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绿树浓荫夏日长 避暑山庄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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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先祖自北地而来，擅骑射好围猎，因而受不得京城炎夏暑热，才过立夏节气，圣上就筹备着将朝廷和后宫都迁至热河，直至木兰秋狝，均在此处朝会、理政。
热河行宫中自是会给皇子家眷们留出居住的院落，滺澜又点了常禄、桂嬷嬷和锦云三人随身服侍，再算上其余伺候的杂役仆婢，到底比不上自己府邸住着宽裕舒坦。
未承想，就在她们忙着清点沿途所需之物时，不知如何被娇雪听到了风声，非说打从过门儿就闷在府里，个把月见不着人太寂寞，成日不依不饶地缠磨滺澜带她同行。
“你跟不跟着去，我这儿是没所谓的，若非还要北上木兰围场，赐宴典仪过多，其实我巴不得躲在京城偷闲，也得几日清静……”
滺澜身上来了小日子，这阵子不见外客，只穿了件杭罗绣花鸟的长袍，懒洋洋躲在梧桐树下的躺椅上吹风，白皙柔嫩如羊脂玉雕的脚尖儿上，挂着细巧的绣鞋，恰如一轮弯月。
初夏暖阳从枝叶缝隙间洒落，她午后犯困睁不开双眼，拿缂丝团扇挡住整张脸，有一搭没一搭和娇雪扯闲篇。
“福晋这话也就是说说罢了，您若在京城府邸躲清闲，甭说主子爷腻腻歪歪定是不依，就您自个儿那醋坛子翻天的霸道性子，能撒手让他一路野着？爷虽瞧不上我，可谁担保沿途会不会有人趁着可乘之机，给他身边儿塞女子呢？” 娇雪坐在旁边小杌子上，自顾自剥桂圆和葡萄吃，手腕边儿的水晶碟中摞了厚厚一堆果皮，核桃酥烙、杏仁豆腐各品了一小盅。
“就你这张嘴，再不招个把门儿的，恐怕是无法无天了！热河还不比宫中，有头有脸的妃子娘娘都会随扈伴驾，还有各府的女眷，满蒙宗室贵胄，大家聚在一块堆儿，保不齐抽不冷子就冲撞了谁，虽咱们府里不比谁卑微，可也犯不上招惹是非，若你能做到谨言慎行，我才能跟爷说，带你一同去！”
好端端受了一顿调侃挤兑，滺澜气得困意全无，腾楞一下子坐起身，连挂在脚尖儿上的绣鞋也掉落下来。她脚踩绵软春草，拿扇子指着娇雪好一顿训诫。自知理亏，娇雪也不敢再冒失顶嘴，只酸皱着脸颔首称是。
“晴天朗日的，你不找地方躲荫凉，又跑这儿闹什么幺蛾子，平白惹福晋生气！” 少年打从回廊走过来，远远儿就望见滺澜蹙着眉头跟娇雪置气，自己福晋脾气素来宽和，想来是遇上了难以容忍的行径。
“娇雪要跟着咱们去热河行宫，这本不是什么要紧事儿，瞅着各府也有妾室随行的，只是这人言行实在莽撞，怪我不曾苛待，反而给纵得没半点子规矩！行宫亲贵云集，只怕她不知深浅，让人拿了府里把柄。” 滺澜余怒未消，见家里拿主意的来了，也懒怠再跟着掺和，翻个身又把团扇挡在脸上。
少年沉吟不语，倒是没急着去责斥娇雪的不是，只目光游移，从草地上扔着的新月绣鞋，到身后那双光洁如白玉的脚，又看看扇子底下赌气的人，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俯身将绣鞋拾起，又耐着性子将脚上沾的草叶掸干净，细致温柔地给她穿戴齐整。
“人家惹你生气，也不至于把鞋子都踢了，虽是自家后院儿，来来往往也不少人，好歹搭个薄被……”
“又没男人，怕什么？” 滺澜的困意又渐渐浮上来，拽了个软枕垫在头下，迷瞪瞪回着话儿。
“我不是男人啊！” 偏他振振有词，也顾不上使唤奴婢，索性将长衫外的马褂脱下来，当个薄被子盖在她小腿上，堪堪遮住脚。
“……”
娇雪皱眉撇嘴坐在一旁，观瞧了好半晌这俩人的黏糊劲儿，连已经见底儿的桂圆都吃着不香了，她觉着自讨没趣，才要起身告退，却被十四阿哥叫住了。
“慢着，你既是想同去热河行宫，打发婢女尽快收拾行李就是，东西不用拿太多，横竖短不了吃穿用度。只是福晋说的在理，行宫人多眼杂，少不得别有用心之辈，你需得比往日在府里更加谨言慎行才是，去吧。” 小少年言简意赅，三五句交代清楚，挥着手打发娇雪离去。
这回却轮到娇雪不可置信，呐呐打量着眼前人，从未见他几时变得这般和善好商量，早已止了绮念的心思，又蠢蠢欲动活络儿起来，或许，这是瞧出自己的好处了？
“你甭瞅我。比起热河行宫，我更不放心留你在府里，咱们同行北上，留侧福晋好好养胎，赶紧收拾去吧！”
可惜，跃动的小苗儿才钻出心房，霎时就被掐了个干净。敢情他并非良心发现，而是担忧她趁府里没人，去给东院儿那女人使绊子？！什么狼心狗肺的薄情郎，刚刚还跟福晋甜言蜜语，这会儿还不是当着人家的面儿，就去关心有身孕的妾室！呸，白给都不要！
少年看着娇雪脸上神情瞬息万变，猜测她又在心中编排大家，想起这人曾经把自己形容成一锅肉，愈发烦躁嫌弃，轰苍蝇似的摆了摆手，催促她尽快走开。
待回过身，才察觉滺澜在躺椅上睡着，看肩膀微微起伏，许是酣梦正甜，四下仆婢敛声屏气，生怕发出半点响动。
“罗棠棠，回屋里睡去，咱们过几日就启程，仔细着了凉……” 他挤坐在滺澜身旁，拿指尖弹了弹她面颊，谁知却被撵蚊子似的扒拉开，想也知道自己多讨嫌。
眼瞅着好言相劝不成，少年默默坐了会儿，忽弯腰从腿下一抄，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守门小婢忙将软帘掀开，好让他顺行无阻地把主子奶奶放回内室去。
百无聊赖挨在一旁躺了半晌，寻思着现下并无他的无用武之地，十四理了理衣衫，才要起身去书房，胳膊却被挽住了。
“若我不跟你去塞外，沿途会不会有谁，趁机给你身边儿塞新人？” 也不知真清醒还是睡糊涂了，滺澜支着手臂半坐起身，发髻躺的有些散乱，面颊粉润，眼瞳中盛着水盈盈的光彩。
少年怔懵着睁大了眼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琢磨明白这话打哪儿来？好在他也是顶顶儿聪明的人，咂摸片刻，就推断出这或许就是滺澜方才和娇雪发脾气的缘故，心里一热，勾着嘴角笑起来。
“八成吧。塞就塞呗，我又不是傻子，岂能随意任人摆布。若是你不去塞外，我就喊娇雪去，或是从你娘家送的滕妾里挑个老实的，宠之捧之，谁还能上帐子里查来？管得着吗！哎，不是，你为何不跟我去塞外？身上不舒服，还是我得罪你了？”
话说着说着，就被他梳理出了玄机，眸光一闪，擒住滺澜的手腕子，将她压回枕席之间盘问，“好端端的，又不是怀了身子，凭什么不跟我去塞外？我伺候的不好吗，给你暖床温帐的，非在家守着冷被褥！莫不是起了外心，有了什么相好，想趁这时机私会？他沈翰林哪儿比我强？虽饱读诗书，可我学问功课也不差，对，他是英俊探花郎，但，但我比他青春年少，再者，我长得丑吗？你不是说，我在你心里，永远都是俊俏少年郎，敢情是骗人的？给我说清楚！”
滺澜被他禁锢在身下，半点动弹不得，她将脸偏至一旁，耳畔都是没完没了絮叨叨的追问，好半天了，连句话都插不上。
“你要混闹，朝我来就是了，好端端扯人家沈翰林做什么？杭州城待了十来年，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哪儿就至于埋汰人家？没说不跟你去塞外，随意扯闲篇而已，对了，你准了娇雪同行吗？她自个儿在府里怪闷的，去外头逛逛也无妨，别胡乱跑就是了……”
“准了呀，她来缠磨你，就是知晓你会答应，带着也好，若她独自留在府里，万一这节骨眼被浅香利用，少不得节外生枝。你跟沈翰林在杭州城没说过话，可我看见你们在紫禁城里说过话……” 闹腾的累了，小少年也暂且放过滺澜，枕着手臂躺下来，瞅着帐顶绣的花鸟图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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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翰林院新任侍讲沈大人坐在窗边书案上勾勾写写，忽一阵清风拂过，吹皱了庭园中如云似雾的桃花林，落英阵阵旋舞，惹得他鼻尖儿发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书案前方，南书房行走小完颜大人正踩着木梯，在高大通顶的楠木柜中查卷轴，听闻这声喷嚏，忍不住垂眸观瞧，只是面上神情依旧淡漠，“沈四你都一把年纪了，睡觉还踢被子吗？”
沈翰林握着笔的手不禁攥得又紧了些，蹙着眉扬起了下颌，“我扯上虚岁都不到二十二！什么叫一把年纪！”
这一嗓子让翰林院诸学究纷纷侧目，掌院学士如今已近七十高龄，推了推鼻尖上的水晶眼镜儿，朝身旁的讲学士大人频频点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窗边二人惊觉失态，顿感无地自容，匆忙敛正了衣冠，凑到近前俯身作揖告罪。
“学生羞愧……”
四月十五，太后、各宫主位大妃銮驾启程，浩浩荡荡北上热河行宫，其后数日，诸皇子福晋，宗室女眷们随之而行。
女眷的车马慢，沿途走走停停约莫三五日，终于在四月二十之前抵达热河行宫。皇帝宿在澹泊敬诚殿，后有四知书屋，用来召见朝臣和满蒙亲贵。
连行数日舟车劳顿，滺澜从午后睡至傍晚才醒，想着要给太后和大妃们请个安，连晚膳也没顾上踏实吃，就唤来锦云给她梳妆更衣，赶往妃嫔们的下榻之处。
除了近来受宠的襄贵人随侍帝王，大多数德高望重的妃嫔，都会按喜好择选景致上佳处居住。
烟波致爽斋的两侧有片山峦，修造殿宇楼阁，彼此以回廊相连，拾阶而上可远观山水胜景，既清净又宜人，德妃、良妃等女眷均宿在周遭各院落。
滺澜领着锦云和太监常禄沿回廊缓步观景，行至山门后，隐隐听闻石林中传来抽泣幽咽之声。几人面面相觑，虽心知宫中水深，轻易不可揽是非，但若袖手旁观，良心上又过不去。故而决意谨慎行之，派了常禄蹑手蹑脚去探看再说。
“主子，奴才瞅见了，秀瑗姑姑也不知惹了谁，正跪趴在地上被惩治，手背都让人踩红了！” 常禄性子谨慎，身手敏捷，虽他和秀瑗是乾清宫旧时，但并未冒然行事，仍旧记着回来同滺澜商议。
若是素不相识者，兴许顺手闹个动静解围就罢了，可这是闺阁密友秀瑗，就算惩治她的人贵为太后，也得求情把人保出来。
“常在恕罪，奴婢并非有意冲撞，皇上用茶宴的时辰快到了，奴才还有差事儿在身，还望……” 秀瑗被高壮的嬷嬷按着肩膀跪在地上，手背确实有红痕，她口称‘常在’恕罪，可这人滺澜她们并未见过，不知是不是近来新宠。
“这不是乾清宫御前秀瑗姑姑吗？皇上酉时要进茶歇，怎么您还在这儿戳着呢，耽搁了皇上用茶可是大罪过儿，还不赶紧去办差事！” 碍着不知对面底细，滺澜打定主意谨慎行之，她嘴上虽称呼的客套，暗地里却让常禄使了气力，将高壮的嬷嬷用膀子一顶，摔出好几个趔趄，险些没把那位常在给撞倒。
“你又是个什么来路？” 常在面色稍霁，将滺澜上下打量，看她衣装虽端正，首饰钗环却并不华贵，不过鬓边靛蓝绒花两朵，耳畔垂着个水滴样式儿的白玉坠子，寻思着要么是个没品阶的宫女子，要不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宗室女眷。
滺澜眸光闪动，对面儿既然开口探问，就知其并不识得自己身份，况且这常在连昔日乾清宫二等太监常禄都没见过，可想其在后宫根基尚浅，她垂眸略略思忖，觉得莫要给十四惹是非才好，就浅浅笑着回了话：“常在尊贵，妾身在您面前，不值一提。”
那位常在一愣，也听明白人家有意隐藏身份，眼下她针对秀瑗，并不想横生枝节，便将下颌一扬，神色颇为倨傲，“既是不值一提，还不尽快退下！”
“这谁呀？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到这尊凶煞……” 滺澜没搭理，轻揽过秀瑗的手臂，将她扶至假山石边，细细查看着手上的伤势。
“万岁爷的常在，她虽养在行宫，但尚且算得脸，昨儿个要面圣，可襄贵人在陪着下棋。我端茶水出来，她向我打探里头的状况，我劝她且先回去候着，结果误会我暗里助着襄贵人，给她使绊子。估摸今儿是刻意在这憋着，想给点子颜色看。” 秀瑗虽为侍茶女官，可也是四品官家中的格格，御前当差的姑姑不同寻常宫女，所嫁皆宗室贵胄，哪儿受过这般欺辱，可见对面儿也是个没眼色的。
“你二人鬼鬼祟祟嘀咕什么？！”
这常在是个暴烈脾气，看滺澜和秀瑗自顾自在湖石边聊天，旁若无人似的把她晾在一旁，更坐实昨夜的猜测，这些个奴婢就是拜高踩低欺负自己，顿觉受了奇耻大辱，领着嬷嬷冲上前去，扬手便是一掌。
‘啪’一声脆响，这巴掌稳稳落在人脸上，打了个结结实实。
花枝掩映，不远处的廊下，皇帝沉郁着脸色，将来龙去脉瞧了个彻底。听闻响动，十四心中咯噔一下，本能要往前冲，却被身边的皇父抬臂拦截，九五至尊目光中存着不容置疑的威吓，令儿子不许轻举妄动。
“太监嬷嬷都守着，你着急个什么劲儿，在这儿待着！”
本是龙心愉悦，趁着儿子们要去给各自额娘请安的机会，主动同行探望诸位大妃，结果路上就遇见他的妃嫔粗鄙失仪，恃强凌弱，暗地里欺辱御前宫人，还得靠晚辈来解围救人。皇上向来秉公严正，此刻面上虽不显，却早已恼怒至极。
“贵主儿，您解气了吗？若是没解气呀，奴才还有右脸给您打，奴才卑贱，只是心疼您的手！” 常禄捂着红肿的脸颊赔笑脸，他机敏灵巧，瞅准了这常在巴掌伸过来，刻意拿脸去挡，一方面不可以下犯上，另一方面过会子禀告皇上做主，也能看时机添油加醋买个惨。
“你们这些个狗仗人势的奴才，嬷嬷，她们冲撞本宫，都给送慎刑司去吃吃教训！” 那常在气得发抖，虽打了常禄的脸，可手心生疼，总觉着吃了哑巴亏，愤恨之下，喝令着要将秀瑗等人送入慎刑司。
“回常在话，秀瑗姑姑是乾清宫御前的女官，历来只听命于皇上，于六宫都不可往来过密。纵使她有过错，也应禀明圣上，况且酉时茶歇，怎么能耽误呢？” 滺澜不着痕迹将秀瑗挡在身后，面色淡淡疏离，不疾不徐劝诫着这位常在。
“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也胆敢来本宫面前造次，若是再不闪开，大可和她一同去慎刑司！” 常在满腔愤怒遇上个软棉花，都不知往哪使劲儿，急火攻心语无伦次，只想将滺澜一并送入慎刑司责打。
滺澜掐了掐眉心，她倒是不怕去慎刑司，那里的精奇嬷嬷都认识常禄，还不定谁被扔进去拷问，只是这常在当真离奇，又不是一宫主位，满口‘本宫’，岂不早已犯了逾越的罪过。
“朕倒要看看，你算个什么东西，口口声声就把人往慎刑司撵！”
浑厚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令众人都惊了个寒颤，谁也没想到皇上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现身，且不知他是从何时看到这一切，顿时皆手足无措，忙俯身跪地请安。
“皇上、皇上，皇上给嫔妾做主啊，这奴婢以下犯上冲撞嫔妾，还有，还有这个丫头，藐视臣妾，言行不恭，求皇上明察！”
那常在决意先下手为强，断线似的泪珠子哐叽一下子落下来，扶风弱柳般地朝皇帝倒去，仿佛刚刚威风凛凛，动手掌嘴的另有其人。
“你以为自己就算不得奴婢了？在小辈儿面前丢人现眼，举止轻浮，还指望谁会恭敬你！梁九功，既是她想进慎刑司，不若就成全了！”
天子震怒，四下皆瑟瑟不敢言，大太监梁九功领内侍们上前，笑意盈盈俯身‘恭请’，隔了许久，仍能听闻常在的哭嚎之声。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绿树浓荫夏日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