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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东风夜放花千树 闹别扭了~ ...
过了正月节庆,无论皇室朝廷,还是平民百姓,各个行当都忙着开年利市,如火如荼要大展拳脚。滺澜却陷入早春困乏的倦怠之中,许是前阵子忙于年节亲眷之间往来,既要在宫内典仪中周全礼数,还要小心翼翼尽孝侍奉太后和娘娘们近前,且府邸上上下下都靠她操持,虽有管事儿和仆下们分担,到底不能失了主心骨,更遑论各庄子、铺面、田产的账目核对。
这是她新官上任头一年,多少双眼睛盯着,且天家的婆媳,不似民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娘娘身居高位,要顾着威仪和体面,自然不会事事苛待,可滺澜比谁都明白,自己并不令她喜爱和满意,又不是没有闲言碎语,十四阿哥去永和宫的时候,遇见多少回来请安的官家贵女,个个都是青春韶华,待字闺中,次数少了是巧合,巧合若太多,她也不是傻子。
已是晌午,依着平常的时候,天未亮就梳洗打扮,伺候着十四阿哥更衣上朝,恭送他到府门口,彼此告了别,再回来用点子早膳,看朝霞日出。理不完的府邸庶务,忙不尽的亲眷往来,入宫侍奉的帖子要呈得勤,不然会有人指摘你不孝,妾室们吃穿用度不可短,否则就是善妒刻薄,仆婢虽是奴才,可你要恩威并施,捋顺手下的脾气,也是门功课学问。
掐指算算,她也才将将十六岁。往昔江南这个时节,姑娘家都做什么来着?西湖边儿春花烂漫,赏灯会,放纸鸢,逛街市,吃船宴,再邀约三五小姊妹,悄悄到望湖路顶层雅间里,品上一壶杏花酒,看沿途吆喝叫卖的游商和孤山书院鲜衣怒马少年郎。
有点想家了,也不知玛玛身子可还健旺,惦记她没有……
紫砂泥炉中咕嘟咕嘟煎着药壶,偏她又畏寒,清晨敞窗换过气后,门帘窗缝又用红毡掩得严严实实,曛暖的内间儿里,缭绕着阵阵草药气。没兴师动众宣御医,府邸熟识的郎中给看过,说晕眩恍惚是操劳过度,前阵子忙于庶务殚精极虑,又亏了气血,得好好调养阵子。
太监常禄在外头办差回来,斗篷帽子都染了寒霜,在暖阁外烤了好半天薰笼才敢进屋,生怕把凉气招进来。他见四周寂寂无声,疑惑地朝周遭望了望,看桂嬷嬷抿嘴皱眉打眼色,估摸是主子这会儿不想被人叨扰。
“常禄,你有事儿禀告吗?不碍的,进来吧……”
他们还在挤眉弄眼打哑谜,忽听闻滺澜从帐中递了话,常禄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忙将斗篷递给婢子,跪坐到床帐外脚榻上。
“主子,奴才本不该这个时候扰您歇息,可事出紧急,不敢隐瞒。奴才的小徒孙说,您和爷去宫中守岁过年的时候,吴嬷嬷没贴身伺候侧福晋,这妇人胆大包天,将相好的男子悄悄带至府中幽会。小太监猴儿趁他俩鬼鬼祟祟出屋的时候,悄声窝在床底箱笼后头待了一宿,污言秽语怕脏了您的耳朵,奴才不提了。但那相好的男子,给了吴嬷嬷避子滑胎药,这不得不防,奴才听闻前阵子爷在小家宴上提及过子嗣,您这阵子又喊郎中来府里,她们会不会因误会而生了坏心思……”
常禄的话虽说的隐晦,但滺澜却瞬时间了然,到这节骨眼,谁还歇得下去,她呼啦一下子将幔帐掀开,俯身将常禄唤到近前。
“你说的这些,都是猜测,切莫打草惊蛇,不过咱们可以顺坡下驴,让这歹毒妇人自己将把柄递过来。你且听我跟您说,悄悄去找郎中,让他改个方子……”
傍晚薄雾沉沉,仆下来奏报说十四阿哥回了府,因下午在养心殿给皇上奏报朝廷差事,顺势去永和宫请安的时候,陪娘娘用了晚膳,这会子不觉得饿,命灶上不必再准备。外头太冷,待梳洗更衣之后,再过来看福晋。
“你同他说,我已经熄灯歇下,不必劳烦从前院赶过来,若有何吩咐,遣仆婢来告之,也是一样的。慢着,再告诉他,娘娘叮嘱侧福晋给他绣的春衫已经赶制出来,庶福晋问诸阿哥做客那日,谈的曲子如何?想去谁屋里,让谁伺候,爷自个儿斟酌就是了……”,滺澜提不起兴致,她心中烦乱不堪,理不出个头绪,一时间不知如何对待他。
“福晋,可不兴这样儿,因为什么闹脾气,也不能把男人往外推,回头夫妻离了心,让小人得志”,桂嬷嬷侧身坐在窗床边,拿细密的银梳,慢慢给滺澜顺着鸦青的长发,她身为下人,局限在身份尊卑之间,有些话也不敢劝太明。
“他去宫里请安,今儿会遇见谁,我还不知道。但前儿个是翰林学士的孙女儿,据说饱读诗书,上月底是吏部郎中的女儿,听闻模样儿清丽绝伦,再前几天,还有县主的女儿来探亲,擅弹琴,才情拔尖儿。
一桩桩,一件件,朝着谁来呢?眼下没有瞧上的,谁又敢担保永远没有,提心吊胆的日子,真让人疲累。我自问坦荡磊落,没有亏待谁,没耍阴私手段,可过年时浅香跟永和宫女官哭诉委屈,她们又去跟娘娘吹耳旁风,说福晋霸道,专房擅宠,所以府里还没诞下子嗣。娇雪有事没事就央个,让我指缝里漏漏,好歹让她侍回寝,也有个孩子倚仗,可让我怎么办呢?不瞒您说,未出阁的时候,我还做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现在看来,是不是跟个笑话儿一样。真不懂,又不两军对垒,后宅人越多,越占便宜吗?”,滺澜静静朝里躺着,轻声絮语的念叨,不知是说给嬷嬷听,还是,仅仅在问自己。
“唉,也是。福晋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呢,待人接物已经高出旁人不知多少,又不是神仙转世,哪儿能事事心如止水,手眼通天呢?您啊,还是放宽心,好好调理身子,待天晴日暖,咱们去外头走走,兴许就想明白了……”,虽身份有别,可桂嬷嬷一直真心待滺澜,嘴上没敢明说,少不得暗暗责怪德妃手伸的太长,她们下人都明白小主子心意,偏她从中搅合,儿子要真是来者不拒,府里哪儿会就这俩仨人。
“嬷嬷去歇着吧,不必在这儿伺候,我心里装着太多事儿,需得静静想一想……”,也不知过了多久,拔步床中暖橘色的烛影明明灭灭,不见外间半点动静,只偶尔听烛芯噼啪炸开,滺澜有点困倦,遣桂嬷嬷先离去。
“你心里装了什么事儿,非得自己在这儿钻牛角尖?”
背后忽然换了声音,吓得滺澜心中咯噔一下,猛然翻身坐起,才看见银梳子已经落到了少年手里,猜不透他悄无声息从何而来,方才的私密话,又被听去了多少。
“我能想什么,不过是府中庶务,宫里和宗室亲眷们的往来应酬罢了……”,不欲同他多缠磨,滺澜颊边浮了浅浅笑意,随意找个话茬安抚。
少年将信将疑,他太聪明敏锐,又岂能听不出敷衍,目光藏了几分黯然,“府中庶务,亲眷往来,其实都算不得什么要紧,你不必太在意,纵什么地方做的不妥当,尽管让他们来找我,谁又敢指摘你的不是?若忙不过来,觉着疲累,大可同我商量,别都闷在心里。咱们之间交情深厚,有什么不能说的?非要使小性儿,也把我往别的女人屋里推,我得罪你了是怎么的?”
被他勘破了心事儿,让滺澜颇为窘迫,她脸颊莫名发烫,好像小孩儿说谎话被拆穿,手脚都局促起来,“你并没有得罪我,我也没把你推给别人。只是,只是,我月信来了,不能侍奉于床笫之间,才让你去找妾……”
要不说忙中易生乱,拿一个窟窿去堵另个窟窿是不对的,话一出口,俩人都怔楞在当场。滺澜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头扎在枕头里,宁闷着不肯再抬眼看他。虽不是未经人事,可小少年也难得羞臊起来,沉默了好半晌,才拿手指刮了刮鼻尖儿,俯身凑到滺澜耳畔。
“我在你心里成什么人了?又不是色玉熏心的禽兽!要是换了谁都行,早就行了,分明是除了你都不行!哎,这可不是说我不行啊!我可行了,就是,不是谁都行,你懂吧!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吗?”
“别再说了,丢不丢人呐!什么行不行的……”,这回滺澜连仅仅露在外面的耳根都红了,她实在羞到无地自容,也顾不上之前的小心事儿,抬着手就去捂那人的嘴,省得他大放厥词,口无遮拦。
奈何两人体力太悬殊,还没捂住人家的嘴,反手就被擒住了手腕子,见她有了精神,少年勾翘起嘴角,笑意粲然,仿佛阴霾种种,已经烟消云散,“罗棠棠,你是真不舒坦,还是闹心病啊?要是能动弹,跟我去个地方,就咱们俩,好不好?”
还未待滺澜踌躇,就被人吻住了面颊,啪叽一声,在寂静的内室格外响亮。
打从江南北上,还未曾有机会好好欣赏京城的夜景,滺澜裹着柔暖的斗篷,被十四阿哥圈裹在怀中,二人悄悄从府邸后门溜出,骑马自西向东前行。
皇城不远的海子沿岸,有前朝敕建的城隍庙,周遭居民临水而居,胡同小巷如蛛网盘踞,渐渐形成烟火鼎盛市井繁花之地。虽天色渐黑,又逢天寒时节,可街市仍旧熙熙攘攘,吆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临街的铺面间拉起绳网,盏盏形态各异的花灯高悬半空,将夜空映得恍若白昼。
“这是京城上元节的灯市吗?”,滺澜喜欢看坊间的众生百态,她走走停停,从卖玩意儿的杂货铺子,到简陋的珠花耳坠摊档,只觉着目不暇给,透着鲜活有趣儿。
“嗯,京城百姓在上元节前后,会办上五六天的灯会,虽不如宫中的精致,但不必被规矩束缚着,更没那许多双眼睛盯着,图个自在。这儿的房子大多枕水而居,我寻思着有点像杭州,紧赶慢赶卸了差事儿,想陪你过来玩儿的,谁知还遇上你闹脾气,臊一鼻子灰……”,他有点委屈,天家贵胄,从小到大可说没为谁花过心思,难得上赶着讨人欢喜,还遭了冷遇。
听了这话,青春年少的姑娘家没谁能不动容,何况滺澜还是个好脾性,她轻倚凭栏,回身将他望了望,脸上浮起笑意,“我哪儿就闹脾气了?近来总觉晕眩恍惚,郎中来瞧过,大抵是由南北上,又逢冬春换季闹得。再者,自成亲以来,你这般善待我,又有什么脾气可闹呢?误会而已。说起来,还有件事想嘱托,我让郎中开了甲乙两份方子,有些消息是故意在府中放出去的,若这阵子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比如福晋有孕之类的,你只当玩笑就是了……”
少年生在深宫,长于内苑,心机深沉又敏锐,滺澜看似云淡风轻的几句话,他却做不到等闲视之,将冰凉指尖探在她额角,“真病了?要不还是宣御医给看看,不要大意了。是府里有人为难你吗?值得费心力让郎中开假方子去迷惑人心,若有奸佞,不必给谁留颜面,也不用在乎是哪儿来的老人儿,打杀发卖就是。你若下不了手,拉不下脸,告诉我也无妨。”
“无甚大碍,顾郎中人很好的,医术也高明,他家祖上在杭州世代为医,头年主枝嫡系闹分家,才到京城谋生,另辟天地,不必劳烦太医,弄得大张旗鼓。至于府中的琐碎,我会见机行事,且先不劳你为此分神,若是遇上什么难处,我自会同你商议的……”,滺澜将他的手拂开,二人凭栏远眺湖面,明灯盏盏倒影水中,犹如繁星捧月。
“可我还是觉得你不高兴,到底为什么烦恼呢?啊,难不成是因为那天在席间,我夸娇雪妩媚可人,吃醋了是不是?哎呀,你这人一时聪明绝顶,一时糊涂执拗,这不是诓骗他们吗?障眼法懂吧!我不这么说,他们就还得找机会往咱们府里塞人,多一个人,多一份儿眼线,谁愿意家里四面透风,如履薄冰活着啊?也就娇雪是个蠢的,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装的呢?红粉骷髅,夺人性命。不过,你要真不待见她,过阵子找由头打发出去嫁人就是,犯不着为这个闹心……”,十四阿哥手扶青石围栏,朝着湖面指点江山,颇有运筹帷幄的架势,边说边探寻着滺澜的脸色。
“……”
滺澜只觉无言以对,好端端,又把娇雪扯进来,再不解释清楚,身旁这位爷敢自作主张把人给发卖了,“我并没有讨厌娇雪,彼此相处也自在,平白无故打发她做什么?回头再塞个不熟识的,还不定搅合什么样子。只是,我问你,今儿个去永和宫请安,又遇见哪家闺秀了?明儿又‘巧遇’谁呢?”
骤然闻此话,少年脸色渐渐冷凝下来,眸中添了几许讳莫如深的幽暗,心头燃了无明业火,他平生最恨被人掌控钳制,滺澜对永和宫细情了若指掌,着实触了他逆鳞。才要去盘问,却冷不丁撞上那双熟悉的挑梢杏核眼,目光清透澄澈,嘴角含笑,甚至藏了几分讥诮嘲讽,仿佛一盆冰水迎头浇下,霎时间醍醐灌顶,参悟了玄机。
是了,莫说紫禁城和府邸隔了重重宫墙,因规矩森严,大妃们的仆婢都谨小慎微,谁敢肆意走漏风声?能真切切传到滺澜耳朵里,还能被她肆无忌惮透露给自己,可见,这就不是秘密。甚至,这其中有人故意兴风作浪,为的就是打压滺澜,离间他们夫妻,一石多鸟……
“看我做什么吗?我哪儿敢在皇上后宫安插眼线,是人家巴巴儿来给我添堵的,一回两回也罢了,时间长了,总觉着没意思。其实犯不上和我兜这么大的圈子耍心机,无论是你想纳新人,还是娘娘要赏赐侍妾,又岂是我能置喙半句的?”,彼此相处有了默契,有时无声胜有声,他动动眼角眉梢,滺澜就已了然于心。
“哎,这位少爷,天儿怪冷的,在湖边儿戳着聊什么,过来吃碗馄饨,快收摊儿了,给你算便宜些……”
忽听闻背后有人吆喝,回头发现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在酒楼食肆的厅堂借了个角落,面朝街市支锅卖馄饨,这会儿往来人不多,她闲闲无事,正巧对着湖面,故而招呼十四阿哥和滺澜去捧场。
小少年目光审慎,脚下不曾挪步,可滺澜却不愿盛气凌人,她朝着摊档摆了几回手婉拒,奈何卖馄饨的妇人执着,湖畔又着实冷,也就顺势应承下来,朝着暖烘烘的摊档走过去。
“这就对了!您别怪大娘多嘴啊,大晚吧晌儿的,湖边儿多冷啊,您这妹子一看就娇气,回头再给冻坏了,当哥哥的不知照顾人呢!”,妇人是个热心肠,她看十四阿哥和滺澜衣着考究精致,只当成偷偷背着长辈出来看灯会的富家少爷千金,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在桌上,嘴里还在不停的念叨劝解。
眼瞅着少年的眼眸从馄饨看向妇人,又从妇人看向馄饨,他眉梢微微挑起,眉头却紧蹙,神情透着些许鄙夷恼怒,也是,平日里谁敢轻易呲哒他呢。
“这是我福,夫人,不是妹子,我也不是她哥哥……”
敢情他在意的是这个,妇人闻言怔了怔,既诧异又好奇地将他二人上下打量,末了,掩口笑起来,“嘿,大户人家儿是讲究,都成亲了,我还当俩小孩儿跑出来玩呢!瞅年纪差不多,我们那小子,婚事儿连个影都没有,家里穷,凑不上彩礼。夫人也好,妹子也罢,您可得把人看好了,冬天黑得早,仔细胡同儿里有拍花子,掳漂亮孩子的!”
这话把十四阿哥唬的怔怔的,他半信半疑,俯身悄悄凑到滺澜耳根,“真这般猖狂?明儿我就上奏皇上,治他九门提督的巡查不严的重罪!九门提督归谁管来着,哦对,九嫂的阿玛!”
正闲说话,尖锐哨音响起,朵朵烟花在夜空绽放,琉璃光影,火树银花。少年偏过头,静静打量着身旁姑娘笑意盈盈的脸庞,看流光溢彩从她白瓷般的面颊滑过,不着痕迹地把人圈在怀中。
“罗棠棠,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往后,遇到什么委屈不如意,记得和我打个商量。知道你聪明有本事,可咱们是结发拜天地的正经夫妻,情深意切不必旁人,这么说吧,这辈子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娘那头儿,你不用担心,往后我去请安,先派个太监探探口风,要是有什么来路不明的女人在,我就寻个由头遁了,好不好?”
“……”
滺澜被晃悠的头晕,耳边儿全是他絮絮叨叨的宽慰,烟花爆竹太吵,其实也没听清几句,可转过头,就看见这人一脸真挚的模样,他眼瞳比一般人生得大而圆,像是黑曜石雕的冰镇葡萄,眉毛修长又齐整,高挺的鼻梁下,唇角抿得紧紧的,期待她认同的心思都快溢出来了,怪不得娇雪说他像小孩儿,估摸听见了又不服气。
“好啊……”,滺澜偏过头,轻轻吻在他冰凉的面颊上,像是安抚,又似嘉奖。
少年抬眼望夜空,仿佛也有一朵烟花,绽放在他胸口上。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可就是压抑不住的心如擂鼓,慌乱紧张,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可他也雀跃和欣喜,形容不出的陌生滋味,生平头一遭,感受到了那种像是久旱逢甘霖,耗子掉米缸,乞丐得了和氏璧,恨不能昭告天下,又忙不迭隐匿私藏,生怕别人觊觎掠夺的愉悦庆幸。
“罗棠棠,我再跟你商量个事儿。往后你不许闹脾气就把我往别的女人屋里推,听见没有!咳,我这可不是怕你,被你耍小性儿挟持!是因为我才是爷,不想纳妾就不纳妾,不想搭理谁就不搭理谁,用不着你越俎代庖,懂不懂!再自作主张,给你,给你锁屋里!还没意思,什么没意思,跟我过日子没意思?跟我过日子最有意思了!”
“……”
平静祥和超不过半炷香,明明还把姑娘圈在怀里柔情蜜意起腻,嘴里偏凶神恶煞似的威吓,好像人家多怕他。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暮色四合,永和宫内。
过阵子逢天晴日暖,德妃娘娘就要移居畅春园歇养,她素来有喘疾,受不得春日里繁花飞絮,和人口积压狭窄的地方。身为一宫主位,院子里少不得住着其他年轻妃嫔,再加上各自的太监婢子,地方儿并不宽裕。
故而十四阿哥在养心殿和皇上奏禀了朝中要务,就顺势往后宫而行,总要赶在娘娘迁居之前多请安尽孝道。其实论这点,是有些随母妃的,娘娘喘疾怕憋闷,受不得人多拥挤,他自小就厌恶与人太过亲密,惧怕生人身上的味道,幼时就算胆怯,也不用嬷嬷夜晚看顾,只准仆下在格栅外值夜陪伴。
少时不懂其间利害,同宗室兄弟们放鹰骑马打布库,多少次因男人在野外不讲究,泥水汗臭搅合在一块儿,吐了个痛快,再不许人近身。也因这个隐疾,没少被人议论嘲笑,甚至当面调侃戏谑,就为激怒他动拳脚,打输了皇上没面子,赢了要责斥他仗势欺人不懂事,纵明白亲戚里调皮的兄长以此取乐,也得哑巴吞黄连。
吃一堑增一智,再往后,年岁心智都渐长,懂得收敛锋芒,也学会了掩盖软肋,绵里藏针,滴水不漏,甚至故意和人往来比试,好似隐疾已愈,谁还记得昔日孩童的怯懦。
也不知为何又忆起往事,一眨眼已到了宫门口,侍女掀帘请他入暖阁,人未至,就听闻莺声燕语,娇笑连连。
数不清近来多少次巧遇,就算木石投胎,也都明白了个中缘故,拿他当无知小儿摆布吗?
“你来了。这是永宁府通判的女儿,正六品嫡出千金,亦是我宫里姝贵人的妹妹,入宫来看望她姐姐,乖巧又懂事,琴棋都擅长,模样清秀,着实讨人喜欢。还不快给十四阿哥请安……”
德妃斜倚在炕沿,素手执棋,佯装不经意,夸赞着侍奉在身侧的女孩儿,对面坐着的正是姝贵人,上次选秀后被分到永和宫居住。她小心翼翼端详着主位娘娘的脸色,听闻提及她们姊妹,忙不迭连连自谦。
少年俯身给二位娘娘见礼,余光见太监要搬过圆凳,忙抬手婉拒。他忽而笑了起来,惹得屋中诸人都有些莫名,怔怔望着,不知是何因由。
“额娘宫中近来热闹极了,每每儿子来请安,都能遇见娇客。恍惚间有种错觉,自个儿就如戏班里的角儿,哪位赏光的主顾到了,都得被拉出来应酬应酬……”,
他言语尖利不饶人,明明笑容和煦明媚,连口中白玉虎牙都露了出来,可在听在旁人耳中,就是觉着别扭冒犯,细琢磨,好像谁都被骂了一顿,又好像没刻意指摘谁。
“混账!姝贵人还在这里,岂容你胡言乱语的造次,明明是天家贵胄,非自比戏子!谁是娇客,什么主顾?你出去,别耗在这里讨嫌!”,德妃秀眉蹙起,自觉在手下宫妃面前失了颜面。可相比之下,儿子脾气桀骜随性她早已习惯,眼下更担忧被有心人做文章去告御状,只能又将眸光调转回来,无声警告着姝贵人。
“阿哥不过是说笑哄您呢,就好比彩衣娱亲,一片孝心,我们都看在眼里。雨薇,还不快退下,去我房中收拾物什,天色已晚,宫门要下钥了!”,姝贵人何等机灵,连忙将妹妹喝退,生怕人家母子间的争持,牵累她们姐妹遭殃。
emmm,这个雨薇姑娘,以后还会出现的,不是一般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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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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