难不成劣迹斑斑?可又不太对,若真如此,为何长兄还让她和完颜亮去同他相聚呢?望着面前负手前行的少年,估摸这人也不会告之什么实情,索性按捺下心思,没再开口探听,反正终究要相聚,待见面再论断也不迟。

      之前因为娘娘庙走水的事情,德妃以闭门礼佛为借口躲清静,彼此都冷了好一阵子,倒也消弭了不少躁郁。如今蒙古王公南下热河,诸位大妃伴驾左右,还是要摆个天伦和美,母慈子孝的架势给人看的。

      故而滺澜陪着十四阿哥亲自来接德妃下山,一来彰显亲密,二来是润晖和沈大人已将娘娘庙走水的前因后果查探清楚。
      其中有人浑水摸鱼,想兴风作浪是根本,德妃虽有心惩治娇雪,顺势打压滺澜,但实质上,她并不想去害儿子嫡妻的性命。父兄皆肱骨重臣的高门贵女,牵一发动全身,所以这件事,她没胆量更没必要去做,至多是被人利用当了筏子,事后也懊恼的很,既怕和儿子离心生分,又担心尚书大人在皇帝面前不依不饶讨说法,失了圣上眷顾。

      润晖将确凿的证据深夜摆给皇帝,可这里头牵涉后宫,再往深了,那不是外臣能查探的。毕竟家丑,皇帝再公正严明,也不愿发散到臣子面前,所以最后仍旧是惩治了相关宫人,且将德妃身边得力的大宫女彩萍发配到宁古塔为奴,算作杀鸡儆猴的告诫。
      另外,除去给滺澜赏赐首饰字画为安抚之外,又加封润晖为大理寺少卿,从四品,掌刑狱,虽品阶不变,但这意味着他从南书房行走这种天子近前的闲差文职,终于迈入六部之外的朝廷核心实权派,亦可以看成是皇帝对完颜家的弥补和嘉奖。

      如此一来,虽吃了个暗亏受到惊吓,但毕竟逢凶化吉,也无甚大碍,再计较下去就成了不识大体。且滺澜的性情脾气本就温和大度,只当无事发生,依旧尽孝于德妃膝下。

      德妃居处很僻静清幽,名为“流水听音”,上回来的时候,滺澜就惦记着池水中的肥鲤鱼,若非着急去搭救娇雪,她还得且磨蹭一阵子,这回并无“差事儿”在身,索性拉着十四阿哥去陪她喂鱼。

      行宫的鱼儿有内监专门伺候,各个儿体格肥硕,花纹色泽明丽鲜艳,在莲叶间游曳摆尾,好不怡然自得。

      “它在亲我的手!” 滺澜才将饵食放入池水,就有鱼儿踪上来啄食,一下下点在她指尖,还有些痒痒的,闹得她也喜不自禁去和十四显摆。

      “什么臭不要脸的登徒子肥鱼,及早烤了才是正经!” 小少年不以为意,满脸嫌弃瞥了瞥池中鱼,只恨没有鱼叉在手。

      “给十四爷和福晋请安。”

      玩闹到兴致正浓时,冷不防背后有个羞涩生嫩的声音响起,让人颇是猝不及防。女孩儿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体态娇小,容貌白净俏丽,很有江南佳丽的风姿。此时她站在亭檐下俯身见礼,恰如临水荷花,盈盈不堪风雨。

      “你谁啊?”
      少年甩甩指尖的水,透着焦躁不耐烦,他才徒手捉住那只臭不要脸的鱼,这背后抽不冷有人说话,哧溜一下子,鱼跑了不说,尾巴还扫了他满脸水。

      “臣女乃是姝贵人的妹妹,雨薇。上回在永和宫中见过的,这阵子姐姐身体不适,承蒙娘娘恩典,准我入行宫侍奉。况且,娘娘身边儿的彩萍姐姐出了宫,手边并无得力之人,娘娘宽和,时常将我带在身侧,多学些宫中的规矩……”
      明明遇着冷脸子,雨薇却不见胆怯退却,仍是温柔浅笑着回话,颊边漾起两个梨涡,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甜美乖巧。

      滺澜没露声色,只从袖中掏出绢帕,将十四阿哥脸上的水珠仔细擦干净,边擦拭,又想起他跟鱼较劲,结果鲤鱼猛打挺儿,被甩得眼睛里都是池水,实在绷不住端庄仪态,笑到浑身打颤。

      “笑,笑吧你!看我现在就给你扔池塘里!” 小爷素来好面子,岂能轻易在福晋面前栽了威仪,反手从膝下一抄,就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池水上威胁。

      “我不笑了,真不笑了,求您饶了我,可再不敢了!” 滺澜生怕他抱不稳,没轻没重把自己摔水池里,再者,德妃寝殿外,人来人往的,叫谁瞅见也不好看,赶忙服了软,连声求饶。

      “我信才怪!跟鱼亲香吧你!” 结果这人来了恶劣玩闹之心,仍将滺澜打横抱着,一会儿蹲下沾着水面,一会儿又站起来,看她吓得面色苍白,使劲攥住自己衣服,更是笑个不停。

      闹也闹腾够了,自觉收复了颜面,少年才将滺澜放回地面,结果她被晃得太厉害,脚下站都站不稳,揽着他肩膀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面前的景色。也是待这时才察觉,分明只是路过请个安的雨薇姑娘,依旧戳在原处未动,定定笑着望向他俩。

      “十四爷和福晋情深意切,叫臣女好生艳羡。怪不得上回在永和宫中,任娘娘那样说,您都不曾给旁人半分好脸色!” 雨薇年纪小,说起话来声如银铃,脆生生好似没有半分心机,只是这话听着,很难不让人遐想。

      若说方才少年并未曾在意,这会儿却惹了他的逆鳞,深宫内苑,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最忌讳的,却当属自以为是。十四阿哥眉头轻轻蹙起,忽而又笑了,他朝雨薇走了两步,看起来甚是亲切随和,待到近前,轻轻俯下身,像是在凑在她的耳畔,“你非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跟我说这种语焉不详的话是吧,耍谁玩儿呢?彩萍离了宫,有人跟你说过,她现在在哪儿吗?”

      滺澜坐回池边,心不在焉拨着水面,想起刚刚雨薇提及她姐姐姝贵人身子不适,又记得常禄说襄贵人有了身孕。这二位贵人同期入宫,受宠的时间差不多,难免暗中较劲,襄贵人的十九阿哥虽没养住,可如今又怀了龙嗣,姝贵人所谓的不适,似乎是小产,这就让襄贵人胜了一大截,想来后宫争斗也是波涛暗涌。
      再者,这雨薇刚刚佯装不经意,提及她如今以为姐姐侍疾为由,养在德妃身边,分明就是在暗示。那么,她到底会成为妃嫔们侍君争宠的新筹码,还是,另有盘算?暂且就不容易猜测了。

      因草原各部陆续在南下途中,这接风洗尘的宫宴比往昔随意些,可依旧是觥筹交错,祝酒歌不断,武士腰系彩带摔跤助兴,娜仁郡主更是以一袭火红艳丽的衣裙,在篝火旁献舞君王,随着琴声悠扬,抖肩翻腕,身姿既矫健又轻盈,惹来喝彩不断。

      滺澜坐在皇子家眷的席间,地上铺着厚羊毛毡的垫子,面前小桌置放果酒饽饽,太监们不时会将现烤好的肉送至盘中,好不热闹有趣。忽而有人从背后掐了掐她面颊,回身才察觉小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溜到身后。

      “今儿个白天没玩儿够是不是?这阵子差事儿不忙,回头咱们寻了机会再去骑马……”

      “这许多眼睛盯着,你快别胡闹,回去席间吧!” 滺澜有些错愕,惊叹于这人竟能这般随心妄为,对坐席上的诸王公贵胄熟视无睹,堂而皇之跑出来跟自己商讨去骑马?

      “无妨,那边儿早喝糊涂了,谁认识谁啊,也就皇上还未去歇息,大家伙儿耗着时辰不敢告退罢了。你放心,这宴席轻易散不了,草原热情好客,想来要明日天亮方歇,混着热闹场面就是,年年如此,不必在意。” 看他倒是轻车熟路,估摸着从小习惯了场面,早已见怪不怪,所以才会肆无忌惮溜出来晃荡。

      “十四弟,此刻若是得闲,可否同我借一步说话?”

      小夫妻这厢正低声细语,却见相隔一臂之遥的十三福晋探身过来问询,将二人皆弄个怔楞。
      滺澜本能望向对面席间,看十三阿哥同蒙古王公推杯换盏正酣,似乎并无暇留意此处,那十三福晋这突如其来又是唱哪出?

      “我不过是有几句话想问十四弟,但叔嫂私下里交谈,终归有失礼数,劳烦妹妹可否陪同前往?” 似是看出了滺澜的疑惑,十三福晋唇边浮出笑意,神色很是耐人寻味。

      湖畔的六角亭景致极盛,明月高悬,映照水面漾出粼粼波光,偶尔风卷流云,送过荷香渺渺,仿若仙家秘境。
      可惜这良辰夜色,亭中诸人谁都无心风花雪月,十四阿哥使劲揉着额角,好似方才喝的酒一股脑都涌上来,头疼得厉害。

      “不知十四弟可识得这花样子?”
      十三福晋依旧温婉,白皙的指尖将一方绣帕,一个男人用的火镰,并荷包一枚,都推到石桌正中央,眼眸直视着对面坐的小叔子,好似在审视他是否刻意隐藏包庇什么。

      “不识得。嫂嫂若有吩咐,尽管如实相告,若我能帮衬,必定鼎力去办。但您拷问我绣花样子,这谁能懂?” 小少年心头浮起焦躁,他虽算不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但也从小呼风唤雨,金尊玉贵的长大,何曾被人这般软钉子盘问过。

      夜色迷离,亭中只在四角燃了灯烛,光影晦暗不明,掩蔽了滺澜的神情。绣花样子藏着什么玄机,或者说十三福晋的来意,对十四阿哥来说,是茫茫然一头雾水。但滺澜却在瞬时间就打通了官窍,一切了然于心。
      只是她现下并不急着揭破,只盘算着兵来将挡,看看对方是个什么出招的路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五千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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