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人面桃花相映红 在娘娘手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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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迷离，重重宫阙犹如沉睡的巨兽，陷入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旷与寂寥之中。唯有慈宁宫灯火通明，盏盏烛光将暖阁映照得恍若白昼。
“你这孩子胆儿也忒大，初生牛犊不怕虎吗？面儿上整治了妾室，可这人是你婆母的外甥女，明晃晃被打脸面，她能咽得下这口气？”，老太太鼻梁上架了副水晶石小眼镜，眯着眼抹牌，虽没看着滺澜，可谁都知道是在说什么。
滺澜却也不见慌乱，低垂着长睫看牌，时不时还使个杀招，“太后您真真是冤枉了，不过个妾室，我哪儿就那般不容人呢？且不说她奶娘的姘夫在灯烛里掺和性子猛烈的药香，只凭她敢把江湖莽汉领我们府里，秽乱后宅，还让十四爷逮个正着，这事儿谁能忍呢？况且，这下黑手还不是头一遭，之前在畅春园，这婆子就敢在酒里给皇子下野药，可见其歹毒，故而落到今儿的下场，恐怕也是咎由自取。”
“嚯！刁奴这是要反天啊！”，老太太这回没心思玩儿牌了，皱着眉头从镜片上方看向滺澜，可见宫里的主子们对这事儿大多也只道听途说，并不知晓其间的缘由。
“要我说永和宫那位也昏聩，这种下三滥的人品，还偏心袒护？奴才在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主子能毫不知情才怪！八成这刁奴就是贱蹄子纵的，她多机灵啊，让奴才下黑手害人，自个儿不露面 ，美事儿全占着，若行迹败漏，罪责也奴才来担，她还是清清白白做好人，最看不上这种脏心眼子的东西！皇帝本想废了她的位份，罚去庙里思过，谁知她竟有了身孕，可也是赶得不凑巧！”，太后瘪着嘴隔空对浅香骂咧咧，言辞间很是不屑，她出身蒙古贵族，一贯瞧不上后宅女子的阴私手段。
“侧福晋以往在我们府里，都好吃好喝好待着，什么新鲜玩意儿都送去她院儿里。奴仆们看人下菜碟，既知她是娘娘外甥女，谁敢怠慢呢？就连畅春园她奶娘给阿哥下野药，为了尽孝道，怕娘娘忧虑，我们爷都没敢声张呢，只教训几句了事。这回实在忍无可忍，跑江湖的野男人都来府里称大王了，再不惩治还了得？您有所不知，姘夫汪贼劣迹斑斑，欺辱拐卖良家子，连五品知州的千金都敢掳走卖去花船当歌妓，遑论寻常百姓，简直目无法纪，我们爷把这案子上奏朝廷，也是为民除害，替圣上解了心头大患呢……”，滺澜手里的牌抹的利落，眸光闪动之间，又给老太太喂了三五张好牌，哄她赢了好几把，乐得眉开眼笑。
“哼！要我说，这小十四也没个爷们儿刚性，这种刁奴贼子还值得忍？什么孝道也不能让奴才欺到头上来，再者，永和宫那位也是二五眼，把这种下三滥贼心肝的女人给儿子！打从畅春园敢给主子下野药，这种婆子还留着作甚？就该斩杀，剃了骨头喂狗，给旁个奴仆都来点颜色看！”，不愧是当初跑马围猎的草原格格，虽这许多年在京城颐养，老太太言谈话语间，依旧能感受到杀伐之气。
“您说的道理我们都懂，可碍着娘娘面子，总不愿下狠手整治，闹成如今这局面，是我身为嫡妻管束不严。这些日子，心中甚是忐忑，以至于夜不成寐，既怕闹大了太莽撞，惹皇上烦扰，让娘娘难堪，可又不敢以私刑放过犯了国法的贼子，左右为难……”，滺澜撂下牌，面上凝了愁云，这话也并非全是虚言，她的的确确因此事而忧虑不安。
“哎哎，你闲说话儿就说，把牌撂下干什么？玩儿的正热闹呢！小十四没爷们儿刚性，你也是老实头子，合该俩人让奴才欺负！也不怪你们，还是孩子年纪呢，上头又被永和宫那二五眼压制着，骄纵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混账蹄子。犯不着忧虑忐忑，惩治奴婢天经地义，闹大了正好煞煞她们的威风！玉镜来，找碎嘴子的小太监，把消息散出去，是她们府里侧福晋仗着娘娘撑腰以下犯上，纵容乳母勾结外男，行事不检点，欺负打压嫡妻，我们澜格儿可怜巴巴，才不是善妒的脾性，听见没……”，太后推了推小眼镜，将心腹女官玉镜唤至近前，低声打发她去将宫中将不利滺澜的话茬都消弭掉，以人言为利刃，扭转乾坤。
“嗻，您老人家放心，小福晋善良和善，倒是那妾室不知好歹，谋害嫡妻，勾结外男，欺上瞒下，这点子惩治，当真是太轻饶了”，玉镜姑姑目光意味深长，嘴角噙着笑，躬身领命。
烛影绰绰，早过了平日在府里歇息的钟点，滺澜渐渐困乏，本欲找个时机告退，谁知这会子慈宁宫竟来了客。
不多时，宫婢俯身引路，走进来个容貌清丽标致的美人，肤色剔透白皙，柳叶眉丹凤眼，身段婀娜窈窕，看年纪也就十七、八岁，颇有楚楚动人的韵致。
“嫔妾给太后请安……”
经太后引荐才知，这是皇上近来盛宠的新欢高氏，苏州人，年十八，前日里才封了贵人位份，封号为襄。
“澜格儿，你不在宫中的日子啊，这就是我的新牌搭子！你们俩都从苏州来是不是？虽差着辈分儿，可年纪相仿，彼此也有话讲，往后能凑一块堆儿玩耍最好”，老太太跟做媒拉纤似的，把滺澜和襄贵人手搭在一起，眉开眼笑，越看越喜庆。
“回太后，我从杭州来的，不过外祖家在江宁，离着苏州很近的，您说的都对……”，滺澜心说老太太是不是苏杭不分？隔着遥遥水路呢。虽小小声驳斥了一句，又怕惹老太太不悦，忙不迭找补给面子。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差不太远的。小福晋外祖家是在江宁吗？我爹是知县，家住姑苏松望巷，临着云安寺，不知你可听闻过？”，襄贵人是个知情达意的性子，很会察言观色，不着痕迹就将话头接过来，言谈举止柔雅温婉。听闻她亦是去年皇帝在南巡途中遇见，被父亲送至宫中侍奉君王，才入京不到一年，官话说不利落，还留着吴侬软语的痕迹。
“我外祖家在江宁，住柳荫巷，站在后山亭子里，可以望见秦淮河。表姐姐头几年嫁到姑苏，婆家么好似住在永门巷，街市有个卖面的铺子，虾仁儿面很鲜，还卖扇贝、鱼干儿之类的，旁边是个卖糖的，粽子糖不错，叫什么来着？小娘鱼都喜欢去，把门樘子踩额滴沥滑……”，滺澜将手臂支在炕桌上，渐渐落入沉思之中，因谈及姑苏风土人情，嘴里不自觉换上了苏州话。
“卖面的卢兴记！可不止虾仁儿面，酱汁儿焖肉，素鸡都可香呢！小时候拿荷叶一卷，回家能吃半个饼！卖糖的是五仙斋，不止粽子糖，酥糖、豆干也极好味，碧碧绿、雪雪白各色吃局！”，襄贵人从南北上，在宫中举目无亲，骤然听见家乡话心中甚是喜悦，一时也忘了端妃嫔的仪态，聊得欢畅热络。
“我说你俩怎就换上外乡话了？排挤我老太太听不懂是不是，玉镜儿，赶明儿个她俩来了，咱们也说家里的话，看谁挤兑谁？谁听不懂谁难受！”，一来二去老太后插不上嘴，又犯起小孩儿脾气，招呼着玉镜姑姑来凑对子。
“老祖宗莫生气，儿臣和襄娘娘没说旁的，就聊什么好吃呢，赶明儿个天气好，借小厨房给您做樱桃肉，我虽笨拙，这道菜还是擅长的!”，滺澜见势头儿不对，赶忙绕到老太太身后揉肩膀，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我给打下手，再做个桂花佛手糕，香甜好味的……”，襄贵人颊边漾出小梨涡，透着甜美可人，想她初来乍到混迹宫中，凭得就是玲珑妥帖的性情。
苏州菜讲究吃手艺，费工费时还爱追鲜，二月初的早春，荠菜头、香椿头、枸杞头就都入了菜肴。京城御苑没有这些随意长在田间地头的野菜，香椿倒还能掐来，滺澜把香椿芽切细碎拌了香油嫩豆腐，又从御厨送来的鲜肉中选了肥瘦相间的，所谓樱桃肉就是昨夜闲谈中所说的酱汁肉，只是为伺候太后，手法更讲究些。
整块儿方肉在背皮上切花刀，宛如樱桃红艳，起锅烧炖，时辰久了腻油都已抽走，只剩入口即化的酥烂嫩肉，汤汁里放了红曲米和养气养神的药材，最适宜春日滋补。主食用杂粮薄饼卷了春韭豆芽小虾米，样式儿虽不多，却是宫中难见的江南民间时令菜。
老太太心气儿高，又有意显摆，命人喊了皇帝来慈宁宫用午膳。当今圣上好养生，又素来克己，不仅从不在菜肴上铺张靡费，亦不会暴食。今儿个就着襄贵人酿的桂花饮，吃了几张杂粮春卷，又用滺澜做的酱汁肉拌了两碗饭，全不见天子架势，只似百姓家常进餐食。
“皇帝，今儿个饭食如何？都是我这两个心肝儿亲自下厨操持的，难为她们也是娇生惯养官宦千金，洗手作羹汤，没半点含糊，性子乖顺，手还灵巧。今儿我才明白，敢情百姓家里也挺会琢磨吃食，不比咱们差多少……”，老太太倚坐在圈椅软枕中细品清茶，饕足饭饱甚是惬意。
“能哄皇额娘高兴，菜品合您口味，也是她们的福分。来人，前儿造办处送来的白玉如意、伽楠木念珠手串，还有碧玺蝴蝶簪子都送襄贵人宫里去。澜格儿下午过养心殿来，朕得了展子虔所绘的春游图，你哥哥非说色泽浓丽了些，朕颇不以为然，你要能把他驳斥下去，这图啊，就送你了！”，皇帝仰首大笑，虽嘴上嗔斥润晖，可神色却不见恼怒，可见宫中传言状元郎颇得圣宠并不为虚。
“嗻，儿臣过会儿去永和宫服侍额娘用燕窝，待娘娘午后歇息时，就到养心殿去赏画。不瞒皇上说，我哥哥读书虽还算擅长，可诗画上却不太在行，展子虔的山水看远近，触物为情，咫尺千里，若只以浓丽清雅来论，未免偏颇……”，滺澜揣摩着皇帝心意，顺话茬夸了几句，又怕侃侃而谈惹人厌烦，故而言辞间都藏了半句。
“啧，朕就知道润晖是个愣头青，书呆子做文章还好，压根儿不懂画中诗情。说得好，过会儿我把他喊来，就拿这话堵他，给朕长长脸，出口气！对了，德妃这阵子没少操心，回头让梁九功选上好滋补安神之物送去永和宫，东西虽是朕赏的，亦算是你敬的孝道。”
皇上九五至尊，犯不上为谁察言观色，可他就是生了双慧眼，上下东西各种人情世故都了然于心，大抵是担心滺澜陪伴太后，顾此失彼，所以替她做人情去安抚德妃，给永和宫长脸面。
虽德妃并无不适，可入宫侍疾的名头还得喊响亮，大宫女彩萍伺候午膳布菜，由她将碗碟杯盏递过来，滺澜再斟酌着娘娘喜好，随意添几勺菜，这过场就算走了个妥帖。
“万岁爷晌午在慈宁宫进膳的，可进的香？”，饶是尽力佯装不在意，可德妃还是耐不住性子，掀了掀眼睫，朝滺澜打探皇帝的动向。
“春日肝气生发，肝主怒，易躁。皇上晌午来慈宁宫看太后，顺势就留下用了膳，襄贵人家在苏州，做了几道时新小菜，祛躁解腻，皇上颇赞许。儿臣琢磨着，既是皇上喜好江南滋味，不若我们宫里也摆上几道清淡时鲜，敬呈给万岁爷尝尝？皇上心中爱重娘娘，在慈宁宫中谈及换季养生，都惦记给您送安神滋补之物呢。”
滺澜领会了皇帝的意图，也担心在太后跟前儿待久了，又和圣上新宠襄贵人往来亲近，会惹得德妃忌惮，想着莫要落人口实，忙挑拣了好听话儿来哄娘娘欢喜。
谁知德妃却不太领情，当下冷了脸子，眉头又蹙起来，“本宫侍奉皇上数十年，子女都养大了好几个，倒也不用你来指指点点，如何博取恩宠！”
皇上早年争夺权势，多提拔满蒙大妃，前朝后宫彼此维系。近些年江山固若金汤，朝野格局明朗，实质伴君得宠的皆为汉女，尤以江南一带出身者甚多，就好似抹叶子牌，亲手做各式儿饽饽点心，再到诗酒花鸟，这种温柔小意大妃们学不来，画虎不成反类犬，渐渐也就失了心气儿，只求儿孙长能耐，自己地位安稳就是。滺澜好意给出谋划策，却仿佛戳了德妃的心窝子，觉得跟才入宫的小小贵人博弈失威仪，可后宫谁能不盼着皇帝眷顾，矛盾纠葛之下生了恼恨，又胡乱迁怒发脾气。
永和宫的午膳不欢而散，滺澜没太计较当真，也不是才大婚过门儿新媳妇了，知晓德妃脾气执拗，因她嗔骂几句就惊惧沮丧实在不值当，反而笑自己愈发没脸没皮。才要侍奉着娘娘歇息，宫女彩萍过来奏禀，说乾清宫掌事女官秀瑗来传话，皇上命十四阿哥福晋过去养心殿赏字画儿。
君王召见的理由坦坦荡荡，况且状元郎也在，可德妃听闻后，心中还是不免咂摸起酸涩滋味。她比谁都清楚，儿媳生得貌美，性情聪慧又圆融，才情学问一等一，家世显赫父兄有实权，纵是后宫得宠那些个新嫔妃和她一比，都如云泥之别。
这样的女孩儿被儿子娶到，任傻子也明白是多大帮扶，只她总怕震慑不住，故而才让入宫小住，亲自磋磨磋磨性子。可养心殿里不仅有皇帝，太子和诸阿哥、宗室王爷都会去觐见，一来二去，谁知道会遇见谁，传出什么话，到时少不得被儿子埋怨，母子离心。
“皇上还让奴婢传话，说心中惦念娘娘，晚间会过朝臣，就来永和宫陪您进宵夜……”，秀瑗姑姑等着领滺澜去养心殿，待好半天见德妃还是沉吟不语，眸光闪了闪，赶忙投其所好，把皇帝的吩咐又添油加醋装扮装扮拿出来哄人。
“真的？”，果不其然德妃听闻阴霾尽散，也不恹恹欲睡，抿着鬓发从炕上坐起，脸上浮出温婉笑意，慈眉善目望向滺澜，“澜格儿说说，咱们宫里晚上备点什么菜肴好呢？最好是清淡时鲜的江南小菜，或者就由你亲自下厨，像在慈宁宫孝敬太后的那些，总之，想想万岁爷喜欢什么？”
……
滺澜的指尖在宽大挽袖下绞紧了手帕，心说紫禁城里的娘娘们，比台上戏子还会变脸，偏这戏又没意思，可得想法子逃出去，远远避了这是非之地。可这也不过是腹诽，面上还得端着乖巧笑意逢迎，“听膳房说，杭州的青笋呈上来了，回头我在您小厨房里做道水笋丝吧，排毒利五脏，还可明目安眠，再弄个菠菜虾仁烧麦，您看可好？”
“好孩子，你脑子活分，手又巧，出得主意自是再好不过的。去吧，别让万岁爷等着……”，娘娘重获恩宠心满意足，脸上笑意都诚挚了几分，套着金护甲的玉手一挥，打发滺澜去讨巧卖乖。
“我瞅着，在娘娘手底下混日子，比侍奉皇上还难，后宫这些个女人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心机深沉想得还多。我只盼着赶紧找个如意郎君嫁人，可不蹚这里头的浑水！”，秀媛姑姑和滺澜投缘，彼此信任对方人品，说起话来也不太顾忌。
“那你可有心仪的人选了，我给你相看相看，对方家世、品行如何？在宫里当差，姻缘命运都不由己，早点尘埃落定也踏实……”，滺澜抿嘴笑得促狭，不时俯过身，去探查秀瑗的神情。
“哪儿敢有什么心仪的人？说句大言不惭的，宫人没被指婚之前，都算后宫里头的，稍有闪失就落个失德失仪，我可不敢轻举妄动。再者，跟你说句体己话儿，我也不图富贵权势，家里四品官，至多给皇子王孙做个妾，后宅妻妾争斗还是糟心，不如嫁个知情达意的寻常人家，能夫妻和顺过太平日子，就谢天谢地了！”，秀瑗往周遭望望，附耳在滺澜身旁，悄悄跟她袒露着心底话。
小姊妹俩穿夹道走小径，拈花折柳，闲谈打趣，在路上玩儿了好一阵子，才磨磨蹭蹭到养心殿去给皇上请安。
波斯进贡的织金毯绵软厚实，绣鞋踩在上头悄无声息，皇帝在暖阁书案上写写画画，闻内侍奏报，远远招呼滺澜过到近前。
“澜格儿，跟你哥哥说道说道展子虔画中的精妙之处。还浓丽，给他看画就是牛嚼牡丹！”
听闻皇上把润晖看画说成牛嚼牡丹，滺澜险些没乐出声来，再瞅瞅哥哥明明生了张清俊冷逸的面容，这会子仿佛误入妖精洞的和尚，一脸茫然懵懂，就更觉好笑，贝齿咬着唇角，忍了好半天才镇定下来。
虽她猜不透深夕舟为何也会在养心殿中，可细想想他官职是翰林院侍讲，陪王伴驾欣赏雅艺，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碍着屋中还有朝臣，滺澜也不敢太张扬，只拿着水晶石磨的小镜，俯身静静观瞧《游春图》，好半晌，才浅浅笑着回了话。
“魏晋时‘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确有刻板之处。展翁所绘的，乃是二月初江南百姓的游春盛景，山水人物疏密得宜，有青山重峦，烟波浩渺之震撼，亦藏着小桥流水，落英缤纷的灵动，男女老幼骑马游船，栩栩若真，一派祥和烟火气。远山近水，现于方寸咫尺，动笔形似，画外有情，才是最大妙处。儿臣愚拙，在皇上面前实属班门弄斧，还望恕罪，亦让大人见笑了……”
她有心自谦避锋芒，听在皇上耳中却甚为熨帖，抚掌大笑以表赞扬，得意之余又拿指头点着润晖笑骂，“恕什么罪，何罪之有？再者，他俩有什么见笑的，沈璨也罢了，还懂点子风雅。润晖这读书读呆的愣头青，牛嚼牡丹，论起朝野时局还有把子见地，诗情画意全不在行，往后看谁家格格能相中你！”
好端端的赏着画，皇上又提了牛嚼牡丹来数落润晖，由于这词儿和风华月貌的新科状元实在不搭调，这回不仅滺澜，连沈大人都以拳抵口来掩饰笑意。直到秀瑗送来新烹制的碧螺春茶，诸人才将话头聊向太湖美景和雨季河堤加固之事。
见已聊到朝中要务，识时务者为俊杰，滺澜为避嫌隙，连忙趁机起身告辞。只是她还未走多远，润晖和深夕舟也跟了出来，几人在夹道不期而遇，彼此又再打过招呼。
“罗姑娘，汪贼人近来已伏法招认，依着圣上的意思，是要秋后问斩。拷问中，他亦袒露不少隐情，其中不乏地方官吏，牵连甚广，欺辱拐卖良家女子的案子恐怕还要从长计议，暗中查访，再拖沓些时日。贼人供词中提到的吴氏女子，是贵府中的仆婢，听闻她曾以歹毒手段谋害于你，可有妨碍？”，借着润晖掩蔽，深夕舟才得以和滺澜聊上几句话，他身为此案御史监察之一，了解不少个中内情，不免担忧她的安危。
滺澜被这名号喊得有些惊诧，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又觉着有点好笑，面上神情变幻之间，那双挑梢的杏核眼愈发潋滟生姿，“罗姑娘？您真是世间唯二这么称呼我的，让我想起个人来。无碍的，江湖宵小之辈，不足为虑。只是事情最初从我们府上而起，劳大人为此奔波受累，实在过意不去。对仆婢管教不利，也是我身为主子的失职，让大人看笑话，甚感羞愧……”
“怎么能叫看笑话呢？能藉由此事牵出大案线索，不仅解了圣上烦扰，也是还百姓安稳太平。方才的称呼，是我顾忌此处毕竟是深宫大内，若喊您名讳和位份，恐惹闲杂人偷听侧目，情急之下乱了阵脚，是我冒犯，还望见谅……”，不过是玩笑话，深夕舟倒认了真，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澄澈目光中流露的急迫歉疚不似作假，他探身朝前一步，忙不迭向滺澜解释劝慰。
“无妨，罗姑娘也挺好的，您思虑周全，是我要向您道谢。只是莫让十四爷听见这称呼，平白惹他多心”，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小姑娘忽而笑得慧黠，一派天真娇俏，不似方才在养心殿那般淑雅持重。
“不过，或许是我逾越，有些话藏在心里总不安，趁眼下这机会，还是想稍稍劝诫大人。京城不比杭州，皇室宗亲盘踞，看似不起眼儿的微末小吏，或许背后都牵涉红顶子、黄带子。不过皇上能将御史监察的差事儿给您，也是看中您身家清白，并不牵涉京里的裙带利益，有栽培之意，所以大人还是要各方权衡。
大人查办此案的过程中，切莫书生意气，既由刑部大理寺主事儿，您所拿线索推给他们就是，卖了刑部人情，也乐得自在，根基不稳时，莫要动人盘中之餐。欺辱拐带良家女的案子，或许九门提督手上不少可用的材料，您大可去查访，若他们仗势藏私，告诉润晖或我都可以，此衙门上峰是京畿都统大人，必要时可让他老人家施压。”
深夕舟本静静聆听，到最后不禁睁大双眼，难掩讶异。他慢慢看向滺澜，依旧是那张姝色倾城的面容，却哪儿还找得到刚刚玩笑时娇憨烂漫的影子，三言两句之间洞悉朝野江湖，人情练达，运筹帷幄。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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