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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谁识山中朝与暮 庶福晋言行 ...

  •   因滺澜在热河行宫的下塌处并非独自居住,故而娇雪也不好像以往在府中那般,随意造访闲坐。且太后、大妃们都搬至此处,京城诸贵胄府邸的女眷亦随行相伴,身为嫡福晋,成日里不仅要给长辈们晨昏定省请安,还有赴不完的应酬宴席,彼此虽同宿一院落,可掐指算算,已有许多时日未曾见面。

      昨夜陪十四阿哥写文章,夜色沉沉才得以歇息,滺澜晌午用过膳,就吩咐仆婢们莫要叨扰,垫了软枕在窗边榻上歇息。

      “福晋歇息呢,乱吵扰什么?回头把福晋唬着了,问你们罪过!”
      “可这是娘娘传召。”
      “十万火急啊,求嬷嬷通融……”

      入眠尚浅,耳畔不时传来嘈杂之声,窗外廊下似有人窃窃私语,滺澜眯着眼睛看天色,恍惚以为是在做梦。
      “锦云,外面是怎么了?何事喧哗?”

      锦云本在格栅外守着,听闻她起身,忙匆匆凑到近前,“回格格的话,出了点子状况。咱们府上庶福晋冲撞了永和宫娘娘,眼下正在娘娘下塌处受责罚。娘娘派彩萍姑姑来传话儿,说这人毕竟是爷府里的妾室,要如何惩治,还得请嫡福晋来论断。方才您歇着,桂嬷嬷不许旁人叨扰,可彩萍姑姑也是领命而来,就在廊下僵持住了,结果还是把您给吵醒了。”

      滺澜前阵子犯了晕眩症,临启程之前,顾郎中来府邸看诊,说是春夏交替,气虚血亏,需以药食同补,悉心静养调理。未承想,舟车劳顿加剧了境况,如今青山秀水间歇息了些日子,稍微才得缓解,猛然听闻风波再起,只觉得两眼一抹黑,眉心隐隐作痛。
      “娇雪一个侍妾,哪儿来的胆子冲撞娘娘?况且,人都逮着了,要打要罚只管做主就是,何必非要我去拿主意?这其中无外乎两种状况,其一,娘娘以为娇雪被盛宠,不想和儿子离心,所以拿我做筏子,去充当这个恶人。其二,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浅香被惩治,娘娘始终不舒坦,亦或这次娇雪能同行热河,疑心我们二人排挤浅香,所以拿娇雪不过是借口,最终还是杀鸡儆猴,打我脸面罢了。”

      “娘娘尊贵,又碍着礼数孝道,若真有意惩治,咱们哪儿是对手?要不奴婢还是遣个小太监去跟爷知会一声吧?别吃了闷亏!” 锦云怕滺澜又受闲气,急得眉头都拧成了结。

      “万万不可!这阵子皇上为水患忧心忡忡,成日里和王公大臣议政到半夜,诸位阿哥就算不能出谋划策,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惹是非?他们今儿个都聚在书斋,被万岁爷亲自校考文章,咱们府里那位主子爷什么焦躁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非但不许给他添乱,都嘱咐下去,无论娘娘有什么惩治,谁也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我自会见机行事,一切都待爷料理好朝廷事务,回了下榻处再说,听见没有!” 滺澜略略思忖,自问并无疏漏,既然德妃矛头朝着娇雪来,那她大可顺势而为,兵来将挡罢了,犯不上再横生枝节,闹到沸沸扬扬。

      面见娘娘的衣饰不可太随意,时值初夏,滺澜选了湘妃紫的衬衣,宽大挽袖上以盘金彩线织绣山水花鸟纹样,发髻间簪两朵紫玉兰绒花,朱钗一支,既清丽又雅致。

      德妃有喘疾,不喜人多拥簇,故而皇上特意照拂,让她远避喧嚣,居于山顶林泉掩映间一处仿江南式样的院落,题名‘流水听音’,可观石壁瀑布,池塘游鱼,恰如世外桃源之所。

      池中锦鲤肥硕可亲,滺澜蹲在池边拨了拨水面,忽想起娇雪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忙敛了玩儿心,匆匆往内室赶去。

      结果才走到庭园,老远就瞅见娇雪跪在寝殿外,许是听闻府里来了人,跟遇到救命稻草似的,扒着滺澜的腿就委屈痛哭起来,“福晋,福晋救救妾身,妾身并无僭越之心啊!”

      ……

      滺澜俯身看了看她的面颊、嘴角,微有红肿淤血痕迹,都是深宫内苑里见识过的,显然是挨了嘴巴。心中登时不悦,既是先斩后奏把人惩治过了,还大费周章叫自己来论断什么?

      德妃娘娘端坐在暖阁炕沿边品参茶,神情肃肃,左右仆婢们皆敛声屏气,生怕触了霉头的样子,可见之前闹腾得并不愉快。滺澜俯身请安行礼,好半晌没人接茬,知晓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亦忍不住郁郁怅然,就不能过两天消停日子吗。

      “你自己去穿衣镜前瞅瞅首饰打扮。彩萍,把殿外跪着的贱婢喊进来,让十四福晋比对比对,成何体统!” 德妃将茶盏撂在炕桌上,长叹口气,扬着下颌朝滺澜发难。

      谁还能不知晓自个儿穿戴了什么吗?所以滺澜戳在原地没动,看着宫婢们将娇雪踉踉跄跄‘扶’进内室。因着娇雪成年累月都这种打扮,她瞧习惯了,方才并未曾留意,这会子经德妃点拨,才细致看了看,顿时俩眼直发花。
      桃红织金团花儿坎肩,配缥碧色挽袖衬衣,旗头发髻簪牡丹绒花,正中饰金凤衔珠钗,米珠流苏垂至前额,脚下穿高底旗鞋,透着奢丽张扬的气派。娇雪乃乐伎出身,喜好华丽张扬的衣裳式样儿,府里人口简单,她和十四阿哥都不是爱在细碎事儿上苛责的脾气,所以过往谁都没为此动过心思,未承想会被拿了把柄。

      “知道是个没位份的皇子侍妾,不知道的,以为宫妃娘娘!牡丹金凤,试问万岁爷身儿新宠的贵人答应们,谁敢招摇成这个样子?若是旁个不知深浅的卑贱东西也罢了,偏出身我儿子的府邸,惹人暗地里嘲笑不说,行宫人多眼杂,满蒙权贵云集,她这般莽撞,惹出事端如何是好?再者,光天化日,还敢在牡丹苑中男子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前几句大抵都能猜测到,可偏偏最后这处罪过,实在太耸人听闻,让滺澜不禁睁大了双眼,目光中盛满讶异。

      “福晋,福晋听妾身解释,妾身冤枉!不过在屋中待的实在憋闷,八福晋身边婢女杏儿来邀,说牡丹苑花开正盛,叫我捯饬齐整些,会有画师将人绘入图卷。彼时您正歇着,妾身不敢叨扰,想着也是旧识,不疑有他,就应下了。谁知我依时辰过去,旁人却没到,那什么画师缠着要给我作画,我推拒不得,无意间冲撞娘娘,并非有意为之!也绝没有同陌生男子牵扯,求福晋帮着跟娘娘解释一二!” 娇雪急得涕泣横流,浅香的嬷嬷就因勾结外男而获罪,名声清白对于后宅女子来说关乎性命,她除了努力辩驳,再无旁路可选。

      “无知无畏的蠢东西!自己往井里跳不要紧,扯着旁人一起蒙羞,回头污名散开了,到底让十四阿哥跟着吃瓜落!还敢狡辩,彩萍,掌她嘴。这不知廉耻的贱婢,打发出去算了!” 提起八福晋这茬,兴许让德妃疑心了良妃使了什么绊子,后宫面上祥和安稳,可明争暗斗从来都不少,尤其皇子年纪渐长,在皇上面前的名声口碑牵扯往后前程,她自是不愿意儿子侍妾中有亲近其他府邸之人。

      “娘娘且息怒。娇雪遇事莽撞,思虑太浅,的确有过错。方才看她嘴角有伤痕,想来也受了惩戒,虽在府中位份低微,可到底也是十四爷后宅之人,若被奴才当众掌嘴,往后脸面往哪儿搁呢?听闻当初,八爷别院中乐伎众多,是他自己执意要此女,八爷才忍痛割爱,估摸甚是得他欢喜,往日伺候也算尽心,去留儿臣不敢轻易决断。且听闻,今日诸皇子都被皇上校考文章,半点分心不得,要不儿臣先将人带回去,令她禁足思过,待十四爷回来再定夺,娘娘看这般可好?”

      滺澜垂眸思忖,因浅香嬷嬷被惩治,府里趁势清理了不少宫中眼线,娇雪侍寝与否,被不被喜爱,这种事从明面儿上是看不出来的。但观她衣饰华美,性子被纵得莽撞娇蛮,且能同行热河,兴许都会断定这是最得宠的爱妾。
      所以德妃因浅香被罚之事借题发挥也好,不满八爷府给儿子塞人也罢,又或是想把勾结外男污名甩给娇雪,趁机撵人也行。但总之,她手伸到儿子后宅指点江山,可始终又不愿母子离心,故而喊了自己来,无非是想一石二鸟,缺个‘恶人’做盾牌。

      其间有个微妙关卡值得细品,若她身为嫡福晋被妒意冲昏头脑,亦或是长久苦于妻妾争斗,这会子恐怕真会自作聪明,以为德妃给的是机会,借此排除异己,将丈夫爱妾打杀驱赶。可惜,自己并不昏聩,和娇雪相处,也远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犯不上给人当枪使,所以故弄玄虚敷衍,只说侍妾是他亲自看中挑选的,并未提十四到底待娇雪如何。也盼着德妃能看在他儿子朝中事务繁忙份儿上,就不要再为后宅操心了。

      “你倒是宽厚大度,要不皇上回回都赞誉,说是不可多得的嫡妻正室之选。只是真这般贤淑,为何不仔细管教妾室,容她们张扬混闹,败坏十四的名声!既是被奴才掌嘴失脸面,那嫡妻惩治总是理所应当,你去,亲自给她点儿颜色瞧瞧。莫要担心老十四责怪,就说奉本宫之命,让她知道教训!” 德妃打量着滺澜,笑容意味深长,目光也藏着点点讥诮,她朝娇雪努了努嘴,让滺澜上手训诫。

      此时荒诞莫名,滺澜甚至没来由想笑,并非她懦弱,总之动手打娇雪,还真是做不来。德妃以为自己傻吗?还端个义正辞严的威仪,说是要给她撑腰。
      若夫妻真为这个闹了龃龉,私底下过日子,还能事事拿娘娘压制他不成?或许十四会碍着孝义明面儿不计较,可一旦被认定是娘娘的爪牙,也就彻底失了他的信任,这招棋明捧暗杀,着实厉害。

      一屋子人静待她的决断,忽见滺澜秀眉一蹙,抿了抿唇角,眼泪如断线珠子似的落下来,鼻尖儿眼眶子全泛起嫣红,“额娘,儿臣自幼没有打过人,下不去手……”
      到底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娇憨怯懦没半点虚假,委委屈屈人见犹怜,扶风弱柳之态比之皇上身边的襄贵人更胜,一时都乱了阵脚,哪儿还顾得上是非对错。

      德妃额角崩着疼,看向滺澜的眼神,跟瞅着扶不起的阿斗似的,恨铁不成钢,抽抽噎噎又拿她无可奈何,这事儿肯定是行进不能了,只暗叹妻比妾娇,儿子府里没个中用的!
      “咳,这贱婢言行无状,若不惩戒,恐犯下大错。澜格儿身为嫡妻,亦有约束不当,管教不利之责,既是要等老十四回来再做决断,那就等着。来人,送十四爷的庶福晋去后山娘娘庙罚跪,十四福晋从旁督促监察,彩萍盯着,她们府邸的奴才都撵走,不许贱妾偷奸耍滑!”

      德妃下榻的院落处于林泉幽静处,相较其他妃嫔,地方颇显冷僻。所谓惩治罚跪的‘娘娘庙,恰依山峦起伏之势藏在山坳。据闻早在宋代就被山民修造,历经数百年,待本朝修建园子的时候曾想迁至旁处,却无论四季寒暑,每每动工都遭雷雨,故而传闻乃仙君显灵,粉饰加固后,仍旧留在了旧址。
      小庙不大,拢共二进的院子,主殿供奉三尊仙君圣像,殿外陈设有香炉,栽植槐树两棵。滺澜叩拜行礼,口中念念有词,分别敬献了香烛。

      “福晋,我口实在太渴了,打从午后牡丹苑冲撞娘娘,就滴水未进。眼下正受罚,劳您给我拿杯茶成吗?” 娇雪面壁跪在墙根儿,怯怯打量着滺澜的神色,若非扛不住,她也不敢轻易开口使唤嫡福晋。

      滺澜倒是没恼,垂眸思忖片刻,轻轻俯下身来,将手落在娇雪肩膀上,指了指殿外沉着脸色奉命看守的宫女彩萍,“瞅见门口儿那看门狗了吗?说她是狗,都羞辱了狗。使唤她去给你倒茶,甭怕,谁的奴才也是奴才。”

      娇雪回身望着滺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声音里含着几丝恐慌,“福晋,这人是娘娘的心腹,方才在牡丹苑,娘娘没发话,她就掌了我的嘴,我有点怕。”

      “非是我计较尊卑,连口茶都不肯拿给你,只是你觉不觉得,这事儿来的古怪蹊跷?明显有人要拿妻妾争宠做文章,咱们还是不要被钻了空子才好。你想,若我去拿茶,中途你被谋害,人家会不会怀疑我故意调虎离山呢?亦或是,拿茶的空档,谁瞅准机会整治我,而后栽赃到你头上,你又能为自己辩驳吗?” 滺澜在宫婢彩萍看不见的角落缓缓蹲下来,她眼瞳澄澈黝黑,容貌甚至还留着几分稚气,可衬着殿宇幽暗阴冷的氛围,就显着有些森然。

      “福晋,好端端的,你别吓唬我成不成?”
      娇雪的指尖微微颤抖,她被滺澜镇唬得够呛,使了好大的气力,才定住心神,佯装骄纵地梗了梗脖子,朝着门外的宫婢彩萍吩咐道,“嗯哼,我有些口渴,劳烦姑姑送壶茶来!”

      彩萍瞠目结舌,明显猜不透娇雪这行径是谁给的底气,怔楞许久,才些许醒过闷来,“奴婢奉娘娘之命看管庶福晋,半步离不得,恕难从命!”

      “娘娘罚庶福晋面壁思过,可没让她渴着,这是爷的爱妾,姑姑何必为难呢?再者,这殿中连个待的地方都没有,难道姑姑瞧不出吗,去给我搬个凳子!” 滺澜从暗处缓步而出,冷凝着神色,淡淡望向彩萍。
      这使得她看起来很陌生,一种没来由的压迫感从彩萍的脊柱往上蹿,周身寒意逼人,仿佛片刻也待不下去似的,匆忙喊了个小太监蹲守,自己奉命去端茶。

      顶替差事儿的小太监倒是伶俐,没多会儿就寻了张花梨圈椅送过来,滺澜推说殿内气闷,让他置放在圣像后的窗台下。

      娇雪老老实实垂首跪在墙根,忽见地面石砖人影晃动,忍不住侧目往一旁瞥了瞥,谁知就撞见了令她毕生难忘的奇景。
      滺澜踩在太监搬来的圈椅上,从衬衣宽大的挽袖中掏出个荷包,哗啦哗啦摇了摇,掉出一串钥匙样儿的挂件儿。她借着光亮仔细辨认,从中捡了个黄铜色螺丝起子,小心翼翼嵌入窗户荷叶缝隙当中。

      “我说福晋,您这是干嘛呢?总不能因为娘娘责罚咱们,咱就给娘娘庙拆了?这不是一码事。” 娇雪怔楞狐疑,一脸的迷惑不解。

      “我跟你说,闭嘴,听见了吗?闭嘴!机灵点,盯紧看门狗,若是她端茶回来,告诉我一声!” 滺澜神情专注,鼻尖儿冒了薄汗,她此时已经将一只脚踩在窗棱上,去够高处的合页关节。

      “福晋,您这人深藏不露啊,还有这修房子的能耐?看着娇滴滴世家闺秀,拆房打洞一把好手!妾身不明白的是,人家寻常女子香囊中随身带个口脂花粉,您堂堂皇子福晋,怎么还装着斧钺钩叉呢?” 娇雪口中啧啧称奇,眼眸都放了神采,腿脚儿不自觉踮起来,抻着脖子探看滺澜钻窗户。

      “去去去,让你盯着看门狗,怎么这点儿差事都办不好!我跟你说,这庙我四下查勘过了,除了正门,并无其他出入口。窗户又从外上了铜锁,这就意味着,一旦起状况,咱们就得让人罐儿焖!所以我把窗户荷叶拧松了,从外表瞅不出来,但胳膊一撞就得散架。或许我想太深了,总之有备无患。”
      滺澜抬脚踩在窗沿儿上,嘴里叼着细螺丝扣,全神贯注将铜铆钉从锁扣眼儿里往出起,角度还不能太大,以防窗户掉下来。

      “我阿玛是工部尚书,执掌督水司、营缮司、屯田司、虞衡司,乃朝廷肱骨。在我六岁的时候,他将我们兄妹托付给祖母,独自上京赴任,难得封了侍郎又被连降两级,后修造河道工事有功,又提拔至当朝一品。小时候,我也不懂工部是干什么的,就看了好些《营造法式》之类的典籍,想着要是我能帮衬父亲,给他出谋划策,或许就能被接到京城父女团圆。待年长懂事些,才知所盼的也不过如此,父亲忙于朝堂百姓,哪儿有闲工夫管孩子?还不如在杭州祖母膝下,有人疼爱看护,还有挚交好友相伴。虽没帮上父亲,但修房的本事倒掌握了不少,十岁的时候给狗造过窝,给奶娘钉过板凳,成亲之前给府里造了个浴房……”

      难得滺澜会提及往昔家事,娇雪听得入了迷,也不由心生感慨叹息,人活在世,各有各的不易,而后就又开了口,“我说福晋,你下辈子若是个男子,寻思娶个什么样式儿的姑娘呢?这辈子我是没戏了,不过,你说,我要是能把你这样的女婿领回家,我娘得乐晕了!出身好、家世好、学问高、样貌好,有田宅、有铺面儿、会做生意,出手还大方!最要紧的,能修房子能挖渠!”

      滺澜酸皱着脸瞥了眼口无遮拦的娇雪,无奈摇摇头,“你省省吧,下辈子我有约了。老实待会儿比什么都强!”

      这下儿娇雪可来了精神,她好像捕捉到何种玄机,促狭的朝滺澜笑了笑,“下辈子都约定好啦?莫不是福晋您在家乡有相好?让咱们爷给拆散了!”

      看她还不长记性乱说话,滺澜腿肚子直转筋,好悬没从椅子上掉下来,咬着槽牙愤愤责斥:“我跟你说,方才娘娘让我打你,我没答应,是我不想打你!但是你胆敢再胡言乱语半句,信不信我现在给你镶窗户里!”

      正扯着闲篇,忽看娇雪慌乱摆手,朝着滺澜努嘴暗示,“嘘,看门狗回来了!”

      二人各自麻利儿安顿好,滺澜靠着圈椅闭眼假寐,顺眼缝子,看见德妃的宫婢彩萍不情不愿端了茶盘走过来。虽猜测她是因心中瞧不起娇雪,有意拖沓渴着人家,可也恰恰留了不少卸窗户的时间,可谓是人算不如天算。

      暮色四合,行宫内苑亦到了掌灯时辰,暖橘色的光晕影影绰绰流转于飞檐廊柱之间。小少年从四知书屋和兄长们俯身告退。皇帝近来忧心江南水患,校考诸皇子课业文章,大多以此为议,可有爱民仁心,可有治水良方。
      他今儿文章拔了头筹,治水乃安邦立国,百姓乐业之根本,水患尤以黄河为甚。良田受损,农户流离,漕运无期,税收亦无保障。故而地方官员选拔时,择优惜才,善用能人,若曾有任河道之职者为优,懂工事者乃上上之选,如若此人升任,仍留其河道原职。京杭运河乃枢纽要道,清淤泥、辟新道,以规避黄、淮二河之影响,亦可保漕运畅通。

      虽碍着主子爷的颜面不想承认,可其间有多少是滺澜的出谋划策,世上唯有他自己最清楚。故而下山的窄仄石径都不觉着厌烦,夹道边海棠花灼灼盛放,瑰姿艳逸,百媚千娇,像极了长在他心尖儿上的人。

      可惜,所有的愉悦欣喜,都在踏入院门儿的刹那灰飞烟灭,往昔灯烛煌煌的主屋阴郁森冷,仆下垂首侍立,敛声屏气,透着诡异颓唐。他心中泛起难以名状的惶恐,隐隐透着不安,“福晋呢?”

      一院子奴婢没个担当,纷纷瑟缩闪躲,谁也不敢近前回话。还是桂嬷嬷自持御前老人儿的身份,上前俯身见礼,“回爷的话,今儿个庶福晋冲撞了娘娘,被留在……”

      “福晋呢!” 少年没听着心底所求,胸腔瞬时燃了怒意,再没半点耐性,眉目也凌厉起来。

      “爷,您且息怒,并无要紧事。容老奴回禀,娘娘在牡丹苑被庶福晋冲撞,惩治无非是让她知晓分寸……” 桂嬷嬷担忧少年冲动,意气行事非但没有益处,还会节外生枝,依旧想将来龙去脉告诉之。

      “滚开!我只问你,福晋人呢?没用的奴才!” 可惜盛怒焦躁之下,谁还留得冷静,少年挥手将桂嬷嬷搪开,抬腿就要去德妃下塌处寻人。

      到底还是常禄机灵,跪地将他拦阻,“爷,您听奴才说。福晋无碍,只是庶福晋举止装扮招摇,又冲撞了娘娘,娘娘念着是您后宅侍妾,喊了福晋去拿主意。福晋不忍苛责,帮着庶福晋求情,且不允宫中奴婢随意责打咱们府中之人。娘娘就让福晋拿嫡妻威势,亲自上手整治,可您知道,咱们福晋素来仁厚良善,哪儿下得去手打人呢?结果,庶福晋跟福晋求饶,娘娘非得让咱们福晋立威,挤兑的咱们福晋难过,眼泪跟珠子似的掉。结果娘娘瞅着心烦,罚庶福晋去后山娘娘庙罚跪,福晋嫡妻管教妾室不利,去看着她受罚,咱们府邸奴才不许近前儿伺候,怕包庇袒护,这不,都候着您回来再定夺。”

      “她娇雪犯了过错,为何把罗棠棠招惹哭了?且既是要我定夺,何故没人给通传一声?” 声线虽低沉,可少年面上犹如凝了寒霜,比数九严冬还要冷峻。

      “福晋虽为嫡妻正室,可到底也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上不敢违抗娘娘,又下不去手整治人,也吃亏在太和善柔婉,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不哭能怎么着?锦云姑娘是想禀告您来着,可福晋临行前吩咐,今儿个皇上校考诸阿哥文章,又为水患民生烦扰,事关重大,谁也不许给您添麻烦!爷别恼,都是奴才们无能,福晋可是一心一意为您着想,再没这么妥帖周全的人了!” 常禄是滺澜忠心耿耿的贴身太监,言辞话语间自会趋利避害,竭力袒护。

      十四闻言再未耽搁片刻,似十万火急之势赶往娘娘庙,后山荒僻,遥遥远望怪树枝桠横生,野草错杂林立,庙门嵌于石峰山坳中,宛如精怪洞府。

      永和宫掌事宫女彩萍闻声赶至前院,见少年冷肃着神情,自知这尊杀神拦不住,有心差遣宫婢内监去知会娘娘,可谁又敢在这时候往刀口撞?不仅如此,庙门外把守着人高马大的皇子亲卫,打面相看就是铁血不留情的主儿,声势赫赫寻了半晌,竟无一人敢应声。

      “小主子,您……”
      彩萍或许万万也没想到,自己十二岁入永和宫当差,从小小宫婢熬成掌事姑姑,也看着他从七、八岁的顽皮稚儿,长成仪表堂堂少年郎,虽彼此尊卑有别,可脸面情分犹在,何况不看僧面看佛面,母亲跟前儿得意之人,定会给三分敬畏。
      恰因如此,她才敢倚仗着娘娘威仪,上前拦阻,可到底是低估了狼子血性,话都没讲完,就被少年轻巧扼住喉咙,看他目光淡漠,连眉头都不肯动一动,就收紧了气力,渐渐头晕目眩,离那黄泉大门不过一步之遥。

      “主子,主子不值当跟贱奴才置气,咱们先找人……” 常禄眼瞅形势紧迫,忙上前扶住少年手臂,拿了他最关切的事情,试图围魏救赵。

      僵持的瞬间,猛见后院火光炸起,小太监趔趄着跪爬跑来,脸上仓皇涕泣,大喊着:“快跑啊!后殿走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谁识山中朝与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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