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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花自飘零水自流 浅香有孕这 ...

  •   起先诸人都以为是寻常的后宅争斗,不过将吴嬷嬷打罚,此事就算了结。谁知牵出萝卜带出泥,吴嬷嬷的姘夫汪贼,竟勾连着人牙买卖疑案,此贼行走混迹江湖多年,从贩山货、兽皮、野药小有发迹,而后贪心不足蛇吞象,暗中结识拉拢鬼市稳婆,玷污拐卖良家女,其罪行涉及直隶、山东、河南,乃至湖广。
      受辱女子中甚至不乏官宦夫人、千金,前年就有听闻某从五品知州赴任途中遇山匪,其妻女被冲散不知所踪,后曾有故交在扬州画舫中见过与小姐面貌相似之人,无奈船只错身而过,后再寻却再不见痕迹,知州大人妻离女散,半年后郁郁而终。

      如今审问了汪贼才探查到,此恶孽早已成产业,其间各个环节错综复杂,他也不过是京城、直隶一带的线人。但严刑拷打之下,所透露的线索相比以往数年,已是极大进展。皇帝闻知震怒,斥责官员无能,贼人胆大包天,罪无可赦。而此案在京城专设监察御史衙门,顺势严惩涉事地方官员,务必在年内了结,还百姓清明太平。
      皇上钦点赴任御史衙门的朝臣之中,竟有新科探花深夕舟的名字。本来,以他在官场根基尚浅,又对京城不甚了解,这种深涉朝野江湖,利益往来盘根错节的糊涂官司,不该由才科举上任的年轻后生插手,可谁又敢轻易揣度天子心思?不过案子主导仍把控在刑部大理寺手中,虽新官赴任,也不至失了章程。

      贼人嚣张无度,惹皇帝雷霆震怒,不由得恨屋及乌,要治浅香监管奴仆不严之罪,革除她皇子侧福晋的位份。谁知恰在此时,竟经由德妃上奏,浅香怀有身孕月余,又逢其母新丧,接连打击实属可怜。况且,吴嬷嬷在狱中对罪责一力承当,除管教不利之外,侧福晋的确未曾参与诸恶行,求看在皇嗣面子上,暂且饶她静养思过。

      因侧福晋浅香尚在禁足思过之中,太医朱炯良奉命赴府上为其诊脉,尔后经内务府核查记档,侧福晋之前确有承宠过,虽月份太浅,胎像细微,孕脉根基却稳健,并非为逃避罪责作假。

      在德妃温言软语哄劝之下,皇帝盛怒已褪了大半,近来又被春季南方雨水丰沛,河道工事急需加固,百姓要疏散安置等朝廷大事牵绊,无闲暇在儿子后宅琐事上费心,故而只罚浅香永不录入皇室玉碟,保留其侧福晋位份,吴嬷嬷流放宁古塔,如此,算是暂且了结了纷争。

      春日阴雨绵绵,将重重宫阙掩映于灰白色的水雾之中,永和宫西暖阁掌了灯烛,远远望去只觉一切都渺渺茫茫,瞧不真切。

      宫婢们将软缎垂帘缓缓落下,诸人眼观鼻鼻观心,都察觉此时氛围不太妙,为明哲保身,纷纷垂首侍立,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在这节骨眼儿触了主子霉头。
      掌事宫女彩萍将闲杂内侍遣退,又细细将门扇掩闭严实,自个儿往门外一戳,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额娘,这浅香到底什么来历,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外甥女,值得您这般大费周章?”,十四阿哥听闻消息的时候,已是尘埃落定,德妃在他府邸埋了线人,之前清理过一批,谁知还未拔除干净,竟能在眼皮子底下捣鼓文章,连有孕这种昏招都能想得出。

      “她是什么来历,你不清楚吗?皇上龙颜大怒,若不下狠招儿,恐怕她性命难保。不过是个侧福晋,动不了皇嗣血脉的根本,留她条性命,保全脸面,将来我也有颜面去见你外祖!再者,本宫也不明白,女人家后宅闹腾,何故弄得沸沸扬扬?平白让人拿了笑柄,你那福晋也是,嫡妻压不住妾室,管教不好奴才,还要皇上跟着操心,也是让人恼怒!”,德妃以帕子捂心口,不住顺着起伏不定的气息,依着她的意思,此事由妻妾争宠而起,在府里家法惩治就算了,何必被皇上知晓,想庇护都无转圜的余地,还被阖宫上下看热闹。

      “可,混淆皇室血脉是重罪,回头儿子都要跟着受牵连,为这种女人值得吗?这是欺君!浅香与吴婆子勾结跑江湖的外男,以为我年少愚钝,在府邸为非作歹,意图谋害福晋,叫儿子如何忍气吞声?且那贼人犯下滔天恶孽,牵涉甚广,已触犯刑律国法,论罪当凌迟示众,根本就不是什么后宅争宠,又岂能动动私刑就放过?额娘糊涂!”,孝义压身,纵怒火攻心,少年仍旧斟酌着言辞,只恨母亲在此事上过于昏聩,为挽救浅香的名分,不惜以假孕为借口,拆东墙补西墙,将来恐怕后患无穷。

      “你不懂,当初你外祖有愧于我长姐,迫于家族权势,一生未能正其身份,躲躲藏藏许多年,也嫁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我本想着,浅香跟了你,无论得不得喜爱,总能过上平静踏实的日子,谁知,会被奶娘给牵累了。你可知,休了她是小,但女子名声名节一旦损毁,只剩死路一条。我知你委屈,就当为了额娘尽孝,了却你外祖的惦念,可好?至于子嗣之事,你莫要担心……”,德妃被儿子一顿抢白,自知理亏,只得佯装伤感,又拿出仁义礼孝的规矩来压制。混迹宫闱多年,焉能不知此招凶险,可成败萧何,一念之间,也正因宫斗多年游刃有余,让她生了有恃无恐的胆量,自信能将万事周全,天衣无缝。

      “我担心什么?这若要‘生下来’,将来就是我府邸长子,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承这份儿富贵显赫?依着儿子看,如今她也保全了名分,过两天事态平息,随便弄个什么借口,让她‘滑了胎’就是,若额娘非要我来担孝义,将来给她好吃好喝养在后院儿。至于莫名其妙的野种,我受不了这份儿恶心!当初我就懒怠纳她进门儿,老实本分也罢了,还成日里惹是生非!劝额娘也别欺人太甚,不然儿子就去皇上面前请罪,这所谓‘子嗣’根本就子虚乌有!”
      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子,又逢少年意气之时,哪里受得这般屈辱,他左思右选也不明白,凭什么昔日长辈惹下的风流债,要他委曲求全?不由得羞恼交加,对素来敬畏的德妃娘娘,也失了耐性。

      “混账!不过是件小事儿,是意外‘滑胎’,还是随意养在府邸别院,都可从长计议。但你若脑子一热,在皇上面前做出糊涂事儿,莫说咱们母子俩,就连你偏心眼子护着的福晋,都得被牵连着吃瓜落!此事已被内务府记档,额娘劝你少节外生枝,若能顺势而为,将来也就是府里添双筷子的事儿,多个子嗣,多个臂膀,何必计较!”
      话既已撕破脸,德妃也不再撑着孱弱伤感的伪装,眼眸中映出的烛火明明灭灭,显得心思晦暗不明,难以揣测。她似乎窥到了玄机,再次拿捏到儿子的软肋,忍不住想要试探一二。

      十四阿哥闻言睁大眼睛,似不可置信地望向端庄高贵的母亲,他心口缓缓起伏,努力平复着心绪,脑中混乱如麻。
      条案上的西洋钟滴答作响,声声都似催命符,少年冷凝着脸色静默无言,过了不知多久,猛然从椅上坐起,没再像往昔那般恭敬行礼,而是抬腿踹开紧闭的门扉,震得侍立在外的宫女彩萍连连打了几个趔趄。

      从潮湿的花坛子中踉跄爬起,彩萍抻着脖子望向少年冒雨远去的背影,虽不知晓德妃具体的筹谋,可奉命行事时,也隐隐猜到几分,连她都不禁暗中抱怨此招太险,难怪阿哥气恼。待收回心思,冷不丁回首的片刻,却望见德妃面色阴沉站立在廊下,雨势渐急,周遭都笼入到阴郁的灰褐色之中,气氛也愈发凝重肃杀。

      滺澜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落着棋子,听庭院里风雨摧折草木,声音犹如审问汪贼那夜的阵阵皮鞭。她眉头轻蹙,只觉难以静下心神,宫中的决策早已经由太监传递到府邸,既疑惑于浅香何故突然有孕,又忐忑着自己揭露吴嬷嬷恶行的手段,是否太过冲动草率?

      忽听闻外间响动,近前伺候的仆下却不知何时都没了踪影,来不及纳罕,忙蹬起鞋子去查探,谁知才走到格栅旁,却不由怔楞住了。

      “怎的下雨也不知打伞?小卉子呢,没跟着伺候吗?”
      此时屋外已如银河倒泻,暴雨仿佛将天幕撕了个裂口,伴着惊雷劲风,把屋舍隔绝成孤岛。少年脸色苍白,眼底藏了重重烦扰,雨水顺着面颊滑落,两肩皆已透湿,滺澜从袖中抽出手绢给他擦拭,想要唤锦云拿更换的衣衫,却四下都没瞅见人影。

      “我把奴才们都打发出去了,过会儿让小卉子吩咐着烧水沐浴,再换洗也不迟,眼下倒有要紧事情同你商议。想必你也听闻浅香有孕,要圈在府中静养,此乃娘娘的权宜之计,兵行险招,势必要保她周全,容不得你我置喙。不过,近来躲着她的院子,白日里叫奴才们看严实,除了送饭食一律不许同外人接触,莫中途生了什么乱子……”,十四阿哥压低了声音,朝着浅香居住的方向扬了扬下颌,滺澜这才明白向来清净的前院,为何多了不少侍卫把守。

      “娘娘的权宜之计?晌午有个什么朱太医跟着内务府太监来过,瞧着挺面生的,难不成也是娘娘的人?倒不是我拈酸吃醋,那这孩子……”,后半截话,滺澜实在问不出口,皇子们的府邸大都妻妾俱全,当今圣上又喜子孙昌隆,比起才成亲的时候,已释怀淡然了不少,只实在琢磨不明白,浅香有孕这事儿,府邸半点风声都没有,犹如凭空冒出来一般?可再深的探究,实在令人惊悚,连她也不敢想下去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一切谜团皆已了然,少年目光澄澈,定定望着滺澜,末了微微颔首,似是坐实了她的猜疑。
      “棠棠是再聪明不过的人,事情恰如你的揣测,简直匪夷所思!连我也问过娘娘,为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破亲戚,值得吗?可现如今木已成舟,咱们都被迫拴在这条风雨飘摇的破船上,唯有把正了舵,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可是欺君!”,未曾想德妃居然如此大胆,甚至可谓是莽撞,吓得滺澜瞠目结舌,不禁以手掩口,生怕忍不住惊叹出声。

      小夫妻二人躲在雨幕后窃窃密谈,仆下也都依了吩咐,远远避在耳房,忽见此时有人手撑酱色竹骨伞,大步淌水而来。

      “爷,永和宫掌事太监来了,说娘娘犯了喘疾,命福晋即刻入宫侍疾……”,任谁听了这借口都觉蹊跷,连过来传话的府邸管事儿都面露难色,好端端怎么就犯喘疾,就算闹病不找太医,折腾什么儿媳?可饶是道理都懂,大逆不道的话,谁敢多说半句。

      “额娘身体不适,我心中亦是焦急,不若一同入宫侍奉额娘近前,也尽尽儿子的孝心!”
      事情来得猝不及防,少年甚至都工夫去换身衣裳,只将面上雨水擦拭整洁,就到花厅去见了来传话的太监,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哟,小主子可别为难奴才!后宫规矩森严,过会子都要下钥了,女眷们待的地方,您太晚去不合适,夫妻一体同心,还是让福晋代劳就是了。奴才啊,也不敢耽搁,娘娘跟前儿不能离了人,劳烦福晋归置归置,咱们赶紧启程要紧,也不用多拿物什,宫里什么没有啊?娘娘待您比亲闺女还亲,断不会短了吃穿用度。”
      这太监生得宽脸大嘴,眼神里都透着油滑,他的话往往得反着听,不敢说此行是鸿门宴,至少也得扒层皮!

      “可也是呢。烦请谙达稍待,我怎么也得换身儿齐整的衣衫……”,滺澜朝十四阿哥打了个眼色,跟这种笑里藏刀的东西不必多费唇舌,还不如抓紧机会,彼此能商量几句体己话要紧。

      暴雨滂沱,滺澜被永和宫太监催促着登上铺了油毡的马车,她掀了窗帘往后望,见十四阿哥面色凝重站在府门口相送,待车辙都快驶出胡同口,他还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好在府邸掌事儿给撑了伞。
      滺澜轻叹口气,彼此也说不上话,跟着又有什么用,只能半探出身去,挥着手背撵他快回府。

      京城路面怕下雨,马车轮混了泥浆子不好走,没多会儿就陷在半路,滺澜扶着锦云撑伞避让在路边,等着侍卫们将车从道沟里推出来。

      “所以说就是折腾,大下雨还不让人安生!”
      闲发呆的时候,听闻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滺澜猛然抬头,才知晓少年方才并未回府,而是策马一直追在后头,这会子见凄风冷雨还得把他福晋撵去道边,心中难免生出怨怒。

      “可小声儿些吧,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太监两面三刀,若是被他听见,不定在娘娘面前怎么添油加醋呢!你不必忧虑,我在宫中会见机行事,娘娘是为了浅香的事儿恼恨,怪我们没有息事宁人,闹到了皇上面前无法收场。这口恶气不出不算完,伸脖子是一刀,她砍痛快也就消停了,何苦横生枝节?”,情势紧迫,滺澜也顾不上迂回婉转,只劝十四阿哥稍安勿躁,莫要再惹怒德妃。

      “凭什么?你在宫中事事都仔细些,可也不必过于谨小慎微,若受了委屈,只管顶回去,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甭怕她们!至于浅香有孕,装傻充楞混过去,一问三不知,别往自个儿身上揽!”,少年眉头紧锁,揽过滺澜的肩膀,凑到近前低声嘱咐,只觉着心里空落落,烦闷不堪。惧怕他去告御状,就拿捏整治他老婆,这是什么下三滥招数,挟天子以令诸侯么?

      “哟,小主子和福晋真是恩爱亲密,这会儿工夫还得说悄悄话儿。您二位鸾凤和鸣,比翼齐飞,奴才瞅着都欣喜!只不过啊,时辰不早,车子也推出来了,当早些赶路才是……”,大太监皱着脸谄笑,嘴里都是吉利话儿,可做的却是拆人离分的事儿。

      铜锁重重落下,将小夫妻隔绝在一道宫门两端,有心再嘱咐几句,无奈何规矩森严,纵是天家贵胄,也没有夜入后宫的道理。

      永和宫中,沉香袅袅。
      德妃斜倚在软枕上,静静闭目假寐,哪儿有半点喘疾的模样,可见走个过场,连装都懒怠装半分。

      “你们府里侧福晋有孕的事儿,你可知晓了?”

      “是,儿臣今儿个才知晓,府邸开枝散叶,子嗣兴隆真真是喜事……”,滺澜俯身请安,娘娘没叫起,她也不敢冒然起身,估摸是给自己下马威,也就没太在意。

      “你们也忒冒失,女子后宅勾心斗角,哪儿至于闹到人尽皆知,给皇上添乱!”,索性也不再装腔作势,德妃坐直了身形,目光炯炯逼视着滺澜,显然将罪过儿怪在她身上。

      滺澜蹙了蹙眉,借着左右探看的样子,趁势站立起身,凑到德妃近前压低了声线,“额娘有所不知,早在畅春园的时候,您给十四爷和侧福晋赐果酒,吴嬷嬷就趁机下了野药,听说药性极猛烈,用之恐伤及根本,妨碍子嗣绵延!十四爷震怒,只是碍于酒是您赏赐的,怕有损娘娘声誉,才未曾声张。而后,就派了心腹太监暗中查访,知晓了野药的来路,顺藤摸瓜捉到汪贼。这贼人胆大包天,潜入我们府邸秽乱后宅,还说要把主子都药倒了,他猴子称大王!十四爷忍无可忍,审问之下牵连出良家女子被拐带欺辱的案子,这是皇上心中久拿不下的大患,此时有了线索,谁敢隐瞒?只能将贼人上交了刑部大理寺!”

      太多不知情的细节,在滺澜刻意渲染之下,惊得德妃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缓过闷来,攥帕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大胆的刁奴,她居然敢以本宫的名义,给阿哥下野药!罪不容诛!你说的,可是实情?”

      看德妃惊恐的模样不似伪装,想来她久居深宫,许多事情也只能听下人述说,保不齐会被蒙蔽,哪个母亲会容忍奴婢给儿子下药呢?再者还是会伤及根本的猛药,再知晓吴氏的姘夫汪贼想要谋害皇子,更令她懊悔后怕。

      滺澜心中冷笑,可面上却未露声色,仍佯装胆小怯懦的模样,“儿臣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娘!若是娘娘不信,可以提审我们府邸庶福晋和太监们,当日我俩在园子里散步,正遇见十四爷捉拿汪贼,那贼人的嚣张言行,大家伙儿都瞅在眼里!言辞场面太过污秽,简直难以启齿。至于畅春园的事儿,还是爷亲口说的,吴嬷嬷为使侧福晋尽快怀上子嗣,就敢把来路不明的猛药下到酒里,您说,这要是毒药,可……”

      “住口!不要再说了……”,德妃听得头皮发麻,不敢再深想下去,这些她竟半点不知情,生生被蒙在鼓里,以往都以为浅香受欺负,被府邸嫡妻压制,谁知蔫儿人出豹子,这种毒辣且不计后果的阴招都敢使,还要不要命了?
      她肩膀颓然塌了下来,神情郁郁不安,心中慌乱惴惴,仿佛一脚踏到了悬崖边儿。也存着侥幸怀疑,或许滺澜故弄玄虚,给浅香泼脏水?可酒里下猛药这种事,若不是十四自己说出来,旁人又从哪儿知晓?以自己儿子的暴烈脾气,估摸当时就闹了个天翻地覆,府邸人尽皆知。滺澜既然敢在自己面前捅破窗户纸,必定不怕对证,可见,这些都是事实。

      “浅香这孩子,也真糊涂。罢了,是我昏聩……”,西洋钟滴答滴答,过了好半晌,德妃才喃喃出声,像跟滺澜抱怨,又似说给自己。

      “额娘也是爱子心切,又素来善良宽和,哪儿猜到刁妇会这般狡诈下作?我们爷最重孝道,要是被他知晓我将前因后果告诉您,保不齐还得怪罪我惹您烦忧”,滺澜脸上浮出浅浅笑意,乖顺着跑到德妃身后轻捶着肩膀,言谈话语间把婆母摘了个干净,罪责都推给了吴嬷嬷。

      德妃好面子,正愁没有台阶下,她久居高位,脾气性情又冲动。这会儿脑袋瓜子冷静下来,也觉得有诸多不妥之处,幸而滺澜嘴甜灵巧,也就顺势推脱起来,“可不是,谁能想到竟有这种不知好歹的奴婢!着实令本宫伤心。不过,浅香眼下有了身孕,你身为嫡福晋,吃穿用度上还是要多加看顾。至于稳婆,倒不用费心,到时候本宫会差遣信得过的婆子,到府邸给她接生……”

      分辨德妃这话茬儿,浅香肚里怀的‘孩子’,还是得要生下来的意思,大抵已想好了对策,反正也做不得主,滺澜忙又堆上笑意,敷衍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是……”

      正闲谈间,大宫女彩萍过来传话,说慈宁宫掌事女官玉镜姑姑求见。

      “奴才给娘娘、福晋请安。太后听闻十四福晋进宫,吵着要人去陪她老人家抹叶子牌,我们也都劝过,娘娘身子不适,福晋是来侍疾的。可娘娘也知,这人上了岁数儿,就跟小孩儿似的,哪儿劝得动呢?所以,还望娘娘恕罪,让福晋陪陪我们太后。”
      玉镜姑姑是太后从科尔沁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儿,莫说嫔妃,在皇上面前都极有脸面,这会子她来要人,话虽说得客气,德妃却也不好推拒。

      “其实我身子无碍,只是孩子们大惊小怪,非要在跟前儿伺候。难得太后喜欢这孩子,也让她替我们尽尽孝心,谈什么恕罪呢?在慈宁宫要听话乖顺,莫惹太后生气”,德妃笑容温婉,拉着滺澜的手,一派亲切祥和。

      “娘娘是有福之人,儿子、媳妇都孝顺,您放心,小福晋最是乖巧懂事,太后哪儿舍得跟她生气呢?还让我跟您讨个人情,这几日就让福晋住慈宁宫,叶子牌抹起来有瘾,不知玩儿到什么时辰,回头太晚走动,吵了谁的清静都不妥……”

      玉镜姑姑笑意殷切,弄得德妃也没了说辞,纵知晓太后这举动就是故意袒护撑腰,也只得装傻充愣,颔首称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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