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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如花似叶长相见 长相见毋相 ...

  •   早春的护城河岸草长莺飞,夕阳给水面镀了层金波,沿途有百姓摆了馄饨、腌菜、肉夹烧饼的摊档,吆喝叫卖好不热闹。

      “您若有事忙,就骑马先行,好久不曾见这市井烟火气,我想散散步再回府。”
      道边有人卖小鸭、小鸡崽,滺澜拿着农妇递过来的小米儿喂了几下,俯身观瞧目不转睛,一会儿又去看竹篾匠拿兰草、竹丝编小篮子,只觉得什么都鲜活,哪样都有趣。

      “我今儿个并无事忙,下午西郊演习骑射,校场谙达领皇命去办差事儿,大家伙儿就放了鹰。你若是喜欢这些,买两只扔院子养就是,不过这种活的鸡鸭,是不是后厨就圈养不少,何必挤道边儿看呢?”,少年也顺势蹲下来,凑到滺澜身旁看小鸡崽儿,不时拿树枝在鸡窝里划拉划拉,一脸嫌弃。

      ……

      瞥见看摊农妇愈发阴沉的脸色,滺澜打眼神让锦云撂下几个铜板,忙将这口无遮拦的金枝玉叶拽离了龙蛇混杂之地,“瞅着新鲜罢了,好端端你提什么后厨房,煞风景!不过说起来,皇上养心殿有只猫,浑身雪白翡翠眼,乃山东巡抚去年岁上的进贡,叫大鼎子,跟我玩儿得可好了!我寻思着,改天寻个借口讨来,你看可行吗?”

      少年闻言偏过头,将滺澜好生打量,慢慢地,嘴角浮现出一种难以描绘的讥诮,“还说呢,你进宫这些日子,倒是听了不少赞誉。太后喜欢你乖巧懂事,皇上赏了展子虔的春游图,这可是皇子们都没求来的稀世珍玩;娘娘说你蕙质兰心,烹饪江南菜滋味绝佳,就连近来盛宠的襄贵人,都成日将你挂在嘴边,夸你性情温柔会讲姑苏话,彼此玩得投契。难为我一直担心惦记,如此看来倒是多虑了,兴许福晋乐不思蜀呢!”

      莫名其妙的,又不知触了这位爷哪根逆鳞,谁也不是庸碌蠢钝的,岂能听不出这话里夹枪带刺。滺澜微微怔懵,仔细回想好半晌,也没察觉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心中渐渐亦生了委屈,就因娘娘刻意刁难,她才被迫住在宫中步步为营,周旋各方如履薄冰,这无妄之灾又因谁而起呢?他不能体谅辛劳也罢了,哪里就看出乐不思蜀了?

      “这话未免偏颇。太后喜我乖巧懂事,皇上命我赏析字画,娘娘博皇上爱宠,令我下厨烹制江南菜肴,襄贵人喜我会讲姑苏话,陪她闲聊解闷;您也是七窍玲珑心的剔透人儿,到底是从哪个字眼儿里看出,是‘我’乐不思蜀呢?” 滺澜言辞依旧平和温婉,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只定定望着十四,彼此虽静默无声,又好似在争持着各不相让。

      末了,还是十四先投降,心虚似的偏过头,不敢再看那双挑梢杏核眼。他的确颖悟绝伦,聪明过人,滺澜不过稍加点拨,就悟了玄机。是了,掐算着输赢抹叶子牌,哄得是太后开心,斟酌着分寸去评字画,讨得是龙心大悦,千金贵女亲自下厨,是替娘娘博恩宠,扯闲篇逗闷子,是陪贵人打发光阴。这里头,滺澜得了什么趣儿呢?除了劳心力赔笑脸,恐怕还不如方才在道边儿看鸡鸭来得自在。
      可悟到了这一重,又添新烦扰,他忽而迷茫惶恐,似乎自己从来都不曾知晓滺澜喜好什么,忧惧何物?毕竟她显赫世家出身,也并不贪图权势名利,能真正令她乐不思蜀的,又会是什么呢?这种感觉很让人焦躁,犹如云端里忽悠悠的风筝线,看不真切抓不着,时隐时现,偏生又切切实实存在着。

      “听福晋这话,就跟宫里仗势欺人似的,明明也都是喜欢疼爱你的。难不成,你嫁给我,心里也觉着是强媒硬保吗?还是嫌我对你不好?”,敢情他在意的是这个,少年近前半步,目光里藏了丝丝迫切焦灼。

      滺澜被弄得怔怔,暗自思忖着,明明是理论在宫中求存艰难,如何又牵扯上婚事了?可看这人气势虽强硬,那蹙眉撇嘴的模样,似是还憋着几分委屈,又难免心软起来,轻轻抚着他手臂安抚,“几时说你对我不好了,又胡思乱想什么?对了,提到襄贵人,我和她学了许多苏绣的精妙技法,你看……”

      “别提了!”
      之前就因说起宫中诸人,闹得彼此起了龃龉,这会子滺澜若无其事还笑意盈盈,反倒衬着他别扭执拗的像个傻子。少年面上挂不住,赌着怒气掀起手臂,未承想,就这猛力一下子,直接把姑娘才从袖中掏出来物什给打飞出去了。

      五品翰林沈大人从天未亮就入宫上朝,偏他又身兼御史监察,汲汲忙忙不敢懈怠半分,直到暮色残阳,才察觉到竟粒米未进。临出宫门遇见同窗挚友润晖,蒙他相邀同用晚膳,走在护城河沿街市上,看百姓家宅袅袅炊烟,脚步都跟着虚浮起来。

      恍惚中有一黑影冲着面门砸过来,沈大人还以为自己饿到迷离,好在理智尚存,身手亦不凡,扬五指朝空中一抓,‘啪’一下子攥了个满拳,软绵绵又粗糙糙,还稀里哗啦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象牙白的底色绣着灼灼海棠花,湖石错落,枝叶繁茂,边角还绣了两列小篆。嗯,居然是个精工巧绣的荷包,配色清雅,针法细腻,看字迹,姑娘绣工书法皆颇出众,没料到来了京城,还有这般际遇。可还未待瞧仔细,东西就被身旁的好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到了手中。

      润晖低头端详着抢来的荷包,盘金勾边缘,米珠堆祥云,就连湖石绣线都以孔雀羽捻成,束口处坠金丝盘花结,饰白玉球的流苏,更遑论直针、扭针数种技法变幻,可谓是极尽用心之作。他轻抬长睫,看十四阿哥神色复杂地顺着荷包方位追过来,再瞧不远处探身远望的妹妹,刹那间猜着个七八分,面上没露声色,却忍不住勾翘起嘴角。

      “咳,滺澜之前就曾许诺,若我考取功名,她就亲手绣个荷包赠与我,想不到这丫头还记着,着实让为兄感动。你们看我妹妹这绣法之精妙,简直是技艺卓绝,超凡脱俗!”
      以润晖淡漠疏离的性子,能让他起促狭玩笑之心,堪比铁树开花儿,百年难遇,所以尽管只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小少年可认了真,脸色愈发阴沉冷凝。

      “舅兄您也是满腹经纶,进士一甲一等的出身,能看不懂荷包上字吗?这是棠棠绣给我的,至于你们兄妹间的承诺,改日再掰扯就是了。今儿个还有事忙,告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他再不舍下脸面去争抢,估摸这情深意切的信物,就被大舅子占便宜昧下了!

      滺澜懒怠看他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闹剧,十四阿哥小孩儿脾气也罢了,谁知自己的状元哥哥也会跟着起哄胡闹来挤兑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搀扶着锦云的手上了马车。

      因还未曾离了百姓的街市,马车踟蹰缓缓而行,忽见软缎垂帘晃了晃,小少年一个箭步蹿上来,挨挨挤挤着坐到身旁。

      滺澜羽睫轻颤,不着痕迹往他指间瞟了瞟,倒有些漫不经心,“不是不稀罕吗?如何又巴巴儿给讨要回来了……”

      “因为这两行字,我实在是看不清啊,罗棠棠你给说说,绣着什么呢?长乐未央,长毋相忘,是不是?再瞅瞅这花样子,也是费了心思的,让我猜猜啊,棠花灼灼,其叶蓁蓁,如花似叶长相见,怎么看也不是恭贺舅兄考功名的,分明是福晋给我诉衷情的信物啊。棠棠和叶蓁长相见毋相忘!”,他将秀巧的下颌垫在姑娘颈间,指尖捏着荷包绦带在她眼前晃啊晃,言辞语势透着掩都掩不住的得意张扬。

      清若兰芷的气息扫在耳畔,缠绵绵的声线犹如蝎尾生了勾,滺澜被他禁锢在怀中摆弄揉搓,逃也没处逃,挣又挣不过,只能生生忍着被打趣,脸颊腾一下子泛上绯红,烫得似要灼烧起来。
      “不要就还给我,显摆你机灵,何必拿我取乐!”,小姑娘面皮薄,一时又羞又恼又气,使了气力挣脱钳制,回身就去抢荷包,谁知察觉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你这袖子颜色怎么不一样呢?不是血迹结了痂吧?手腕子为何有伤,给我瞅一眼!”

      方才被他有意躲藏遮掩,也多亏了笑闹时没顾忌,这才看到靛蓝服褂的袖口已被深褐晕染,再稍稍往上褪,就看见小臂上有道两寸长的伤疤,翻着血肉鲜红,蜈蚣似的狰狞骇人。

      滺澜心里突突跳得厉害,被伤口之状惊愕到眼前直发黑,她也微用了力将小少年手攥住,免得他闪躲往回缩,面色焦灼地追问,“谁人如此大胆,将你伤成这样?再者,为何不找御医清洗包扎呢,就明晃晃晾着,回头沾了脏东西可如何是好?”

      实在想不透,除了闹刺客,谁敢对堂堂皇子下这般重手,还能让他刻意去掩饰庇护,其中必有文章。

      偏偏人家对此满不在乎,轻描淡写似在议论旁人,“不妨事,小伤罢了。和十三哥在校场过招的时候,箭矢迎面而来,我骑在马上,用手臂搪了一下,蹭了道疤,他也被唬了一跳,并非故意为之。”

      “十三爷?今儿还在永寿宫遇见他呢,也真沉得住气,竟能对此只字不提?哪怕透露了一两句,我在宫里也是片刻待不下去的!把咱们当什么呢?”,可惜滺澜并不能平静待之,气息都喘不顺畅,又碍着教养礼数说不得重话,只蹙着眉头低声埋怨。

      十四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模样,伸手臂将滺澜圈在怀中劝慰,“福晋这是心疼我吗?挨一箭倒也值了。十三哥箭矢的确放过来了,只是我未曾躲而已,若非如此,怎有借口去永和宫要人呢?我跟娘娘说,伤不打紧,也用不着御医来添乱,只是嘴馋,想吃水笋丝、樱桃肉、杂粮春卷虾烧麦,慢慢儿回府调理才是……”

      听闻这几道菜名儿,滺澜岂会不知他的筹谋盘算,只是没想到能使出这个法子,来迫使娘娘妥协,登时坐直了身子,“你,你这也忒疯闹了!有什么不能徐徐图之呢?非拿自己做筏子,回头更激怒娘娘。”

      “之前盛怒之下,我想把浅香以假孕来避罪告之圣上,娘娘怕事态败露牵涉过多,才抓你来要挟。这会子换了招数,她就明白我已放弃去告御状,能准你出宫回府,彼此也算个妥协,谈不上进一步激怒。再者,这叫疯吗?老婆都让人扣下了,我倒是做不到徐徐图之……”,少年敛了笑意,面容渐渐冷肃下来,嘴里说得轻描淡写,可言辞之间却难免留有怨怼。

      滺澜无奈叹息,各有各的行事手段,宫闱博弈之中,步步都是算计,自己被迫夹裹其中,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伤口不能拖着,你既是不愿找太医,不妨和我去个地方,尽快清洗包扎干净才妥当。”

      傍晚下起绵绵春雨,马车苫了油毡,穿行于街巷闹市之间,约莫半个时辰,在间灰瓦飞檐的阁楼前停驻了脚步。顺势抬眼望,红木匾额题字‘安和堂’,可见是家行医问诊的药铺子。

      看门儿小伙计被魁伟的佩刀侍卫吓得战战兢兢,哆嗦着躬身掀了门帘子,将贵人请进内室,许是瞧着有点子眼熟,不由偷偷多望了几眼,谁知目光不小心撞上那衣饰华贵,神色凌厉冷傲的少年,好悬没脚下绊个趔趄。

      蓝衣布衫的青年闻声相迎,看清了面前来客,面上浮出笑意,张口就要招呼,“东……”

      滺澜走在后头,轻轻朝他打眼色摇了摇头,并不想把彼此往昔的交情透露太彻底,她上前挽住十四的手臂,笑着给他引荐,“这位是顾郎中,祖上世代行医,父亲在杭州颇有声望,以前常年都给我祖母看诊的。后来老先生故去,他们兄妹和本家拆分上京谋生,铺子就设在此处,兄妹俩擅调理的方向不同,可均医术高明,宅心仁厚。我娘家府里本是念着旧交情找他们看诊,近来竟连御医都不用请呢。”

      “承蒙大小姐照拂,我们兄妹甚是惭愧,唯有精进医术,以此报答!不知今日造访,所为何事?雨天湿滑,大可喊小人去府上侍奉看诊的……”,顾郎中二十来岁的模样,样貌平和端正,举止言语亦是谦卑有礼,他将滺澜等人请入格栅雅间,细细询问缘由。

      “我郎君被箭矢所伤,等不及回府再请先生看诊,您若得闲,赶紧给清洗包扎上……”,滺澜拿碗盖拂着参茶热气,朝十四阿哥的手臂望了过去。

      顾郎中往来于京城官宦显贵府邸,又和完颜氏本家交情颇深,哪儿会不知滺澜所嫁郎君的身份,方才怕冒昧没敢探问,这会子忙俯身请安行了大礼。

      “郎君身份矜贵,既被利刃所伤,怎能拖延到这个时辰才料理?小人拿药汤给您清洗干净,再敷清凉止血的药膏,回头开个方子,好好补血养气,玉容膏每日涂抹,不留疤痕的。这阵子莫要劳累,少吃鱼虾生发之物,多清淡饮食……”,虽明白尊卑有别,可医者仁心,到底改不了絮絮叨叨训诫叮嘱的习惯。顾郎中前后忙活照应,他才上京不久,官话杭州话混着讲,听得颇有意思。

      “啧……”

      药水清创面免不了吃苦头,小少年蹙眉吸凉气,滺澜怕他因疼痛迁怒,忙趁机给嘴里塞了个蜂蜜腌青梅。
      “唔!”,嘴让梅子堵个严实,胳膊又把持在郎中手里,堂堂十四爷尝到了急不得恼不得又挣不开的无奈,只好挑眉瞪眼去威胁滺澜。

      雅间静谧清幽,除了顾郎中拿绢布取药材窸窸窣窣的响动,再没半点惊扰,另侧连接后院的暗门内,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格外明显。

      “东家,您怎么有空过来了?春日爱起疹,我这阵子赶制了养颜润肤的药膏,还说过两天给您送府上去呢!”
      雕花门扉被哐一下子推开,闯进来个十捌、玖的姑娘,发髻以黑棉布蓝束带包裹,衣衫外套了围裙布袖,显然是个利落齐整的打扮。

      ……

      虽然这声‘东家’好比平地炸个旱天雷,但雅间内诸人却都被震呆怔似的,欲言又止,面面相觑,好半晌没琢磨出来,此时要摆个什么神情才妥帖。

      “琴筝,没人告诉你有贵客造访吗?太没规矩了!跪下!”,正看诊中的顾郎中拿出长兄气势,呵斥妹妹不懂事。

      “民女只闻大小姐来铺子里看诊,并不知雅间内另有贵客,冒犯冲撞之处,还望恕罪!”,琴筝姑娘看向来脾气温和又疼爱自己的兄长这般疾言厉色,以为惹下大祸,被吓到惊慌失措,忙瑟缩着跪地行礼求饶。

      “无妨,起来吧。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只是琴筝你这冒失性子要改……”
      解铃还须系铃人,看琴筝姑娘也得了训诫,滺澜将茶盏轻轻撂在桌面上,倒不是她苛刻计较,只是顾家兄妹多往来权贵府邸,若不收敛性情,难免会吃大亏。

      看身旁十四阿哥目光颇有促狭调侃之意,滺澜就知难以敷衍了事,略略思忖,轻声慢语向他道来。

      顾家兄妹祖上世代行医,从草药铺子到创办享誉江南的‘济民堂’,历经两朝更迭而屹立不倒。到了父亲顾老先生这一代,兄弟二人因天赋参差,心生隔阂而分了家,长兄承袭祖业,而老先生另立分号。因他医术实在高明,尤擅妇人、小儿科杂症,颇得完颜氏老夫人赏识,逐渐被引荐给驻守杭州城的诸贵胄权宦之家。
      顾老先生过世之后,其子顾若笙掌管铺面,但无奈伯父气量狭窄,妒忌已久,趁机联手本地医药商刻意排挤,且要挟收回分号招牌。虽权贵愿意庇护,可到底清官难断家务事,顾若笙又是个谦谦君子,不愿和本家绝了脸面。
      故而决定带妹妹远避纷争,到外地另谋生路,向完颜氏老夫人辞行时,正逢润晖、滺澜兄妹要上京赶考和完婚。老夫人深谋远虑,思量着若能一同扎根京城,对双方来说都是助益,如此,就由她老人家做主出资,为顾氏兄妹在京城买了铺面,重操旧业行医。在京城完颜府的照拂之下,兄妹不仅未经颠沛流离,过得比在杭州还自在,这也是他们二人视滺澜为恩人东家的缘故。
      顾家兄妹性情大相径庭,兄长沉稳端方,妹子琴筝识草药、懂药理,会制丸、散、膏、丹、油等手艺,自小被父兄宠爱,养成了豪迈直爽,快人快语的脾气,倒有几分男孩儿似的江湖侠气。

      “既是玛玛的决意,又有何好隐瞒,助人于危难,广结善缘,也是件好事。”
      因窗外雨势渐密,且还要等顾郎中调制膏药方剂,一时倒不急着离去。铺子里生了炭炉,紫砂泥炉烹煮的桂圆枣汤氤氲着暖雾,小少年手臂被缠了细软白绸,看看研钵药碾,又玩会儿天平戥子,只觉得样样儿都新鲜,处处有意思。

      滺澜依旧坐在雅间炕沿,执手让琴筝给她拿药草染指甲,也趁这个时机,细语低声说着悄悄说。

      “大小姐的郎君青春年少,样貌俊俏身段也好,可真是般配。之前我听闻您嫁到京城,以为他们琪人的皇子王爷,都是大胡渣子的魁伟莽汉呢!”,琴筝抻着脖子透过格栅往外间儿探望,时不时跟滺澜品评两句,吐着舌尖笑得俏皮。

      “我哥哥们和云韶都是琪人,也没见生得愚莽粗糙,你这话恰是含了偏见!京城里权宦琪人出身很多,不比江南地界儿,你言辞还是要谨慎……”知晓琴筝无恶意,滺澜也没太计较种种不妥,只耐着性子教导指点。

      “大小姐和少爷们都是好人,这话我也只跟您说,不会去外头瞎咧咧,嘴严着呢!对了,您在宫里,能遇见沈四公子吗?听闻他考中探花郎,我们离了杭州城,也不能去他家拜访道喜了……”,难得琴筝能流露羞怯劲儿,只见她微微垂下脖颈,目光也游离闪躲起来。

      “哦,敢情是这么回事啊……”,滺澜恍然大悟,虽尊卑有别,到底都是女儿家,谁还闹不清这里的门道,她没忍住笑出声来,倒弄得琴筝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
      “偶尔能遇见的,沈璨现下是天子近臣,官拜五品翰林侍讲,前程大有可为,你放心就是。我看沈大人脾气挺随和,你若想见他,托付你哥哥寻借口去拜访就是。只是他们差事儿繁忙,不然去我们府上请平安脉的时候,说不准也能遇上,润晖常邀他去家里用膳小住什么的。”

      谁知琴筝听闻这话,非但没见喜色,反而添了几分落寞郁郁,“都五品翰林了呀,那,那同我们更是云泥之别,还是别自讨没趣了。以沈四公子的学识品貌,他能看上眼的姑娘,得是什么样儿的神仙人物?”

      “倒也不用妄自菲薄,男子的喜好,谁说得准?旁人都觉着我哥哥是状元才子,必定欣赏好风雅的柔弱佳人,其实可未必呢……”

      轻巧的扣门声,打断了闺阁间的闲谈,顾郎中配好了补气血的内服方剂,又将秘制药膏放入锦盒中,仔仔细细给随侍的仆婢们交待分明。时辰不早,约定过换药看诊的时日,就在兄妹二人的恭送下,登上了归府的马车。

      小别胜新婚。
      红绡暖帐内,少年讨债似的痴缠,变着花样儿厮磨,差点把滺澜折腾散了架。春夜寒凉,灯烛摇曳,镂花窗外细雨横斜,叠瓦间积压的水滴顺着檐角滴落,在庭园石板上晕开涟漪,似声声轻叹,又如阵阵讨饶。

      这阵子在宫中周旋,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可谓是耗尽心力,傍晚又去医馆看诊,没得片刻闲暇,好容易回了府邸沐浴梳洗,又被人可着劲儿的摆弄,滺澜困倦到骨节酸疼,脑中亦是混沌一片。

      “罗棠棠,我问你,你喜欢我呢,还是喜欢沈翰林?”,偏有人瞅准了时机不放过,趴在她耳边审问。

      纵使眼皮都抬不起来,可心中直觉这话里有诈,依旧斟酌了措辞,“这是什么古怪的猜疑,咱们是夫妻,沈翰林八竿子打不着,岂能相提并论?”

      话是答复了,可小少年却不太满意,他现如今就跟饕兽似的,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缺了一块儿,又寻不到缘由,只会越发去跟滺澜闹缠,“可我看见好几次你们说笑,可不像八竿子打不着的模样,又都从杭州来,若说不熟识才稀奇!”

      滺澜认命叹息,琢磨着这会子要不安抚踏实,恐怕别想睡个安稳觉,她翻过身来,纤长玉臂将少年脖颈揽住,桃花般柔嫩的唇瓣落在他下颌,“沈翰林同我哥哥是十年同窗,听闻他们住书院时,寝舍都在隔壁,故而十分熟识。但我在杭州生活了十几年,其间并没和沈大人说过话,是来了京城偶遇同乡,才点头招呼罢了,哪儿就谈得上说笑了?你若芥蒂,往后我避着就是了,不值得为此费心。”

      其实他也谈不上芥蒂,人家坦坦荡荡,到底并无出格的言行,可看她又解释又承诺,还是忍不住生了雀跃欣喜,摸摸索索从枕下拽了个物什出来。
      “罗棠棠,这个送你,虽玉佩是造办处雕琢的,可上头的字儿,可是我自己写,自己刻的!”

      借了烛光细端详,洁白莹润的羊脂玉上雕海棠枝叶花样儿,背后雕了两行小诗:‘相思相望倍相亲,一生一世一双人。笔法筋骨秀劲,清雅飘逸,足见功底不凡。

      少年将人揽在怀中,眼瞳中似藏了熠熠星河,“都是海棠和枝叶,你说咱们是不是心有灵犀?棠棠和叶蓁长相见毋相忘,滺澜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如花似叶长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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