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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两人对酌山花开 出宫的契机 ...

  •   因见着皇帝身旁诸位阿哥都要去给大妃们请安,滺澜顺势以避嫌为由,向皇帝奏请告退,待得了恩准之后,便领着秀瑗和仆婢们往太医院而去。

      “小福晋若有吩咐,大可宣微臣过去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太医院今日轮值的医官姓陆名怀远,江宁人士,恰巧经由滺澜舅父保举,诊治了皇帝南巡时因水土不服所患的湿热杂症,故而被提携上京录入宫中太医院,与其外祖家颇有交情。

      “陆大人不必客气,并非我有何要劳动您的,乃是御前秀瑗姑姑手上受了伤,烦请您给看看。女孩儿家娇嫩,您办事细致,医术又高明,把瑗姑姑交给您诊治,是最最放心不过的。” 虽身份有尊卑,可滺澜这人素来脾气温和嘴又甜,几句话把陆太医哄得连连自谦,忙提过药箱来为秀瑗查验伤势。

      “哎哟,这,这乃是钝器碾压所致,若不悉心调理,恐伤及筋骨。容微臣先给您清理创口,再涂上化瘀药膏,虽不至留疤痕,但恐怕姑娘要受些疼痛。这阵子且先不要沾水……” 陆大人将秀瑗的手垫在软枕上,用棉花细绸沾药水为她清理伤口。
      虽是被人安抚劝慰着,可到底才十来岁的女孩儿,秀瑗不时将手往回抽,疼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哎,这不是秀瑗姑姑吗?好端端怎么上太医院来了?”

      听这声音极其耳熟,滺澜口里的枸杞菊花茶好悬没呛咳出来,她缓缓回过身,果不其然看见自己堂哥完颜亮正悠然自得从太医院里间儿走出来,抻着脖子探脑袋跟秀瑗搭话儿。

      “不是,我说,你跑这儿干什么来了?受伤啦?” 滺澜腾楞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拎着完颜亮的肩膀、袖子左瞧右看。

      “啊呸,盼你哥点儿好!是尚书马大人家的公子,锦程,你记得吗?几年前他跟着祖父来杭州办差,在咱们家还小住过一阵子。刚刚演习骑射时从马上搓下来,把脚踝骨崴了,我帮着拿点热敷药。甭管他了,秀瑗姑姑这是怎么了?” 完颜亮胳膊底下是夹着几个打了线绳的药包,他目光越过滺澜,还在探寻秀瑗的伤势。

      “不记得!”
      被这么一提及,滺澜在回忆中努力翻找,儿时好似是有位叫锦程的小公子到访过,只是细琢磨起来,尚书马大人不就是十三爷的岳父吗,顿时也懒怠再想其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只推说早已忘记。
      “你别再乱踅摸了,人家秀瑗好歹也是个女孩儿家,真够失礼的!哎,你们俩是怎么相识的?”

      “怎么就失礼了?上回随扈伴驾南宫御苑围猎,御前侍卫营又闷又热,还是托赖秀瑗姑姑给大家送的茶水解暑呢。我看她手背有伤,寻思是不是被欺负了?说,谁干的,我给你报仇去,还这一茶之恩!” 完颜亮被滺澜训诫一顿,非但没退让半步,反而长腿一跨,朝着秀瑗信誓旦旦发了话,要给她撑腰拔创*。

      ……
      滺澜的额间疼痛才舒缓些,看见堂兄这番莽撞劲儿,仿佛又加剧了似的,不由拿指尖抚了抚,咬着后槽牙低声告之,“别咧咧了,伤是被皇上的常在给弄的,你还想钻后宫里去报仇是怎么的!”

      完颜亮果不其然被这话镇唬住,面上神情瞬息万变,似纠结、似挣扎、似苦恼,忽从背后扶住滺澜肩膀,将她秀瑗面前一推,“咳,非是我胆怂,只不过好男不打女,这回的恩情先让滺澜去还!瑗姑姑您踏实养伤,有什么使唤的就言语,告辞告辞!”

      话音儿都没落地,人早就不见了踪影,留下厅堂中的三人面面相觑,怔怔无言。

      “嗯,让诸位见笑了,这是我堂兄,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其实也不是特别聪明,凑合不傻就成了……” 滺澜的笑容有几丝勉强,又含着些许苦涩,虽尴尬却无可奈何,心中把完颜亮唾骂了百八十遍。

      未承想,秀瑗呆愣了好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进而也不知又想起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陆太医倒是稳如泰山,趁此时机一鼓作气,替姑娘清洗、上药、包扎,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秀瑗的双手被陆太医缠了几圈白绸,说是伤了筋脉,遵医嘱这阵子不许沾水、提重物、饮食清淡,好生歇养才可恢复。
      一时半晌也担不了御前奉茶的差事儿,小姊妹相携行于山水林泉之间,边赏景致,边闲闲聊着体己话。

      瞥见秀瑗手上的伤,滺澜忽而心念一动,有了盘算,她见四下荒僻,悄悄压低了声音:“你上回说,无意嫁给天家贵胄,盼着过寻常日子,这话是唬我,还是真打定了主意?”

      秀瑗闻言很是讶异,不由睁大了眼睛,神情有些郁闷,“你我之间,犯得着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吗?再者,若真想攀权附势,之前为何不答应给十三爷做侧福晋呢?顶了多大罪过,才敢推拒娘娘给做的媒!”

      “非是我信不过你,这终身大事,关乎一辈子前程,若你并未下定决心,我也不敢轻易乱出主意。你这双手虽遭了无妄之灾,可福祸相依,保不齐也是个契机。” 滺澜拉着秀瑗在廊椅上坐下来,垂眸斟酌片刻,才将心中谋划说与她听。

      “什么契机?你且说说,我都照办就是了!” 秀瑗生了双幼鹿似的圆眼睛,睫毛卷翘,大而有神,听闻挚友要给出主意,眸中光彩更胜往常。

      “自然是出宫的契机。御前奉茶是精细活儿,不仅茶要好喝,宫人的手势亦讲求文雅曼妙,如今手伤了筋脉,还不知何时恢复,总不能耽搁皇上用茶是不是?不若在这个节骨眼扶持新人,趁机全身而退。伤势乃是因妃嫔欺辱宫人所致,在上三旗贵女面前,低品阶的妃嫔算不得什么,想来万岁爷也不会因误差事儿而责罚你,干脆‘落了病根儿’算了……” 毕竟宫中水深,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滺澜深深望向秀瑗,想来以她的聪慧敏锐,不会悟不到个中玄机。

      “这话在理。虽宫人到年岁会放出去,可也过了择婚配的好时机,保不齐还得给权贵做妾室。再者,御前当差,成日跟宫里头晃悠,万一再被谁瞅上做筏子,终究是命不由己,我比谁都盼着早日出去。方才话中的好意我都懂,这阵子会见机行事,也劳烦滺澜再跟陆太医通个气儿,把伤势说重些……” 秀瑗轻挽住滺澜的手,眉宇间添了几分惆怅,在宫中当差步步为营,纵然御前女官看着再显赫,个中辛苦无奈也只自己知晓罢了。幸而结识了这个挚友,世间才有个真心为她思虑谋划的人。

      “陆太医同我外祖家有点子交情,你尽管找他来诊治,伤势往咱们预想的状况去说。又不是让谁欺君罔上,轻重对太医而言,不过模棱两可的话术,过会子我就让常禄再去叮嘱一下……” 滺澜点了点秀瑗的指尖,轻声劝慰安抚。

      长廊依山峦起伏之势修造,远远听着下方有脚步声传来,打断了滺澜和秀瑗的密谈,二人才要就此辞别,却已然是来不及了。

      “给十三哥和嫂嫂请安,恭祝您二位新婚大喜。”

      待辨清来者何人,滺澜先浅浅笑着俯身问了安。十三阿哥陪着福晋兆佳氏,缓步往近前走过,估摸着,是妻子才过门儿不久,小两口要同去给各位大妃见礼。

      十三阿哥笑容和煦温润,亦是俯身颔首回了礼,:“怎么在这儿聊上了,傍晚山间风大,还是莫要久留的好。”

      ……

      这话乃是兄长关怀,光风霁月听着没什么不妥,可偏偏十三阿哥的语气虽淡然,但目光却往秀瑗缠着白绸布的手上停顿了片刻。这两人之前恰巧被娘娘凑过对儿,婚事虽没成,可比起寻常陌路人,氛围上就多了点子微妙。
      滺澜就似鬼使神差一般,不着痕迹地往十三福晋的脸上看了看,彼此往昔素不相识,摸不透对方脾气性子,也不晓得,她会不会在意这种琐碎。

      就在这个微妙的关卡,十三福晋紧了紧肩上的斗篷,秀巧鼻尖儿轻轻一吸,温婉柔顺地垂下了眼睫,身旁的婢子霎时意会,手疾眼快又帮她系了下缎带。
      “爷,福晋自幼体弱,前阵子着了风寒才好些,奴婢斗胆,咱们还是先避过风口吧。” 看架势,这是人家娘家陪嫁的丫鬟,甚是机灵敏锐,事事儿都替主子分忧周全那种。

      十三阿哥没接茬,眼角眉梢都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喜怒,沉吟了好一会子,他才又朝滺澜笑了笑,“澜格儿也早点回去吧,十四弟给娘娘请过安,已经回下榻处去了,莫要让他等着,告辞。”

      明明平常在宫里遇见,都喊‘弟妹’的,非在眼下这个波云诡谲的场合换个称呼,滺澜不明所以,只得讪笑着点头称是。

      山间傍晚透着丝丝寒意,秀瑗和滺澜慢悠悠缓步下山,经过方才这一遭,谁也没了闲聊的兴致,偶尔相视一笑,心照不宣罢了。

      热河行宫的下榻处,和之前在畅春园的庭院格局相差不多,十四阿哥宿在正房,东西两侧厢房留给妻妾们起居。可他近来颇为缠人,也顾不得自己之前立下的规矩,什么喜洁癖好清净,不习惯同别人太亲近,要单独居住之类的话全不作准了。软磨硬泡央个滺澜搬去主屋,改口说同栖同眠才是夫妻之道。

      所以滺澜这回没了单独的居所,且未免她反悔似的,原本东边空置厢房,早早就被占据做书房。

      行至书房廊下的时候,远远就望见太监小卉子抱着拂尘坐在长凳上发呆,一脸心如死灰的架势。
      瞅见滺澜来了,跟看到救星似的,三步并作五步凑到跟前儿,“哎哟,我的主子奶奶,您可回来了!爷闷着脾气,晚膳也没用,谁都猜不准是所为何事,也不敢去劝,还是您面子大,去瞅瞅吧!”

      滺澜探身轻轻敲了敲格栅,看伏在书案前的小爷只动动长睫没搭腔,脸色确实有点沉郁,心中也生了几分胆怯,踮着脚尖转身就要往出跑。
      结果架不住人家身手敏捷腿还长,才听见追过来的动静,胳膊就被钳制个结结实实,少年微微使了气力,将她往怀中一拽,抵在墙犄角,彼此之间相隔不过寸许。

      “你今日在外头遇着难处险境,为何不提我名讳,为何不跟人家说你是我福晋?是信不过我,觉得我护不住你吗?” 他心口微微起伏,眉头轻蹙,目光晦暗复杂,显然是真动了怒意。

      敢情是为了这个生气,弄清缘由,滺澜反而是踏实松懈下来,拦腰将他抱住,“当然不是了!未知对方斤两,岂能轻易亮底牌?兵者,诡道也。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这人也好劝,听了滺澜几句辩解,气势明显缓和许多,只是余怒未消,抿着唇角将目光倔强地瞥向一旁,“诡辩!那我人都来了,你为何在众人面前不搭理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素不相识!”

      其实他不提,滺澜早把当时的场面忘光了,仔细回忆好一会儿才记起,赶忙又收紧了手臂,揽着他的腰身安抚,“这不当着皇上面儿,不好意思跟你眉来眼去吗。再者,当时诸位叔伯兄弟都在场,个个儿都是人精,稍有不慎,就得被拿住把柄,包子有馅不在褶上,咱俩恩爱,没必要昭告天下!这事儿是皇上的常在欺负御前宫人,我虽仗义执言,但本质上跟咱们没关系,何苦把你扯进去蹚浑水呢?我可舍不得给你添丁点儿麻烦!”

      少年垂眸,看他爱的姑娘笑靥如花,娇声哄劝,顿时酥了筋骨,堵在心头一下午的阴云,仿佛顷刻间灰飞烟灭,堪比雨后初晴,艳阳高照!虽早没了脾气,可主子爷的架势还得端足,勉力板了住面孔训诫,“往后不许这样,你是我福晋,有何添麻烦的?从大婚那刻起,咱们这辈子就拴在一块儿了,祸福同担,荣辱与共,我又不是胆怂的孬种,哪儿至于护不住你?”

      “嗯嗯,嗯,是,都记住了!往后谁敢招惹我,我就指着鼻子告诉她,我是十四爷的福晋,小心我找他来揍你!甭管在谁的面前,我都先看你,跟你说话,好不好?” 只当他犯了小孩儿脾气,滺澜也没太在意,笑盈盈地耐心哄劝。

      终究是被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逗得破了功,少年没忍住乐出声来,在窗外听墙角的小卉子长吁口气,抹了抹额角冷汗,叹息着到底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避暑山庄菜园正值初夏,盛产茄子萝卜,念及着他还未曾用晚膳,滺澜命人送了炸茄盒、肉汁煨萝卜、鲜虾丸子锅等几品时鲜菜肴,二人就在书房窗边摆了小圆桌对酌起来。

      “我有些好奇,你和秀瑗姑姑是旧识吗?那般尽力袒护她?” 十四将泥炉汤盅里炖煮的鲜虾细心剥了壳,递在滺澜碟中,向她问起此前的疑惑。

      滺澜怔了怔,斟酌再三,还是决意据实相告,“算不得旧识。但之前在畅春园赴家宴的路上,我在林间偶遇神秘刺客,那人扮成花园杂役的模样,用匕首将我袖子划破了。彼时着急赴宴,服色不整面圣乃是重罪,回去更换又会误了时辰,还好常禄托秀瑗姑姑帮衬,在她屋里找了件体面衣裳换,这才将就着蒙混过去。人家于我有恩情,后来相处又投缘,她落了难处,我岂能袖手旁观?”

      “刺客?拿了匕首?怎从未听你提起过呢?!” 少年闻之惊诧万分,脊背都冒了冷汗,他起身将滺澜左右打量,好像要再三查看她并无大碍才肯放心。

      “你当时和我置气呢呀!浅香同你圆房,我不过是让你洗洗干净再来,就骂我善妒气量小,哪儿有机会提这些琐碎事。再者,那刺客头戴毡帽,脸都没露,拿匕首划伤我的衣服,一溜烟就不见了踪迹,抓不到的。后来虽咱们和解了,但什么事儿一打岔,就给忘了……” 滺澜小声嘟囔,边说边拿眼睛探看他的神色,此刻花好月圆,谁愿意旧怨重提。

      许是自知理亏,十四没再追问纠缠,只俯身理了理滺澜的额前发,温言软语的叮嘱,“往后,还是要仔细些,在热河行宫更不要随意乱跑。就好比今儿个遇见的常在,虽也有位份封号,可她一辈子都没去过宫里,就养在热河,这里的主子奴才们自成一派,谁知道藏着什么鬼心思。我往后,不跟你置气了,有什么事儿,记得跟我商量商量。”

      夜风习习,滺澜搬了杌子坐在书案旁,看自己的小郎君在册上奋笔疾书,不时给他打个扇子撵飞虫。
      “你在写什么文章,《六韬》吗?”

      “嗯,皇上要校考《国务》里的,‘故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如兄之爱弟,见其饥瘳则为之忧,见其劳苦则为之悲,赏罚如加于身,赋敛如取于己。此爱民之道也。’这句话的见解。我之前没心思细想,可明儿个要交差的,这会子赶赶工,你若倦了,就先去睡觉……” 他没工夫闲聊,纵是嘴里应和着,可笔下仍然不停歇。

      “《六韬》我之前陪润晖习过一阵子,只是我耐性差,到不了这种格局,看不进去的。但这句话大抵是讲爱民的道理,国君要爱民如子,或如兄弟,见到黎民饥饿要为之忧虑,见到百姓劳苦要为之悲痛。对他们的赏罚如同附加于自身,赋敛如同从自己荷包里掏钱,这才是爱民。我猜,夏日多水患,届时必定流民甚多,皇上既要担忧河道工事,又惦记百姓田宅庄家,故而才出了此题目,你顺着这思路延展,切身体会民之多艰,君主不易,再适度提些建议,必不会出错。我跟你说些工部督水司拟定的举措……” 滺澜长于江南,叔父是执掌民生的布政使,父亲又是工部尚书,看到这题目,自是心念一动,瞬时就领悟了皇帝的忧虑与意图,赶忙悄悄凑到十四耳畔,将个中玄机告之。

      少年闻言茅塞顿开,望向她眼瞳中犹如星河熠熠,除却欣喜,甚至藏了些许敬佩,“成啊罗棠棠,你哥应该谢谢你,没生个男儿身,不然依我看,这状元未必是他的!哎不行,你若是男子,就没法儿给我当福晋了,还是这样好,又娇又美,长在我的心尖儿上!”
      纤长的指尖将姑娘秀巧下颌捏过,烛光摇曳,轻轻吻在她桃花唇瓣上。

      “净说胡话,快写了文章,咱们好歇息……”
      滺澜偏头躲过,以扇掩口笑弯了眼,窗外朗月高悬,铃虫声声,绢纱上映出人影一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两人对酌山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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