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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楼一夜听春雨 给你能的! ...

  •   谷雨节气才过,京城的晌午就有了些暑热的架势,余杭城的本家托江家商船将今年的雨前新茶、杭罗、丝绸、绒花都送至府邸,滺澜嫁妆中的几座茶山、田庄也交付了利钱,倒是一派红火祥和之景。

      “格格儿,这杭罗奴婢挑几匹留下,空闲时给小主子做点衣裳、小袜子什么的,孩子娇嫩,这料子穿身上顶顶儿的舒服透气!” 锦云从本家送的料子中挑挑拣拣,看素罗干净,又爱花罗精致,比来比去,哪个都不忍释手。

      只是滺澜有些纳罕,觉得这话听来云里雾里,懵懂懂道:“小主子是谁啊?谁家的孩子要用衣裳?”

      “自然是奴婢的小主子,咱们家的孩子!虽说您现在还没动静儿,可奴婢掐指算着,也用不了多久,这种杭罗虽是顶顶尖儿的料子,可旁人不懂门道,小孩儿皮肉娇嫩,其实搁旧些穿着更舒坦,所以我得这会子就裁剪缝制起来!” 锦云眼里添了神采,将料子提起来展在暖阳下,面颊手臂上都是织花散落的光纹,煞是华美可人。

      “……”
      滺澜无语凝噎,酸皱着脸一把将料子扯了过来,“锦云姐姐我求你了,闲着难受可以去阁楼把摆件儿好好擦擦,少琢磨有的没的。如今东院正‘养胎’,我这儿什么动静儿也没有,别叫奴才们瞧笑话儿成不成,知道是您未雨绸缪,不知道的以为咱们急红眼闹失心疯呢!你从里头挑几匹上好的素罗,我先给主子缝制几身儿贴身的衣裳要紧!”

      主仆二人正聊着闲话,忽前院仆下来奏报,说庶福晋的母亲来探望,想给福晋请个安。滺澜和锦云互相望了望,吩咐将人请至花厅稍待,过会儿会派婢子去通传。

      毕竟是要见外客,滺澜换了藕荷色绣球花式样儿的氅衣,发髻簪了粉紫色洒金蝴蝶绒花,耳畔垂着花丝宫灯的坠子,既随意又精致,以至于她缓步进了暖阁的刹那,竟将娇雪的母亲惊诧到好半晌没说出话来,连应尽的规矩礼数都忘了。

      “我之前还琢磨着,府里的福晋是个什么模样呢?出身高门大户的格格,必定端着威严持重的气势,心中还惧怕了好阵子。可如今见着面儿,竟跟庙里供奉的仙女儿似的,就最好的木匠画师也雕不成这般绝色的样貌!哎呀,得是多富贵人家儿,拿金玉仙露才能养出如此顶尖儿的品格,从头发丝到指头尖儿,没有一处不美!”
      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鬓边已染了些许风霜,想来往常日子过得辛苦,发髻被墨色布包裹齐整,簪了几支素银的钗子来装饰,面容衣衫倒很是干净舒展。

      她瞠目咂舌,由上至下、由下又至上,将滺澜好生打量观瞧,原本猜测着府里福晋是个贵气端庄的琪人姑奶奶模样,从未曾想到竟是十六、七的窈窕少女。生着柳叶眉杏核眼,悬直的鼻梁樱桃口,肤色莹白细腻,半点瑕疵皆无,云肩小领上露出半截脖颈,宛如象牙凝脂,腰间系着绣百花的曳地凤尾裙,微微露出点点新月似的绣鞋尖儿,都是京城稀罕见到的衣裳式样儿,明明没戴什么奢丽的首饰钗环,可就是觉着富贵夺人,通身儿的世家气派。

      “哎呀,我的娘!您别这么肆无忌惮瞅人家福晋,不合规矩,也忒失礼数!也就是这会儿主子爷没在家,不然让他发觉谁敢盯着他老婆,准保要大发雷霆,甭说您了,估摸连我都得卷铺盖走人!” 娇雪本来正闲嗑瓜子儿,越瞧这架势越不对劲,赶紧过来劝阻自己的母亲。
      而后又上前给滺澜斟杯茶,赔着笑脸打圆场,“福晋别见怪,我娘成日窝在庄子里,没见过这阵仗,她不懂府里的规矩,还望您恕罪!”

      “夫人难得到府中做客,有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况且咱们这儿都自家女眷,若太拘束,倒生分了。” 滺澜没太在意,命锦云端了杭州新送来的茶食小点,又换了壶雨前新茶来待客。

      “哟,这饽饽入口即化,还没咂摸出味儿,就囫囵吞下去了,嘴里倒还留着酥香,配了茶吃,半点都不腻……” 娇雪母亲看桌上摆着大小盘碟,足二十来样儿,形态皆细巧可爱,好在个头儿都不大,尝了几枚也不觉挡饭食。

      “您来得时候儿巧,前日宫里才赏下饽饽食盒,又逢我娘家从杭州送了茶叶果子,这才林林总总凑了一桌,往日也没这排场。回头夫人爱吃哪样儿,只管告诉锦云,让她吩咐婢子们打成食盒,也给老大人和府里少爷尝尝鲜儿。” 滺澜小口抿着茶,又将桌上的茶点不着痕迹地往前推了推,只怕妇人羞怯,不好意思多品尝。

      “哎哟,我说福晋,您可别一口一个夫人了,就家里的老头子,成日混吃喝酒,哪儿称得上老大人!儿子就是给旗主看林子的,更配不上少爷这称呼。说起来,这也是我今儿到府上叨扰的缘故,之前年下家里吃用紧,还赶上娶媳妇,多亏福晋帮衬。
      我听玉妞儿说了,好几百两银子都是从您嫁妆里挪的,就怕她被府里下人说嘴。我们全家都知恩感激,只是贫苦惯了,没什么拿得出的回报,只嘱咐玉妞儿不许惹您生气。还有,我就缝补手艺不错,给您做了件百衲衫和被子,都是新料子上裁的,我们乡下有讲究儿,这种衣裳得百家之福,添喜庆保平安!”
      娇雪母亲说着,让婢子蕊莺从箱笼里取了衣裳和折好的夹被递过来,手轻轻一抖,乃是件交领系缎带的短袄,用各色绸缎裁成六角型,再拼缝做成整料子做衣裳或被面儿,大俗亦雅,针脚儿极熨帖精细。

      “若是夫人觉着这称呼生分,不如我就喊您婶婶可好?其实,我们杭州也有这讲究的,不过都是给小孩子做,没承想我这年纪了,还有人给做百家衣,多谢婶婶费心劳累。” 滺澜轻抚着衣裳,目光中尽是喜爱,心中揣测着玉妞儿是不是娇雪的闺名,可又担心她好面子,就忍住没去问,只抿嘴笑笑。

      “这个不吝年岁,尤其你们这些养得娇贵的孩子,穿上添福增寿的。哟,这桌上的饽饽让我吃了大半儿,没给主子爷留,真是罪过儿!” 娇雪母亲见滺澜温柔和气,言行也逐渐随意,不似起初那般拘谨,忽而惊觉不妥,忙把手里捏的酒皮松仁饼放到碟中。

      “不碍事儿,他素来不爱吃这些个琐碎的零嘴儿,在杭州现做的都不肯尝一口,何况经水路好阵子才运过来的,您喜欢就尽管多吃些。若得闲暇,也可留在府中用个晚膳,今日太监没来传话儿,估摸爷傍晚就会回府,您也能遇见他。” 听闻来客竟为这个担忧,滺澜微微怔了怔,且笑着安抚,猛然惊觉言语间有疏漏,忙又找了旁的话来打岔,所幸娇雪母女都是粗枝叶的性子,未曾太在意。

      冷不丁被问起要不要见十四,娇雪母亲慌忙又将送至嘴边的饽饽放了下来,连连摇头摆手,“我们粗鄙,哪儿入得了主子爷的眼。不瞒您说,我可没奢望爷能把我当丈母娘看待,我也不敢把他当姑爷,玉妞儿衣食安稳,主子奶奶又肯照拂,还有什么不如意呢?”

      母亲诚惶诚恐,娇雪却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模样,眉头一皱撇了撇嘴角,“主子爷没什么可瞧,跟小孩儿似的,他和福晋站一块儿,俩人像过家家儿!再者,也趁早别见,他是皇上家金枝玉叶,瞅谁都像打秋风要饭的!”

      ……

      房中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好半晌都没人接茬儿,到底还是亲额娘勇猛,只见娇雪母亲掸了掸手,朝着她肩背就搡了几巴掌,边拍打边责骂:“挺大个姑娘家,怎么嘴上没个把门儿呢!这也就是福晋宽厚,遇上个厉害的主子奶奶,非撕了你这张嘴!”

      人家亲母女争持,滺澜也没好意思插话,只待风平浪静,又闲谈几句家常,娇雪母亲就起身告辞,说是城郊路难行,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去。

      “方才就想问,这也是南方的瓜果吗?看着怪有意思的……”

      锦云将娇雪母女送至院外,临出门时,见她又说起瓜果,顺着目光寻了寻,才知是摆在花架子上的佛手,忙又笑着解释。
      “夫人猜得很准,这是浙江金华府盛产的金佛手盆景,前儿随船只从杭州送过来,福晋命人摆着熏屋子用的。”

      妇人闻言怔楞着张口讷了讷,心中不禁暗自感叹,世家女孩儿养得真是娇贵讲究,好好儿的瓜果用来熏房子。忽瞥见身旁挑眉努嘴催促的娇雪,也不敢再四下踅摸和打听,生怕言多语失露了怯。待到了府门口,看滺澜早吩咐仆下给准备了衣裳、布料、起居器物、点心食盒、并一小匣子银两,林林总总竟装了小半马车,又忙不迭要回去谢福晋恩典。

      “夫人不必客气,福晋这会子歇下了,只吩咐我们代话儿,让您有空常来府上做客。” 锦云浅浅笑着,扬了下颌命小婢女将娇雪母亲搀扶上马车,直目送至不见影,才回了后院去复命。

      夜色低垂,十四阿哥回了府,比平日的时辰晚了许多,滺澜将他帽冠接下,正琢磨着幸好没留人家娇雪母亲等,不然恐怕要明早才能回家去。

      “方才回后院的路上遇见娇雪,听她说了白日里的事儿,往后府里再有找上门儿打秋风的人,福晋只管从账上支些银子打发就是,不必总挪用你自己的嫁妆或物什。说到底,这也是我的府邸,我弄来的奴才,总让老婆倒贴不像样子。” 小少年坐在炕沿,略略垂眸思忖,谈起心中顾虑。

      ……

      滺澜一时怔楞,心说娇雪料得挺准,这人还真是爱把 ‘打秋风’挂在嘴边,没忍住笑出了声,指尖儿掐在少年面颊上。
      “啧,要不人家说你是心高气傲的金枝玉叶,瞅谁都是来打秋风的。母亲探望女儿,也无可厚非,只是提及这个,我倒是有个疑问,娇雪都过门儿了,家人为何还挂在八爷旗下?她哥哥给旗主看林子,说白了,领得还是八爷的份例口粮,拿人手短,且还有主仆情分,这其中的门道,您比我清楚。”

      “谁说我?谁说我心高气傲?反了!” 少年晃了晃脑袋,将脸颊从滺澜的‘魔掌’中逃脱出来,眉目凌厉,一脸自以为的威吓。
      “你能想到的隐患,我又何尝不懂。事情是这样的,八哥之前给我挑的侍妾,是另个伶俐的女子,他竭力举荐,说是性子柔顺,色艺双绝。只那女子虽生得楚楚可怜相,眼神却透着精明,且被教养多年,不说细作,到底不像个安分的。
      如今羽翼未丰,总不好拂了兄长面子,就只推拒说不喜欢,挑了憨直的娇雪。都是出身别院的乐伎,他若阻拦,就未免显得别有用心。但这个节骨眼挪娇雪家人旗籍,又难免惹八哥猜忌,以为我起了什么疑,同他起了隔阂。不如顺势而为,留着那一家子傻乎乎在他们手里,掀不起风浪,还能安抚人心。”

      少年低头品茶,将个中利弊分析头头是道,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生于深宫长于朝野,眼界心机自是寻常人不可与之相比的。

      既是他有自己的盘算,滺澜也不好再干涉,只笑着将话头儿岔开,“你在外边儿用晚膳了吗,可还要吃点什么?炉子上煨着蘑菇人参炖豆腐。”

      “没挨外头吃,可也不饿。只是方才喝了茶,这会子精神了,吩咐浴房备热水,我泡个澡……”
      宅子在翻修之初,十四曾邀滺澜来选过住处,南方夏季闷热潮湿,她依着本家的式样儿,让人修造了沐浴房,又按京城烧地龙的法子,将南北优势兼具。以光滑石板铺就墙地,凿沟渠叠瓦排污水,暗道烧地龙取暖,纵冬日沐浴亦不觉寒冷。自己阿玛本就是工部尚书,旗下巧匠能士云集,这法子提出来,被工部官员被好一顿赞许,说可惜了是位格格,若也是个公子,将来必定承袭尚书大人衣钵,在朝廷中立番伟业。
      营缮司官员依着草样儿绘成图纸,稍加修改就已成型,府里辟了块小院屋舍来修造,若是用着舒坦,将来就提议给圣上,在宫中也建个相似的。

      浴房隔三间,沐浴的地方不过十数尺见方,屋小墙厚顶子低,窗户窄而全,这也是依了滺澜的意思,不求奢丽气派,而要搪寒聚暖勤通风。修建的时候,她都亲自踩着梯子督造,同工部指派的官员和匠人共商议,最终才成了眼前这可心的式样儿。

      打发仆下暖屋烧水备巾帕,都伺候妥当,才要歇息片刻,又听格栅外间儿太监小卉子过来传话儿,说爷嫌弃奴才笨拙,请福晋过沐浴房一趟。

      ……

      滺澜面朝里躺在床上,好半天没应声儿,只觉着脑仁疼。白天劳心劳神会了外客,这会儿想图个清静,偏还有人不消停,拿手指头都能分辨出来,洗澡的那位爷必定攒了什么歪主意,变着花样折腾自己。

      浴房的内门被挡了厚厚呢毡,一丝冷风也透不进来,以至于滺澜被迎面扑来的蒸腾热气迷了眼,朦胧胧只能望见些虚影儿。

      “棠棠?太监干活儿忒粗糙,你把我辫子解了,头发洗干净……” 小爷支着手臂懒懒靠在浴池沿边,闭眼假寐发号施令,舒坦的不得了。

      ‘狗贼,给你能的!泡着我家修造沐浴池子,水里还浸润着杭州送来的香草药,青瓷罐里盛的也是江家从扬州采买的润发膏,被豢养的小白脸,还敢拿自己当使唤丫头,信不信给你辫子拴桌子腿儿上!’
      可惜滺澜只敢腹诽唾骂,人家到底是皇上的儿子,她们家再显赫,也是天子朝臣,胳膊拧不过大腿,以下犯上不值当!

      “嗻……”
      她这个人,脾气性情还是随了点尚书大人,办差事特别认真,故而这会子意兴虽阑珊,手脚却很麻利。
      先将辫梢缠绕的红丝绳扣解开,再细致褪下绕在线轴上,拿木瓢从池中舀温水打湿,一缕一缕涂发膏,再一遍遍拿温水冲干净,然后抹养发的药油,待一炷香的工夫,才能继续淋水清洗。这堆章程折腾下来煞是费力,再加上沐浴房闷热,就算穿着薄衫,面颊脖颈都汗淋淋。

      “我跟你说,临睡前就不应该喝茶,熬鹰呢!再者,你手臂伤口没好利落,别泡着泡着掉水里,若沾了药草汤可告诉我,不然更不容易痊愈。咱们过阵子再找顾郎中给看看,心里踏实……” 虽活儿干的不情不愿,但滺澜还是很尽责,嘴里絮絮叨叨的叮咛,也不知人家听进去没有。

      “棠棠,听说来年春天皇上还要南下,我琢磨着咱们能随扈伴驾,这样也可以看看玛玛和叔父、婶娘,你不是她们膝下长大的吗?想必也惦记。回头路过江宁,还可以给外祖、舅父请个安,我陪着你江南走一趟,把家里人都探望探望可好?” 他没接话茬,沉吟了好半晌,才将心中筹谋告之滺澜,先头没个准信,也不敢冒然说出来,只怕其间有变动,白惹她伤心。

      滺澜闻言怔怔不敢信,呐呐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忽而鼻尖儿一酸,眼眶子盛了眼泪,她在杭州长了十几年,哪儿能不想家呢,只是不愿徒增烦扰,存在心里罢了。这会子被别人提及,难免又委屈起来。
      “嗯……”

      听着声音不对劲儿,少年猛然回过身,看她鼻尖儿眼睛都红通通,还在强忍着抽噎,反倒是笑了出来,“怎么还哭了呢?别介啊,让奴才们听见,以为我把你使唤恼了呢!看这衣裳透湿,回头出门着了凉,来,再洗洗干净!”
      说罢,胳膊使了力,噗通一声把滺澜拽进浴池之中,溅得四周都是水花儿。

      “胡闹,你这才是擎等着让奴才们看笑话说嘴呢!哪儿有俩人一块儿洗的?丢脸,放我出去!”
      虽池水里氤氲着热气,瞧不太清楚,可滺澜还是羞臊到面颊绯红,挣扎着往外逃,奈何二人气力实在悬殊,竟半点没起作用。

      “其实我想过,要是明年春天咱们随扈坐船南下,还是先别怀孩子的好,不然又不知耽搁到什么时候……”
      纵然少年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却半点没误了他上下其手,把姑娘圈在怀中揉搓摆弄,真让滺澜给猜着了,他就是存了歪心眼儿,变着花样折腾人。

      “那你别碰我!打今儿起,咱们各过各的!” 灵光一闪,滺澜也懂了其间的道理,支着手臂往外轰人。

      可惜这位爷并不是轻易被打发的主儿,非但没躲远,反而变本加厉收紧了手臂,温软唇瓣沿着面颊往脖颈轻轻往下挪,惹得怀中姑娘阵阵颤栗。
      “做梦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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