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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来更有好花枝 初春第一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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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第一朵杏花闹上枝头的日子,皇帝在太液池畔画舫斋设宴游湖。滺澜坐在宝蓝软缎坠璎珞的小轿中,被仆下送至陡山桥,由内监接往大内御苑。
她今儿换上了紫藤色苏罗织金的氅衣,雪白挽袖绣亭台山水,百蝶穿花的凤尾裙随步履轻轻摇曳。发髻两侧对称簪着金嵌玉的水莲流苏钗,金花丝的宫灯耳环垂在颊边,远远望着肤如白雪,眉若黛羽,一笑嫣然,顾盼生姿。
十四阿哥今儿不忙差事,闲闲靠在湖石之间,听闻太监热络的吉祥话儿,就知他等的人已至近前,不经意抬眸望去,却又不禁怔楞。明明是最熟悉的枕边人,骤然在外头遇见,竟莫名羞臊起来,只觉得她朝自己看过来,那双杏核眼中尽是盈盈秋波妖娆态,举手投足间亦是窈窕婀娜妩媚姿,当下浑身不自在起来,等了好半晌,竟连个招呼都没打,转身大步走了。
滺澜不明所以,闹不准这人青天白日又作什么妖,笑意都僵在了嘴角。碍着太监内侍都在周遭瞧着,勉力敛正了神色,只脚下步伐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些,不然他人高腿长,要追到猴年马月去?
还好她不爱穿旗人的花盆底子鞋,仗着凤尾裙拖曳垂地,悄悄藏了藕荷色绣花鞋,鞋尖儿坠了兔儿尾巴式样的白绒球,若隐若现在裙摆间。饶是比旁人灵活些,体力也渐感不支,滺澜以手扶着心口,气喘吁吁讨饶,“我说,十四爷,您行行好儿,等等我!”
“啧,你往后在外头,能不能别胡乱称呼?什么十四爷,又不是仆婢侍卫,喊这般生分是为何?”,这回他倒是收住了脚步,神情端肃,眉目凌厉又训诫起来。
“啊?那我应该称呼您什么呀?”,滺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说这人年纪不大,讲究不少,一时也犯起了迷糊。
忽见他嘴角勾起笑意,那颗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眼波潋滟,不定又打了什么坏主意,“喊声‘我的爷’听听……”
“……”
宽大挽袖下,滺澜不禁握紧了拳头,若额上有青筋,估计已经凸起,她自问并不驽钝,但遇上眼前这种不按路数出招的人,真是没半点胜算。
“喊声‘我的爷’,今儿甭管谁在场,我都把你背过去!”,小少年凑到近前,低眉顺眼的诱哄,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滺澜,看她喘息不定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像特别有意思。
滺澜的脑海中浮现了某天夜里,自己像杭运码头的麻袋包,屁股朝外被他扛在肩上的光景儿,那模样委实不太美,在自家府邸庭园也罢了,今日宗室亲眷聚齐,她还真丢不起这么大的人,现不起这么大的眼!
好半天不见动静,十四阿哥拿手在滺澜面前比划比划,琢磨她又神游太虚,不知小心思又飘哪儿去了,只好妥协着低下嗓音,凑到了耳畔,“走,我领你抄个近路……”
只是这近路有点遭罪,碎青石板子在湖石掇山之间开凿出曲折小径,年头走多了,石沿儿还被磨光滑了不少,滺澜小心翼翼攀附着嶙峋石壁,感觉小腿都要转筋了。
“这地方如此偏僻隐蔽,很适合偷情。我的爷,您为何知晓此地?莫不是之前和谁私会来过?”,沿狭小石阶蜿蜒而上,前日里落了场春雨,泥土缝隙间滋长出青苔,滺澜一个趔趄,好悬没从山涧摔下去,下意识揽紧了十四阿哥的腰,可就算这紧要关头,也没忘揶揄挤兑他。
小两口正值青春年少,调侃起来嘴上毫不收敛,少年笑得意味深长,揽住她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往前扬了扬下颌,“福晋所言极是,之前未曾和谁幽会过,不过前头有几间抱厦,咱俩偷个情,也算不负春光……”
“……”
本是拿人家促狭取乐,没承想被反将一军,滺澜佯装凶悍虚虚着咬了他一口,没敢再言语。
两人相携着绕过参差林立的掇山,曲曲折折回廊下,果不其然掩映着两间抱厦,院子中庭梧桐高大,芭蕉丰茂,若不是故意找寻,确实难觅其踪影。
“罗棠棠,你现在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叫破喉咙也……”,少年玩闹心思还没散,转过身就跟滺澜拉扯,谁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着嘴拽到了掇山石缝中。
“干什么啊?”,突然起来的举动,把他唬了一跳,睁大眼睛使劲儿望着滺澜,黑葡萄珠似的瞳仁懵懵懂懂。
“屋里有人……”,滺澜把指尖儿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暗示,缓缓放下捂嘴的手,悄悄探身往外张望。
“有人怎么了?真偷情呢?待我把门揣开,吓里头的尖夫银妇一跳!”,偏这小爷金尊玉贵娇养长大,性情桀骜不羁,心里轻易没个怕字,抬步就要往出走。
“哎,你等等!屋里那声音听着特耳熟,别闹了!”,滺澜心念一动,猛地将他拽住,差点扑摔在地上。
十四阿哥被她紧紧拽住,仓皇又退了回来,耳根都涨得通红,小声呵斥,“放开,往哪儿拽呢,裤子差点被你揪掉了!我跟你逗呢,不会真出去的,这声音是有点耳熟……”
“爷,您把奴婢想的好苦……”
“这不就来看你了?爷岂是那负心人,不过朝中琐事繁忙,又不得空罢了……”
“我觉得,这男人是个骗子,一听就在敷衍应付,薄情寡性的腌臜烂货!”,滺澜静静听了会子窗根儿,附在十四阿哥耳边,小声嘀咕唾骂着房中的男子。
十四阿哥没接茬,半蹲扶在石壁间,眉头微蹙,聚精会神辨识着房中的声音,离着不太近,也听不真切,使得他神情愈发专注。
忽然,房中传出非礼勿听的动静,又不是傻子,谁不明白个中门道,滺澜面颊绯红,觉得有点尴尬局促,还挺恶心。她堂堂大家闺秀,凭什么听野男人苟合,没得污了耳朵。
“我们走吧……”,她生怕惊扰了房中人,听方才的对话,就知其身份贵重,赶忙敛声屏气,悄悄趴到十四阿哥背后,想央个他逃离是非之地。
谁知她的无心之举,却惹得小少年反应异常激烈,眼瞅着他从脸颊红到耳根,骤然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滺澜,“正听到要紧的时候,你亲我干什么?”
……
百口莫辩啊!人家若有心碰瓷,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滺澜酸皱着面容,无语问苍天。她亲谁了?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思亲热,拎不清吗?
“我是提醒你,是非之地莫久留,谁亲你了?再说了,那,那屋里那俩人,一看就不是名正言顺,咱们有什么可听的?你还津津有味了!”
“怎么就听得津津有味了?我着实觉着耳熟,谁来着?”,少年眉头又微微蹙起,用指尖婆娑着下颌,仿佛心中有了眉目。
“啊!”
正当他茅塞顿开,想要拉着滺澜逃离之时,那厢的房门却缓缓开启,俩人忙错身往回退,避在半山腰错杂的石洞间。
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身上穿着昭示显赫的明黄色织金龙团花服褂,怀中揽着个衣饰华贵的女子,这般服色钗环绝非寻常宫女所能佩戴,莫非是个不知名的妃嫔?无意间撞见惊天隐秘,滺澜瞠目结舌,缓缓看向身旁的十四阿哥,想来他也了然于心,将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个噤声莫张扬的暗示。
这秘密来得太震撼,滺澜心魂游离地跟在十四阿哥身后,想想这个,又琢磨琢磨那个,千回百转,只觉着脑海中凌乱不堪。忽而听闻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少年回身打量,神情疑惑不解。
滺澜往前赶了两步,探头左右观瞧,见四下无人,踮起脚尖拿唇瓣将他耳垂叼住,舌尖儿轻轻舔了舔。这下仿佛是冬日平原里燃了撼天雷,少年一把捂住耳朵睁大了眼睛,将她上下打量,面颊好似要烧起来似的。
“皇上、娘娘就在不远处,要我命啊你!行,福晋若有心招惹,咱们晚间再计较就是了……”
手腕被他擒住挣脱不开,瞅着周围宫婢来来往往,滺澜又后悔逗弄人家,冷不丁瞥见廊下过来两个人,心中有了盘算。
“给九哥、九嫂请安,怎的这会子才到?”,猛地一使力,滺澜将被攥住的手腕藏到身后,巧笑着去跟九阿哥和令玥打招呼。
“哎,澜格儿,怎么着,想明白没有,回去问问你那厨子,到我府上做几顿饭怎么了?还能短他银子?”,天还没太回暖,九阿哥手持洒金折扇轻轻摇动,他生得俊眉修目,谈笑之间,透着神采风流。
“非是我不肯割爱,只是那厨子只会讲杭州话,在旁处待不惯,畏手畏脚的也做不出好饭菜,九哥要是不嫌弃,还请挪尊驾来我们府上,必定盛宴恭迎的”,滺澜浅不好拂了九阿哥面子,只能浅笑着应和。
“别来,还得费心操持,麻烦……”,谁知小少年半点不留情面,张口就回绝个彻底。
“不是,小十四你皮痒是不是?给你扔湖里信不信!”,九阿哥最好颜面,冷不丁当着自己福晋被弟弟抢白,脸上顿时挂不住,拽住了十四阿哥辫子,就要往湖边走。
九福晋看不过眼,忙过来劝和,她有点子心急,上去就掰九阿哥的手指头,疼得他直吸溜牙,挑着眉梢瞪向自己福晋,恨她胳膊肘往外拐。
正笑闹着,乐师奏响韶乐,这就意味着宴席要开始,让众人准备着恭迎圣驾,彼此忙理正服色,各自朝席间走去。
“九爷可真称得上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上回你背地里还骂他?”,待人影走远,滺澜拿手肘碰了碰令玥,没忍住提起早前闺阁间的私房话。
九福晋鼻间轻嗤,唇边浮了几丝轻蔑的笑意,“咱们九爷呀,图个新鲜劲儿,瞅见他方才找你要厨子了吧?其实呢,请到家里吃几天人家做的菜,也就腻歪了。得不着的是好的,弄到手就弃如敝履。他在别院乌央乌央养了一堆妾婢,有时候我问他,哪个最得他欢心,他竟答不上来!说是不记得谁是谁!可恨不可恨?跟咱们攒钗环首饰似的,乱花迷人眼,到头来也不知喜欢哪个?”
“或许他喜欢你……”,好像迷雾朦胧,又似玄机近在眼前,滺澜总觉着每对夫妻都有各自的相处方式,事情并非令玥说得那般不堪。
“可别介,担不起这份儿偏爱!见天儿妾婢来来走走,还得给他拾掇残局,白花花的银子养闲人……”,令玥不屑轻嗤,眼底说不出的嫌弃,提及九阿哥像是在念叨旁人,和她没什么关系似的,不知是真冷情冷心,还是早已置身度外。
席间太监们鱼贯而入,宽大的紫檀桌面被不断呈上各式样儿的珍馐美馔,只是当主子的不能自己动手,由布菜的婢子捡盛入面前盘中。众人都盯着皇帝的举动,谁也不会真去大快朵颐,生怕失了体面端庄,不过拿筷子点点,装样子罢了。
“好阵子没见,澜格儿的样貌愈发俊俏,可见十四弟疼爱,真让人羡慕呢……”,好端端吃饭,偏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八福晋不知动了什么念头,执起滺澜的手,阴阳怪气夸赞起来。
“咳,要说疼爱,哪个也比不上八哥对您啊,椒房独宠,我们都羡慕的紧,回头您也传授传授,怎么让男人这般老实!”,令玥仰首将杯中杏花酒一饮而尽,她手臂支在靠枕上,嘴角虽噙着笑意,目光却凛凛不可冒犯,一双凤目直视着八福晋,才不管她下不下得了台。
这话就是蛇打七寸,皇帝前阵子才申饬八阿哥懦弱,福晋强势善妒,他却无所作为。这会儿旧事重提,犹如被令玥直捣要害,八福晋也端不住敷衍笑意,柳眉倒竖呛了声,“九福晋,看你平日寡言少语,想不到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
“滺澜,你吃鱼吗?”,谁知令玥老神在在,不为所动,她拿筷子拈起花瓣儿似的鳜鱼,笑嘻嘻放在碟中,好似天崩地裂,跟她没半点干系。
“咳,听闻十三弟过阵子也要迎娶福晋过门儿了,之前七格格在守孝,过了春日就能大婚,咱们更热闹了呢……”,一旁的十福晋眼瞅着势头不对,忙拿话出来打圆场,才算勉勉强强将风波平息。
用过了宴席,皇帝却兴致正胜,他身穿赭石色常服,精神矍铄,缓步走到晚辈近前,手扶白玉雕龙阑干,俯视着花团锦簇的庭院,“园中芍药这几日开得极盛,不如都下去走走,今儿个是家宴,不必拘礼。”
才要随着诸福晋们往园中去,滺澜猛然间瞅见德妃身旁侍立的浅香,对方才席间八福晋没来由的赞许,也恍然明了。
前阵子被皇帝训诫,八福晋心中藏着怨怒,非要在谁身上扳回一城不可。她定是早就知晓了浅香今日也在,且看这妾室能伺候在娘娘近前,比正儿八经的嫡福晋还要得脸,所以才有了刚刚那一出,刻意捧杀,让诸女眷都暗自笑话滺澜被冷落。多了新鲜谈资,谁还会记得八爷是怎么因妻子被皇帝痛骂的。只是没料到令玥棋高一着,一语杀个回马枪,又把她拱到风口浪尖。
“澜格儿来,我总和宫中诸姐妹说,我这儿媳最聪慧灵巧。看园中芍药鲜妍,蒸胭脂膏最适宜,过会儿你就留在我宫中,将彩萍摘的花瓣挑拣挑拣,指点小丫头子如何制胭脂,也分给各宫娘娘们一些……”
心中正思量着,忽听闻德妃唤自己过去,滺澜不敢怠慢,忙走到娘娘跟前儿请安。待咂摸过滋味,心中暗自懊悔,今儿出门应该看看黄历的,是否不宜听夸赞。敢情后宫水深,别看三言两语,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用心。
滺澜随德妃回了永和宫,跟女官宫婢们一起,用新鲜采撷的芍药花瓣儿制了胭脂膏,还顺势蒸了花露,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成色还挺好,放在白瓷小罐里煞是艳丽。德妃把玩起来爱不释手,又在腕子上擦拭,看得出喜爱非常,也就不再为难,嘱咐她早些回府歇息。
其实滺澜心知肚明,大费周章整这一出,无非是想给浅香点机会,让她能单独陪着十四阿哥回府,俩人路上相伴,很难说会不会生出情愫。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滺澜同锦云出来时候,宫中已是夜色降临,二人沿卵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行于竹石林立的庭园,夜幕如穹窿,将周遭错落巍峨的殿宇都笼罩于浓墨雾霭之间。所幸朗月高悬,熠熠星辉从龙爪槐稀疏的枝桠间漏下,在地面凝成斑驳错落的影。
马车候于西华门外,主仆俩闲庭信步,并不急于赶路,夹道隐在宫门内城之间,侍卫内监疏于照看此处,难得四下寂寂,倒有了些许少时偷逛街市的悠哉。
恍惚间,迎面有人影晃动,石青朝服白鹇补,红缨佩水晶顶戴,瞅衣饰猜测乃是当朝五品官,这个节骨眼才出来,大抵是刚刚卸了差事的天子近臣。
宫门谁人都可行,眼神回避就算不得失礼,滺澜也没太在意,携了锦云往墙角挪步,只给过往官员让了主道。
只是让了道路,却好半晌都未有动静,垂眸轻瞥,只看见不远处的墙根下,绣江崖海水服褂衣摆衬着白底皂靴,想来那人也在避让,意欲让滺澜先行。
两两竞相谦让,不知要待到猴年马月,滺澜微微颔首俯身致谢,才要往前挪步,可就在抬眸的一瞬,却不禁怔楞。心知身为皇室女眷,这般肆无忌惮打量朝臣,是大大的不妥,不合规矩,失了端庄仪态,可世间若道理能约束万物众生,又哪儿还会有惩治刑罚。
她有些犹豫,机缘巧合遇故知,到底要不要和对方打个招呼?可兴许,他并不曾知晓自己是谁,若仓皇冒失,到底会显得轻浮失颜面。
虽拿不准人家的心思,但若问滺澜认识对面那人吗?却是确确凿凿。或者说,杭州城,无人不识深夕舟。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在滺澜的脑海里,有许许多多的诗文鱼贯而出。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深夕舟大名沈璨,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前朝名臣之后,祖上曾因江山易主心灰意冷,隐居余杭山野,从此不问世间事。直到这一代又出天纵奇才,自幼聪慧,实在不忍埋没,宗族长辈才许他入书院考科举。
春分一过,杭州城西湖边就会云集江南各地大大小小的书院、文社,效仿仿魏晋名士的修禊仪式,在湖溪两岸吟诗写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诗酒趁年华。
于沈夕舟来说,纵使江南多才子,年年魁首有他名,少年意气,风头无两。于余杭城的女子来说,春日游湖,杏花吹满头,旁观掩口笑疏狂。
虽彼此同在孤山书院进学,完颜润晖和他,却又全然不相同,八旗勋贵出身,当朝一品尚书的嫡子,养在百年世家庭园中的玉树芝兰,一眼可见的仕途坦荡,将来可想而知的权贵联姻。偏偏还生了个淡漠疏离的性情,除非被友人缠磨到无法脱身,润晖极少在坊间露面,故而文章学问虽不相上下,杭州城的百姓却只闻沈夕舟,不知还有个完颜润晖。甚至滺澜觉得,她兄长骨子里流的仍是巴图鲁的血,看似是不染凡尘高岭花,可驻军营里放鹰围猎,他一样没落空。
但深夕舟会云游天目山,寄宿太子庵,泛舟钱塘江,也曾在陌上花开的时节里,青骢跃马从九霄桃源到河坊御街,恣意洒脱又出尘绝伦。他生了张骨相分明的脸,剑眉轻扬似工笔勾画,眼如瑞凤扫尾纤长,眼瞳深邃剔透,眸光顾盼间迤逦宛转,只随意站在那里,就是真正的皎如玉树临风前,气度飘逸卓然,像极了杭州城中被水雾环绕的青山,淡然且悠远。
莫名有些羞怯局促,滺澜又垂下了眼睫,不着痕迹地轻点下颌,想着还是避开为好,莫要节外生枝。
“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未承想,却是深夕舟先开了口,幽静长街,宫墙甬道,声音凌冽清越,像初春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水。
滺澜不由得睁大眼睛,迟疑地朝深夕舟探寻过去,又缓缓往周遭望了望,见四下再无旁人,才懵懂懂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将难题抛回给对方。
一个没忍住,深夕舟险些笑出声来,他以手握拳,抵在唇瓣定了定神,末了,才敛了容色,俯身见礼,“下官认得您的,润晖的妹妹……”
原来如此,滺澜顿感释然,无论心态还是神情都卸下了戒备,她默默松了口气,仍是有些许不解,“敢问大人,是在何处见过我吗?还是,我兄长跟您提及过呢?”
这回却轮到深夕舟怔忡迟疑,他喏喏张口,又踌躇不前,过了好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咬了咬唇角,浮上浅浅笑意,“大抵是,是七八年前的光景,润晖来孤山书院进学,学子间盛传来了贵胄子弟,傲慢凌人,不可一世,彼时少年意气,争相躲在山门睹其真容。就看着小小姑娘跳下马车,领侍卫将他送到书院门口,见到夫子问话,举止文雅,谈吐有度。同窗皆感慨万千,看看人家妹妹,七、八岁的年纪都懂护送兄长进学,我们宗族里的妹妹,快及笄了还为个风筝跟弟妹们吵嚷。
再后来,春休秋休过后,我……,我们书院的同窗,都会挤在山门口守卫的耳房里,看润晖的妹妹,是不是还会来送他进学。还请您别介意,学子们赤诚,并无亵渎冒犯之意。后来,年复一年,当时才不过跟马车辙一般高的小姑娘,也长成了窈窕佳人。别看润晖时常那冷若冰山的模样,其实杭州礼佛盛典那天,他包了望湖楼顶层的雅间,身为挚友有幸同往。他同我们说,妹妹颜如神女之姣丽,皎若明月舒其光,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人间何处有?待窥见姑娘所扮的天女真容,竟觉润晖此言,到底是过谦了……”
字字句句犹如横冲直撞般落入滺澜耳中,明明不曾逾越,却又透着大胆直白,她面颊渐渐发烫,心中既讶异沈探花述说的过往,又暗暗惊诧嗔怪润晖看似云淡风轻,居然还有如此疏狂的一面,跟外人胡乱夸耀些什么?这些她竟全然不知,简直汗颜无地,恨不能墙裂个缝隙,赶紧钻进去得了!
滺澜以手扶面,缓了好阵子,才慢慢稳住心神,只盼着能圆了体面,躲开这令她芒刺在背的窘迫,“您别听我兄长谬赞,他那天许是喝多了,算不得真。对了,还没恭喜大人高中探花,苦学酬身世,佳名播帝畿,此后必定大鹏展翅同风起,扶摇直上青云端。”
深夕舟好整以暇观瞧着她面上的神情瞬息万变,从慌乱到羞窘,再到看淡世事的麻木,好悬没再笑出来,“您过奖,令兄润晖才真真是出类拔萃,卓尔不群,一举蟾宫折桂!”
听他自谦回夸润晖,滺澜倒不甚在意,轻笑着摆了摆手,“哎,什么状元探花的,有何不同?您听过这话吗,皇上喜迎新进士,民间应得好官人,只要能造福百姓,昔日功名如何并不打紧。”
闻滺澜这番言论,深夕舟敛了笑意,他垂下纤长羽睫,眼周仿佛被染了墨影,叫人辨不清情绪,凝神思索了片刻,才又将目光望向滺澜,“我记得了,此生必克己奉公,造福百姓……”
迷雾渐深,彼此都知要避嫌,滺澜本已离了此地些许,耳畔传来他的话,又忍不住顿下脚步,心口莫名揪了揪,她辗转回过身,清冷冷月光之下,有种遗世独立的芳华,“您是杭州城的荣光,经纶满腹,光风霁月。我,我们杭州城的百姓,都盼着您好,盼您明光大道,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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